张海鹏:《抗日战争研究》创刊推动了中国抗日战争史的学术研究

——《抗日战争研究》创刊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2 次 更新时间:2021-11-26 10:33:10

进入专题: 抗日战争史  

张海鹏 (进入专栏)  

  

   《抗日战争研究》这本史学界专门研究中国抗日战争的学术刊物,1991年下半年创刊,到今年,即将迎来25周年。像一个人一样,25岁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已经到了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刊物主编要我写一点纪念性的东西,我作为当年的开创者,似乎无可推脱。

   创刊大背景

   1972年9月,中日建交,了结了此前百多年中日之间不愉快的历史。中日建交以来的中日关系史,是1871年《中日修好条规》签订以来最好的时期。

   中国和日本两国之间的政治关系建立在新的基础上。但是,中日之间百多年的历史关系并未得到清算。当然,这种清算主要是在历史认识上进行清算。要在历史认识上进行清算,就是要开展中日之间历史关系的研究。199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60周年。九一八事变以来的中日关系历史,卢沟桥事变以来的抗日战争历史,中国学术界未有开展深入学术研究。这是《抗日战争研究》创刊以前学术界的基本态势。这是一方面的情况。

   另一方面,中日两国建交,经济交往开展很顺利,中日两国的贸易总额1972年只有10.38亿美元,到1991年迅速增长为228亿美元,差不多增加了20倍。但是,横亘在中日两国之间的历史认识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中日复交谈判的第一次首脑会谈中说过:邦交恢复后,中日两国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日本侵华战争虽然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但是中国主张把军国主义与日本人民分开。为了日本人民的利益,中国主动提出了放弃战争赔款的要求。在中日恢复邦交《联合声明》中,关于历史认识问题只写了一句:“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这里并没有在战争二字前加上“侵略”字样。所有这些都体现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结束过去朝前看的精神。事实上,中国人民的良好愿望在日本没有得到友好的响应。日本在历史和现实上否认侵略战争的思想苗头不断有所表露。1978年日本不顾中国和东亚国家的抗议,把东条英机等14名东京审判中判定的甲级战争罪犯亡灵移到靖国神社供奉。这说明,由于对侵略战争的历史没有彻底忏悔与反省,引起了现实关系的紧张。1982年日本文部省批准修改历史教科书问题,虽然提出了日本处理历史教科书要注意邻国反应的“邻国条款”,毕竟引起了亚洲各国的密切关注。在日本,家永三郎作为历史教科书编者,为了维护历史教科书中有关日本侵略中国和亚洲各国的正确表述,不断进行抗告。作为历史教科书审查的政府主管单位,文部省的修改决定为以后教科书的修改开了一个坏头。1985、1986、1989年,日本都有历史教科书审定问题被提出来。

   1985年8月15日,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及18名阁僚正式参拜靖国神社。这是战后40年来第一位现职首相以公职身份参拜。中国政府表示了抗议。政府首相以正式身份参拜,表明日本政府对发动侵略战争的肯定。这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各国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各国所不能接受的。

   1989年2月14日至18日,日本首相竹下登和内阁法制局局长在回答在野党质询中,接二连三为裕仁天皇开脱战争责任,为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进行辩解。2月20日,刘大年作为全国人大常委在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上,就日本当局在侵华战争性质问题上的倒退做了强烈批判。第二天《人民日报》全文发表刘大年义正词严的发言,日本报纸转载了他的发言,苏联、美国、法国的报纸、通讯社也就此发表评论,谴责了日本当局的不当言论。为此,美国华侨和华裔学者发起了揭露日本侵华战争罪行的系列活动。

   以上说明,中日之间的基本历史问题不弄清楚是不行的,要想把历史认识搁置下去是不现实的。这个问题是中日关系健康发展的基本前提之一。这是成立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创办《抗日战争研究》学术刊物的基本的历史背景。

   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的筹备

   《抗日战争研究》一开始就是作为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主办的刊物而筹办的。讲刊物创刊的背景,必须先从中国抗日战争学会的筹办讲起。

   1989年4月,时任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胡乔木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赵复三访问美国,南伊利诺大学华裔教授吴天威多次向胡乔木一行提议在中国建立日本侵华暴行研究会。1989年8月30日,胡乔木致函刘大年:

   美国南伊利诺大学华裔教授吴天威,多次提议要成立日本侵华暴行研究会,这是一件好事,赞成的人(尤其海外华人)很多,成立的类似组织也不少。今年四月我和赵复三访美时,吴偕齐锡生教授专程到华盛顿商谈此事,希望由国内正式发起组织,作为中心。我曾与赵说此事最好由你出面牵头,请近代史所推出几位热心的同志负责进行,建立一个民间性的团体,以便与海外各方联系,同时在国内选几个重点题目调查分别成书。回国后一直未能与你联系,赵亦匆忙出国。现吴又来信,请考虑可否挑起这个担子,并望与胡绳同志一商。

   1989年11月8日,胡乔木再次致函刘大年,信中说:

   暴行调查事,请先与介夫同志商议,分别依托社科院近代史所和抗日纪念馆作一些组织上的准备,包括指定专门负责人(将来专职但不脱产)、拟出初步重点调查计划、经费收支匡算、经常参与合作单位人员、基金会日常工作和管理办法(会计账目收据奖状等)等项。秘书长人选正在从抗日名将中物色,不必着急,上设主席团或董事会名称名单亦请商定草案,以便说话时易于作出决定。请酌。

   这两封信,就是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酝酿成立的起因。收到前信不久,刘大年同志专门找我谈过此事,说乔木在1989年4月访问美国,吴天威、齐锡生等华裔学者敦促国内成立抗日战争研究机构,开展日军暴行调查,发行抗战刊物。乔木意见,此事可办。乔木并且找大年谈过,大年和白介夫也到乔木那里谈过。我这时候担任近代史所副所长,大年同志要我协助他组织抗日战争民间社团办一些具体事情。我自己的研究方向大体是晚清历史,对抗战历史没有专门研究。但是,大年同志要我办事,我立即答应了。根据大年同志意见,要准备着手成立一个研究抗日战争民间社团,要有很高的规格,不妨把摊子铺得大一些,加强抗战史研究。那时考虑,这个民间社团以胡乔木担任会长,请老上将吕正操担任秘书长(也考虑过请朱穆之任秘书长),还要成立十人主席团,把聂荣臻、徐向前二帅请出来,还要从大将至少是中将中遴选。除了成立研究会,还要成立基金会,以便有条件支持日军罪行调查工作,各省要成立分会,研究会要公开挂牌,挂靠在近代史所,等。我记得开过几次会,有时候在抗战纪念馆,有时候在白介夫家里或者其他地方,讨论筹备工作如何进行。我记得11月中旬在北京市政协会客室开过一次会议,刘大年、白介夫主谈,大意是:乔木主张搞一个高层机构,已说服吕正操出任秘书长,刘大年、白介夫担任副秘书长。参加会议的开始是很小范围,只有刘大年、白介夫、张春祥(先后任北京市文物局副局长和抗战纪念馆馆长)和我。分工我做的事情是起草学会章程,起草给中国社会科学院报告,起草给中央的报告等。我参照宋庆龄基金会章程(这个基金会的名誉董事长是邓小平)起草了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章程,提出学会理事、会长、副会长、主席团成员等人事安排建议草案。基金会章程由白介夫负责,大概是抗战纪念馆起草。张春祥还在抗战纪念馆召开过一次会议,研究布置成立北京市抗战研究会,要求抗战纪念馆起草文件。大年同志曾召我到他家里谈如何给中央起草报告,报告内容主要分三个部分,关于成立抗战研究会的必要性,关于抗战研究会的性质,关于抗战研究会成立后的工作设想。在谈到必要性时,他强调要突出历史和现实的关系。这个关系可以大致分成四点:1.可以促进民族觉醒与爱国主义;2.与台港、海外华人能找到共同语言,便于统战工作;3.警惕日本军国主义;4.提高中国国际地位。

   经过一段时间筹备,工作有了一定进展。12月初,在白介夫家里讨论成立抗战研究会给中央的报告以及两个章程。刘大年在1989年12月12日致胡乔木函说:

   最近同白介夫同志和其他同志一起,草拟出了给中央的报告等三个文字稿,并设想了一下主席团、基金会的两个名单草案,一并送上,请予以查阅修改。基金会名单中香港何人参加尚须斟酌。理事会的名单我们想可以广泛一些,不必经中央批准,待下回再提出。

   介夫同志精力充沛,情况熟悉,是承担研究会实际工作的最适合人选。因此我有个想法,秘书长不妨有两位,吕老参加主席团兼秘书长,介夫同时也任秘书长,便于活动,开展工作。我作理事会成员就行了,不需要其他名义,实事求是。

   研究会明年一月成立,看来太仓促了,预定在二月间比较从容一点。往下的工作,是否等中央批准报告以后,您找有关同志谈一次,然后进行。

   信里所说给中央的三个文字稿,包括了我起草的报告、章程和抗战纪念馆起草的基金会章程等文件。但是这些文件送到乔木那里后,很长时间没有下文。那时候,中国社会科学院正在紧张地开展天安门事件后的思想清查活动,我没有多少时间参与抗战研究会的事情,只好等待。

   原来是胡乔木病了,也可能与那时的国内情势有关。1990年2月,刘大年收到了胡乔木写于2月20日的信,这封信中说: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和今年二月十九日两信均收到。十二月的信没有回,因为当时正值神经衰弱旧疾复发(主要表现为疲劳),希望过些时好些再面商,不想此次病情近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见加重,看来不大可能再恢复到去年谈论此事时的健康水平。明天要住院(与此病无关,动个小手术),只好先回此信。

   (一)成立抗日战争史研究会和基金会的建议不能由我个人提出,似只能由社会科学院党组提出。此事原则上是否可行,请先与郁文、胡绳同志一商。(由于目前国内外形势,研究会、基金会这类组织,中央现在能否同意亦是问题。)如获同意,再考虑报告如何写法。现在的稿子似觉冗长了一些。调查日军暴行一事在国际上已有多人进行,中国自应积极进行。而为了调查所以需要征集基金,这个道理似乎看不清楚。

   (二)我由于健康状况对有关事项现已积极不起来,谈话写信现都很感吃力,故坚决不想再在研究会尤其基金会中列名或实际参与。我希望胡绳同志能任会长并在实际上起牵头作用,他以社科院院长和政协副主席身份发起名正言顺。此外,我现在认为基金会名单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如果实际上能成立的话。这里说的都是大实话。自己提出倡议自己打退堂鼓确实很难堪,但实际如此,别无良策。万望鉴原。

有关抗战史学会等机构的组成,乔木这封信是一个转变的关键。收到这封信后,大年同志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乔木住院,要推脱抗战研究会事,但是没有给我看这封信。随后,刘大年分别给胡绳、郁文和吕正操写了信。给胡绳、郁文的信上说:“送上乔木同志倡议组建抗日战争史研究会的来信,和我同白介夫同志原拟的给中央的《报告》稿。乔木同志对他原来的设想有了修改,主张由社会科学院来出面组织推动。我觉得他的意见可行,具体办法要重新研究,请考虑决定。我给乔木、冯至同志的信各一件,一并附去。如果约人先谈谈,需要的话,我可以参加。又,白介夫同志对此热心,也有一些想法。”给吕正操的信是这样写的:“乔木同志信一件,转上请一阅。抗日战争史的研究需要采取措施加以推动,我对此确信不疑。乔木同志现在略为修改了他的主意,要按照上次谈话的设想去做,显已碍难行通。我在找有关同志商量,俟有头绪,当即奉闻。”以上两封信都写于1990年3月10日,同时附上了胡乔木的原信。给胡绳、郁文的信很清楚,是希望中国社科院党组批准成立抗战史研究的民间社团。给吕正操的信是做一番解释,原来安排请吕正操担任高规格的抗战研究会秘书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海鹏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抗日战争史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989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