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雨:背德者及其他:从纪德看自我的多样形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1 次 更新时间:2021-11-08 02:05:06

进入专题: 纪德  

杨亦雨  

   摘   要: 主要从爱、宗教和社会公共领域三个方面,探讨纪德笔下作为背德者的自我及其特征。爱所体现的是自我的情感世界,宗教表现了自我的终极关切,二者都属于广义的内在精神世界;比较而言,社会公共领域体现了自我与外在社会政治现实的关系。无论是從中世纪走向现代,还是现代社会自身的演进,自我意识的萌发、演化,都无法离开以上三个方面。在纪德的笔下,自我既以背德者为人格形态,又体现于多样的社会领域(包括不同的文明形态),通过以上方面的考察,纪德的作品展现了个体丰富的内心世界和行为方式,由此也展现了自我形象的多样形态。

  

   关键词: 背德者;自我;爱;宗教;社会

  

  

  

   纪德(1869—1951)是现代法国著名的文学家。1902年,他出版了一部以“背德者”为书名的小说,其主要内容为:主人公米歇尔在大病初愈后,心理上产生巨大震动,逐渐背离道德,成为“背德者”。事实上,《背德者》是一部以自我虚构的方式书写的作品,主人公米歇尔与作者纪德有诸多相近之处。所谓“背德者”,并非仅仅是指道德之域的个体,而是包含多重精神趋向的自我。这种趋向具体表现为肯定个体对自由的追求、崇尚生命的本源、赞美本能的释放,等等。以上趋向的前提是珍视个体的独特价值,反对抹杀差异性。这里,“背德”既表现为悖离世俗的规范,也意味着摆脱羁绊、反叛传统、实现自我。这一意义上的背德者,呈现的是一副多样的面孔。随着环境的变化和个体的发展,背德者的人格也在不断改变,其中充满张力和冲突,其内在精神世界和自我形象也由此呈现出多面性。从更广的层面看,纪德既有自传的作品,也有创作性的小说,其作品不仅有文学性的描述,而且也有纪实性的内容,他所考察的自我也不仅仅限于“背德者”,而是涉及多重层面。

  

   一

  

   以背德者的形式呈现的自我,首先包含情感之维,它以爱为具体形式。作为内在情感,爱的意义较为宽泛,其种类也甚为多样,包括激情之爱、亲情之爱、父兄之爱、异性之爱、同性之爱、宗教之爱、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个体对自己的爱,等等。从内在的方面看,不同形式的情感(包括爱)构建了个体的内心世界,并作为一个重要元素参与了社会关系的维系与日常生活的正常运作。作为情感的爱在社会生活中的以上意义,也使之成为文学与艺术最常涉及的主题之一。没有爱和感情的个体,就如同一台机器,缺乏真实的生命和个性。事实上,每个存在于世的现实个体都包含丰富的情感与爱。爱既是人类情感世界的重要构成,也赋予个体内在精神空间以实质的内容。作为个体情感的体现,爱同时从内在的层面使自我的形象得到真实展现。

  

   在纪德那里,爱呈现复杂的形态,后者体现于三重关系中:对妻子的爱,对同性青年的爱,以及对自己的爱。首先可以关注的是纪德对妻子玛德莱娜的爱。从童年时期开始,纪德就意识到自己对表姐玛德莱娜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在回忆录中他曾将这份感情描绘成“灵魂之爱”。一次偶然事件加速了这份爱的生成:纪德无意间发现了玛德莱娜母亲的私情。自此,纪德怀着怜爱、同情的心理,开始格外注意表姐的言行。事实上,玛德莱娜早于纪德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是整个家族发现这个秘密的第一人。她痛苦地为母亲小心翼翼保守秘密。纪德默默观察这一切,渐渐了解玛德莱娜的秉性和人格特征。他发现,表姐在所有违背规范和道德的事物面前都显得彷徨无措,也始终无法承认既定规则能被他人打破。总的来说,玛德莱娜极度传统、恪守成规,这与纪德的内在人格大相径庭。

  

   虽然纪德对玛德莱娜的爱纯粹、贞洁,几乎不夹杂男女之欲,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年少时期就决定与表姐共度一生。这一方面是出于真诚的情感,另一方面,也许在潜意识中他想将玛德莱娜从桎梏中解放出来,引导她享受无拘无束的自由人生。成婚之后,纪德为此做了种种努力,然而似乎并未成功。1918年,由于得知纪德与17岁少年马克·阿莱格雷的私情,已成为纪德妻子的玛德莱娜将所有与纪德的往来信件烧毁。这让纪德备受打击,陷入绝望。因为他非常珍视这些信件,认为自己最好的部分已经随着烧毁的信消失殆尽。他在日记中倾诉道:“我痛苦极了,就好像她杀死了我们的孩子……我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被摧毁,对生命中的一切都失去兴趣,可以轻松了结自己的性命。如果这次损失源于意外、抢夺、火灾等,我还能接受,可她却亲手付之一炬……”1 这一事件在纪德的余生中留下很深的印记,促使他写下《科里东》,在书中他第一次公开为同性之爱做辩护。

  

   纪德这种真实的同性取向涉及他关于爱的第二个面向。与对妻子的沉静平淡之爱不同,纪德对同性的爱关乎热烈的欲望与激情。在《如果种子不死》中,可以发现纪德经常在灵与肉的冲突中挣扎,并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欲望。在当时,同性之爱还是一个让人避讳的话题,因为它涉及双重禁忌:性本身和同性之恋。在这样的背景下,虽然纪德有结束谎言的冲动,却没有公开同性取向的勇气。即使《如果种子不死》是一本自传小说,可在谈及相关话题时,纪德却选择沉默或采用含糊的表述。具体来说,他从未在书中直接使用露骨的词汇。读者从未在书中看到“手淫”这样的词汇,取而代之的则是“坏习惯”和“我们在玩耍”这样的表达。同样,在谈到同性取向时,纪德也选用了迂回的描写方式。比如,纪德提到“给我的肉体赋予权力”,以此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欲望有别于大多数人。此外,纪德还会借助其他话题,隐晦地透露自己的秘密。妓女的话题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从表面上看,这一话题与同性之爱相去甚远。可纪德借助描绘自己与妓女苟合时冷漠、反感的态度,婉转地说明了自己的同性取向。因为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这种间接的启示与我的天性相比,是属于另一种性质,可能包含许多危险”。2这里,“天性”指的就是纪德真实的同性取向。

  

   除此以外,读者还经常可以读到一些戛然而止的片段,尤其是一些与性相关的场面。比如,在前往北非的第一场旅行中,纪德尝试与一位名叫阿里的男孩进行肉体的接触:

  

   我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把他放倒在地上打滚……衣服落在地上,将褂子扔得运远的,挺起赤条条的身子,像一尊神。他伸开细瘦的双臂,向苍天举了一会儿,一边哈哈大笑,然后紧贴住我倒在地上。他的躯体可能是滚烫的,但我的手抚摸上去觉得像阴影一样清凉。这沙地多么美好!在傍晚辉煌迷人的夕照中,我的快樂可谓光芒四射……3

  

   显然,纪德有意避开露骨的性爱描写。所以,只要一涉及身体的触碰,作者便拉下大幕,写上省略号,任由读者想象。在《如果种子不死》出版后,随着心境的改变,以及一些具体事件(如王尔德案和前文提到的烧毁信件事件)影响,纪德终于决定迈出一步,在《科里东》中公开对同性恋者表示同情,并为之申辩。

  

   以上两重形式的爱,都展开于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中:前一种体现于夫妇之间,后一种内在于同性情人之间。这一视域中的自我,皆不同于孤立的个体,而是表现为关系中的自我。当然,在夫妇之爱中,情感具有社会的内涵,与之相关的自我也相应更多地体现了社会的品格。同性情人之间的爱,则更多地具有私密性,它同时也从比较内在的层面展示了自我的独特形象,后者具有不同于社会所普遍认同的一面。两种意义上的自我集于一身,既体现了纪德对自我的不同追求,也突出了纪德心目中自我与社会相融而又相悖的一面。

  

   除了爱的上述两种形态,纪德所理解的爱还体现于自我与自身的关系中,后者通常与所谓“自恋情结”相联系。“自恋”一词出自希腊神话。根据奥维德《变形记》记载:那喀索斯是河神和水泽女神的儿子,长相极其俊美。在他出生之际,瑞西阿斯告诉他的母亲,只要那喀索斯不看到自己的容貌,就能久活于世。可是他的容貌太过耀眼,引来很多爱慕者,而那喀索斯却不为所动,森林中的仙女厄科就因为那喀索斯的冷傲态度郁郁而终,最终失去肉体,只留下声音。这一事件引发了众怒,诸神决定惩罚那喀索斯。一日,由于口渴,那喀索斯在池塘里瞥见了自己的样貌,随后便狂热地爱上自己。他自我凝望,哀叹,哭泣,捶打自己,忘记饮食、喝水,最终变为一朵水仙花。到了现代,自恋情结与精神分析关系紧密。在弗洛伊德看来,自恋情结可以用来解释很多心理活动,如梦境、偏执、谵妄等。之后,拉康、梅兰妮·克莱因也都发表了类似观点。

  

   自童年以来,纪德就表现出很强烈的自恋情结。首先,他坚信自己是独特的个体,写作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其次,作为富裕家庭中的独子,纪德获得了万千宠爱,在这样的背景下,纪德有一种自我的优越感。比如,在《如果种子不死》中,纪德讲述了一个关于金丝雀的故事。他借用这个故事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跑回母亲身边,欣喜若狂地带回金丝雀。但使我心潮澎湃,使我脱离了地面的,主要是这种令人振奋的信念,即上天通过这只小鸟选定了我。我的秉性已倾向于自以为肩负了天职,我想说的是某种属于神秘范畴的职业。我觉得从此有一种契约约束着自己。1

  

   通过这个片段,我们可以看到纪德和那喀索斯存在某种相近之处。两人都被视为上帝的选民:一个拥有无与伦比的外貌,另一个被赋予特殊的使命。从本质上来看,他们都眼光向内,只看到自己的形象和倒影。在很小的时候,纪德就习惯在镜子前自我凝望。这一举动具有双重含义:一是字面意义,即在镜子里打量自己。二是,镜中反射出的是“镜像的我”,纪德喜欢与自我彼此对视、欣赏、对话、剖析。

  

   仍是在《如果种子不死》中,我们可以发现纪德对镜子和影像的偏爱与依赖:

  

   写字台上有一面镜子,我常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容貌,像一个演员一样研究,训练自己的表情,从嘴唇上、眼神里捕捉自己希望感受的各种欲望的表现。我特别希望让人爱上自己,哪怕拿灵魂交换也在所不惜。当时我似乎只有对着那面小镜子才能写——我几乎要说才能思考……我像那喀索斯一样,俯看自己的影像。2

  

另外,纪德还尝试就自恋问题建构自己的美学和伦理思想体系。1890年,纪德与保尔·瓦雷里相识。一日,两人在蒙彼利埃植物园散步,看到诗人杨格女儿那喀西莎墓碑上的“纪念那喀索斯”字样。这让纪德有了撰写《那喀索斯解》的念头。这是纪德的一部重要作品,书中概括了他的艺术理念。纪德对艺术的理解可以由以下几个词来概括:适度、经典、纯粹。在该书第一部分中,亚当在伊甸园中倍感无聊,试图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他折断了代表万物起源的生命树的树枝,破坏了原始的和谐,人类世界就此诞生。在这里,亚当的行为展现了认识自我、了解世界的愿望。事实上,纪德笔下的那喀索斯不再单一地受困于自我形象,而是开始自主地探寻内心的真谛。换句话说,沉溺自我的欲望被了解自我的渴望所取代。在纪德看来,那喀索斯并没有因为厄科而受惩罚,也没有沉迷于自己的倒影,而是始终在寻找一面镜子,他将水面当成镜子,看着水中的倒影自问道:是水流主宰我的灵魂,还是我的灵魂控制了水流?这是质疑自我能量的过程,同时也是了解自我的过程。此外,纪德还意识到表象的内容并不完整,人们不能被外表迷惑,因为真正的自我形象常常藏匿在面具之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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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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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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