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志宏:市场与文明:对《真正的市场》的评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19 次 更新时间:2021-11-13 10:4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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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志宏  

   市场经济是一种文明现象:没有个体们作为平等主体的相互认可、相互尊重,就不可能有个体们基于竞争筛选规则的平等竞争,也不可能有对这样产生出的结果的和平接受。进一步,市场经济的社会还会将一个社会的人们在很多方面普遍持有的价值观反映到一般规则的制定上,用于规范、指引市场中个体们的实践。例如,绝大多数社会都不认可代孕、性、人体器官的交易的合法性,更不用说直接的人口贩卖,因为这些做法被认为直接背离人类基本价值。又如,大量的经济社会领域如劳动保护、环境保护、数据隐私保护等法律规范,也都体现了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特定社会中的人们对看重的一些基本价值的捍卫。

   显然,只要承认市场经济是一种文明现象,承认一个社会中的人们自然地会对他们在乎的基本价值予以捍卫(这种捍卫往往会体现在一个社会的法律规范对于个体们的行为约束上),那么,我们就会理解为什么工具主义的市场观在根本上是不能逻辑自洽的,以及为什么经济学最终必须回到亚当斯密时代的做法,即不是像今天的主流经济学那样把市场中个体的行为视为是与道德、规则无关的,而是视为是嵌入在社会之中的、受到法律、道德规范约束的。

   手上朱海就教授的《真正的市场》一书正是出于这样一种目的。作者一上来就讲到,只有促进个体幸福不断增加的市场才是“真正的市场”。作者相信,如果不是有普遍规则的约束,市场竞争就会导向丛林社会;只有在适当的规则的约束下,市场才能导向好的社会结果。

   强调规则重要性的经济学家有很多,如哈耶克、布坎南以及范伯格等。作者当然也是受到了这些人的影响。但是,作者并不是简单地重复他们讲过的话、对他们的思想加以重新表达,而是有更大的学术雄心,即:他致力于提出一个逻辑一贯的分析框架,用以彻底替代以最大化理性人作为基础概念的主流经济学。他比前述强调规则重要性的经济学家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规则和最大化理性(更一般地,孤立个体的决策理性,涉及的是个体在封闭空间中的逻辑推理)是内在地不兼容的。这也是我特别欣赏此书的原因。

   作者提出的这个分析框架包括两大要素:“人的行动”和规则。“人的行动”这个概念不同于主流经济学基于决策理性对个体的刻画,它针对的个体是在开放空间中主动发起的、具有创造性的行为(企业家的行为是其典范)。我个人非常认同作者针对主流经济学的批评。主流经济学刻画的作为“刺激-反应”的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主动性、有创造性的人。我也认同作者关于经济学的核心概念应该是“人的行动”而不是主流经济学的最大化理性人或理性决策。但是,他对于“行动的人”和规则的内在关系,却讲得有些过于潦草。

   在我看来,作者已经敏感到规则涉及到的是人际间(inter-subjective),而不是个体自己决策的事儿(intra-personal),但是对于“人的行动”也应该指向人际间的方向、从而自然地是和规则、道德相关的,作者却没有加以展开论述。当然这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问题,不能苛责作者。只是,在我看来,除非我们提供的理论工具能够系统性地将我们的注意力聚焦从个体决策内部转移到人际间,转向到和规则、道德相关的方向上,否则,我们将难以建立起一个可以替代主流经济学的逻辑一贯的分析框架。

   当然,读者可能会问:我又不是做理论经济学的,在乎这个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在这一点上我和作者的想法是很一致的,即至少对于一个社会的知识精英、政治精英(他们对于政策制定、制度安排有重大影响力)而言,他们需要有一套正确的市场理论;只有他们对于市场或者市场经济为什么不能仅仅是工具,为什么市场必须是规则之中的市场有深刻的认识,他们才能捍卫现实中的市场竞争不至于沦落至为没有任何价值指引的丛林社会中的恶斗。

    经济学家凯恩斯曾说,普通人、政治家自认为的常识其实往往是过往的理论家的思想观念。确实如此。只不过,理论家的思想观念有正确有错误;如果是坏的思想观念成为常识,它的危害也会很大。在中国前有张维迎教授、现在则朱海就教授力图针对主流经济学的市场理论的错误加以揭示,同时普及正确的市场理论,都是基于这个考虑。鉴于中国市场经济目前发展了这样一个阶段,以至于大量的市场实践的领域都迫切需要市场中的企业家、政府政策的制定者对于有关市场实践所内在地需要的规范加以自觉,此时像《真正的市场》这种理论著作就更是显得具有时代紧迫性。

   如果说在过去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阶段需要的是突破意识形态禁忌,主流经济学理论把市场中的个体刻画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理性决策者有助于此目的,也有助于激发个体参与市场的积极性,那么,随着中国市场经济越来越发展,则需要我们超越这个简单的、扭曲的“看”的视角,超越工具主义的市场观,把市场本身作为承载一个社会中的人们在乎的基本价值的社会场所,把市场中的个体们的实践视为规则、道德约束之下的。

   朱海就教授的这本厚书还涉及到很多其他方面的重大问题,例如,实证主义-经验主义的思想方法为什么是错误的,尤其是,为什么应用于社会领域不会产生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像今年的经济学诺贝尔奖,可以说完全没有跳出作者在书中有过严肃批评的实证主义-经验主义的错误哲学观的窠臼,只是,当今经济学家群体发声的大量的都是跟风者。不过限于篇幅,我也不能多说了。不管怎样,这是一本很有诚意的著作,值得爱思考的人买来阅读。(朱海就著 《真正的市场:行动与规则的视角》,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5月。本文首发《南方周末》,2021年10月28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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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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