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科学精神与科学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4 次 更新时间:2021-11-09 10:58:12

进入专题: 科学精神   科学主义  

陈嘉映 (进入专栏)  

   今天我们讲到科学的时候,我们对“科学”这个词的了解更多受英文science的影响,它的含义就变窄了,首先是指自然科学,物理学、生物学这些。我们也听得到社会科学、人文科学这些说法,单说文学研究者是在做科学,这就有点把“科学”这个词撑得太远了。“科学”这个词现在主要用在自然科学上,一定程度上拓展到社会科学上。

   这样一种科学的观念,西方大概是在十七世纪发展起来的,那是西方思想的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我们有时候把这段时间叫做科学革命。希腊的古代科学也是蛮发达的,比如说,在古代只有希腊人知道地体是个圆球,我们中国人讲“天圆地方”,好像其他的文化也都认为地是平的。希腊人还通过曲率算出地球有多大,算出来的结果跟我们现代科学算出来的结果差不太多。那为什么希腊人就有这样的发现?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希腊人是用几何来思考世界的。

   讲到几何的系统,大家当然都知道欧几里德几何学,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是希腊数学的一个总结。那么,等这本书在明朝末年传进中国以后,一些思想比较开明的儒生觉得非常吃惊,居然会有这样神奇的事物。我们都知道康熙皇帝是特别好学的一个皇帝,他的案头总是放着《几何原本》,那时候翻译出来的《几何原本》还不全,他还专门去请传教士到宫廷里教他几何学。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希腊人在这种科学精神、系统知识的发展上是有他的独到之处的。

   简单地说,我们都知道继承希腊的是罗马,罗马是一个很昌盛的政治体,罗马人在政治上、军事上、法律上,有很出色的建树,比如罗马城的供水系统和下水道,但是罗马在哲学-科学上的原创思想挺少的。所以,你能想起来的哲学家、思想家或者古代科学家,例如阿基米德,包括我们刚才讲的托勒密,都是希腊人。罗马人征服了希腊,是希腊的主人,但是他们承认希腊人的文化水平才是高水平的,他们请希腊人来教他们的孩子。有身份的罗马人大多会说希腊语,就像《战争与和平》里写的那样时代,俄国人都说法语,贵族说法语普遍比俄语好得多,拿破仑侵入俄国的时候,大家都爱国,改说俄语,很多贵族觉得很难堪,因为他们说起来结结巴巴的。

   罗马之后,是中世纪,系统的求知活动衰落了,衰落到什么程度?历史学家说,没有几个人识字。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躲在修道院里,那里保存着一些羊皮书。他们以外,农夫不认字,武士不认字,贵族不认字,皇帝也不认字。古典时代获得的知识,比如说地体是圆的,这些对希腊人罗马人来说是基本常识,到中世纪之后,这些常识都消失了。在某种意义上,回到了蒙昧时代,所以中世纪也被叫作dark age,黑暗时代。8世纪以后,伊斯兰崛起,跟这个新兴势力面前,西方基督教世界在政治、军事力量上也比较弱,受阿拉伯人的欺负,而且在文化上也比较弱。11世纪之后,西欧慢慢有点缓回来,基督教世界收复了西班牙。你去西班牙,现在还能看到两种文明,伊斯兰教的建筑和基督教的建筑混在一起。西欧还发动了多次十字军东征,不怎么成功,但至少把耶路撒冷夺回来。到了13世纪,西欧的文化开始有点小复兴,再到了14、15世纪有了文艺复兴,西方文明又重新回到了巅峰。接下来就是我们现在所讲的科学革命,在短短一个时期里产生了一整批赫赫有名的科学家,比如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牛顿、笛卡尔等一大批思想者。我们现在把其中一些,比如笛卡尔,叫他哲学家,牛顿叫他科学家,但是在当时哲学家和科学家是不分的,互相通信,讨论同样的问题。插一句我自己的经验,我年轻时候第一次读笛卡尔的《哲学原理》,心想“这是哲学吗”,它里面讨论的都是力、宇宙模型等等。那时候我还完全不知道哲学跟科学以前是不分的。发生了科学革命,后来分开了。

   如果只挑一个人来代表科学革命,你可能会挑牛顿,挑两个人,那就是伽利略和牛顿,有意思的是伽利略去世的第二年,牛顿出生,他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大概150年,就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中,形成了近代科学。我们现在学科学,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我们大学学的东西,都是这里所说的科学。

   六、科学的长项和短处

   科学革命之后,人的世界观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比较简单地说,在中世纪人的观念里,事物的序列是这样的:最高的存在是神,最低的是纯粹的物质。最低的存在是污泥、石头,比较高的存在是植物,动物是更高一级的存在物,再高就是人类,最高的当然是上帝。从最高到最低,用中世纪的话说叫做存在之链。各个环节品级不同,品级用什么来定?用它富有多少精神性来定。人比动物更富有精神性,神就不用说了,它是纯精神的。在早期基督教,不能用形象来表示神,在伊斯兰教、犹太教那里,也是这样,你去伊斯兰教清真寺,你看不到神的图像,神是纯精神。

   那么,科学研究什么?研究最低一级的存在,研究物理事物,质量、力的相互作用,一开始,科学没有想去研究动物,更没想到研究人,它研究不含精神性的事物。当然,科学慢慢延伸到生物研究,例如哈维关于心血管系统的研究,但他是把心血管系统从精神活动中剥离出来,把它当做一个供水系统那样的系统来研究,心脏是一个泵,血管是血液流通的管道。科学研究生命体的时候,要求把感知和灵魂排除出去,比如研究人的意识,他不直接去研究人的意识,而是研究人的神经系统,研究神经元怎么放电。狭义的科学用这种方式进行研究。

   这种方式的突出的优点是能够避免我们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投入到研究对象上去。缺点是,我们平常关心的很多事物被排除在科学研究之外。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恶的,什么是正义的什么是不正义的,在这些讨论中,我们没有一个纯粹客观的对象、纯粹物理的对象,一扯到美丑、善恶、正义不正义,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立场,而且何为美丑何为正义不正义,这些问题的回答始终跟我们的立场有联系。我倒不是说,美丑是完全主观的,我只是说,它也不是绝对客观的,一个没有美丑感的人,他没有办法研究美丑,你要有自己的感知和感受才能够体会、欣赏和探究美丑。物理学不讲美丑、善恶、正义不正义,讲了就没有科学了,它要把这些东西排除出去。科学摆脱了这些东西之后,科学就能够站在一个坚实的基础上,不再陷于无穷无尽的纷争,而是取得扎扎实实的进步。从16世纪末到现在,我们眼见着科学就是这样进步的。但是它的缺点在于,它只能够提供那种对于物质对象的研究,没有办法探讨我们最关心的一些问题:什么社会是好的?什么人生是好的?一件艺术作品是不是美好的?

   七、科学主义

   我一直在谈论科学,最后我要讲的是,科学不等于科学主义。我先说明一下,我是在负面意义上谈论“科学主义”的。我把“科学精神”当作一个正面的概念,但我质疑“科学主义”。

   什么叫科学主义?简单说,科学主义是这样一种主张:科学可以解决人类面对的所有问题,我们碰到了困难和疑问,都应该向科学讨答案,科学之外没有值得一提的认识,无非是些迷信、幻觉、敷衍,最多是些感想。我认为这个主张十分错误。科学主义依托的是科学所取得的巨大的成就,但它误解了这些巨大成就的来源,把我们对科学的理解和期待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第一,广义的科学,系统知识的探求,我们的确靠它获得遥远世界的真理,这种探求对人类来说非常可贵,但它并不能全面取代我们的经验认识,我们的经验生活、感性生活同样可贵,甚至更加可贵,我们不能把这一部分交给科学去处理。第二,善恶、美丑和正义的问题,它们不是狭义的科学问题,但它们仍然是重要的问题,是我们仍然关心的或应当关心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科学所能解决的。有很多人认为,科学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是因为科学发展的还不够,等有了更成熟的科学,我们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这就有点南辕北辙了。我今天尝试说明,科学之所以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就,恰恰在于它事先就把美丑、善恶和正义都悬置起来或者清除干净。所以,这不在于科学是否发展得更加成熟,而是在原则上科学就不能够处理这些问题。如果它把这些维度包括进来,它就失去了科学的身份,也就不能保持科学的优势了。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话题做这个报告,是因为我觉得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和学院知识分子,都广泛受到了科学主义的影响。我愿意对诸位讲讲我个人的看法和对历史的一些考察。讲得很简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八、问答

   1.陈老师您好,我拜读过您的几本书,我以后也打算从事哲学研究,海德格尔这方面的。我在《文化纵横》看到一篇文章,说现在的科学已经迈入了第5期。从第三次科学革命以来,我们再也没有出现一些划时代的科学成果,都是一些碎片化的知识。现在又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科学如果想要取得一些所谓的划时代的成就、一些长足的进展,从方法论的角度上,需要改变哪一些认知上的问题?哲学可以做出什么努力?我之前的想法是,可以对一些相关领域的学科做跨学科的整合。我也是一个二元论者,我崇尚科学,也信奉宗教。通过您说的,我也受到一些启发。在思想认识上,我们如果想要进一步发展科学,还是应该先摒除科学主义,然后再做深一步的理论探讨。

   陈:科学研究怎么才能有所突破,我一无所知。但既然你问到了,我好歹回应几句。科学史上有很多重大突破,大家可能也都知道一点儿。牛顿力学,19世纪中期的达尔文演化论,20世纪初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量子力学,20世纪中叶的双螺旋的发现,都是重大突破,每一次突破,一大片新天地就打开了。你大概是说,这类基础性的突破很长时间都没发生了。怎么能够突破?没有人知道,更不要说我了。突破本来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有些方面有看得见的原义,比如说基本粒子研究,现在我们要更深入地研究物质的基本构成,必须靠更大更强的实验设施,对思想性的要求反而比较低,所需要的仪器十分巨大、昂贵,大多数国家倾全国之力也供不起。即使建成了这样的大工程,是不是就能有理论上的突破也不一定,所以任何一个政府去投资都会很犹豫。美国实力最强,但它是个注重民意的国家,政府上台靠选票,如果巨大的资金投进去之后打了水漂,政治家可能承受不起。实际上,很多科学家也反对做这个事。

   2.我不知道您是否信神。如果信神,对科学研究是否有助益?如果不信神,是否对科学研究有约束?因为我看到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大概有80%都信神,牛顿也信神。而且江泽民问克林顿,说“你们美国那么发达,怎么还是一个信神的国家”。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信神和不信神,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陈:科学和宗教,尤其是基督教跟近代科学革命,有蛮深层的联系。最近二十年,有不少这方面的研究介绍进来。有个青年学者叫张卜天,他独立翻译出了五十几本书,都是高品质的书,高品质的翻译,他很注重你提到的这个方面,他选译的书里有好几本,例如彼得·哈里森的《科学和宗教的领地》,《圣经、新教与自然科学的兴起》。近代科学革命的发生跟基督教的确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不过,这跟个别科学家应该没什么相干,不是他信基督教他就把科学做得更好。这是另一回事。

   3.第一,我正在考虑,中国的《周易》在公元前就发明了64卦、二元进制,现在的计算机还是以它为基础的。但中国古人当时的生产力那么低下,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第二,85年我考上大学生,那时候的经络理论是否是在做真科学的探讨?21世纪说经络已经是客观存在了,但是在上解剖课的时候,你找不到经络,所以这是如何判断的?

   陈:我对《周易》没有什么研究,但坦率说,我不大会以为它为计算机提供了基础。也许有了计算机之后,你可以把两者连起来想,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类联系没太大建设性。经络我不懂,但照你说,经络是客观存在,如果是,我相信现代科学应该能找到一些证据说明它存在。但我不是主张,人体运行出现什么障碍都可以用实证方式来确定来解决。

   4.陈老师您好,我是学设计学科的,不知道您对这方面了解的多不多。我看到很多艺术类的学科也会采用很多偏向于科学主义的研究方法。很多学者也追求尽可能保持客观的视角。但是,像您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其实很难保持绝对的客观,那么您对于这种情况有什么看法?

   陈:你问我懂不懂设计学科,我一点都不懂。但是,我碰巧认识不少设计师。你说到在艺术教育中有很多科学主义的影响,我感谢你这么说,我想说科学主义的影响无处不在,刚才那位先生所讲到的医学教育也有这个问题。科学当然重要,但科学主义却会带来不良的影响。医学界有一位学者叫王一方,他一直在推动把更多的人类因素带入医学,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回过头来说,现在的教育行政部门处处都要求发表论文,我在中国美院带过博士生,他们都是做实践的,就是画画,做艺术,但为了提职称,需要有博士文凭,有博士文凭,就要写论文。他们对很多优秀的艺术见解,但不一定会用系统理论的方式来表达。毫无意义的论文生产遍布各个领域,但在艺术领域中尤其ridiculous,是吧?都写论文,都用理工科的方式来写,这加深了科学主义的影像。

  

   本文系周雨彤根据陈嘉映老师5月22日在天津松间书院所作同题报告的录音整理而成。

  

进入 陈嘉映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科学精神   科学主义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演讲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9564.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