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利华: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权问题探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3 次 更新时间:2021-11-04 13: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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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利华  
第25页。一个人在作品创作过程中投入了创造性智力劳动,就有权作为主体享有著作财产权。但是,适用财产权劳动理论认定人工智能的主体资格存在明显的逻辑悖论。这是因为,在财产权劳动理论下,获得著作权的正当性基础来源于自然法哲学中的“天赋人权”思想。人工智能不仅不是“天赋人权”思想中的“人”,更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陈全真:《人工智能创作物的著作权归属:投资者对创作者的超越》,载《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6期,第27页。这从根本上否定了人工智能的著作权主体资格。因此,人工智能无法依据财产权劳动理论被赋予著作财产权,不能作为著作权的权利主体。

  

   其次,人格理论揭示了财产与人格之间的本质关系。黑格尔在其哲学理论中提出,个人有权以其意志影响任何事物,当事物中体现了本人意志时,该事物便成为了自我的东西,获得了私有财产的特性。[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等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42页。换言之,财产是自由意志的外在表达,可以被视为人格的组成部分。特别是在著作权领域,作品承载着作者的精神与情感,是作者个人思想的独特表达,作品与人格的联系更为紧密。对作品赋予无形财产权以确保对作者人格的认可,具有更为强烈的价值与意义。然而,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机器人格”并不存在,以致人工智能不具备获得财产权的理论基础。一方面,人工智能不具备人格意义上的自由意志;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创作过程需要严格执行人类的预先设定,并非是机器创作意识的流露或展现,因此,也就无所谓对机器自我意志客观化的追求。

  

   最后,在激励理论视角下,知识产权制度是一种重要的激励机制,能够激发更多主体的创新活动,促进更多优秀智力成果的产生。由于现代技术的飞速发展,他人未经作者许可复制、提供作品的成本变得很低,如果不存在著作权,创作者的权益难以获得保护,不会有主体再愿意进行相关智力活动的投入,社会将丧失创作作品的原始动力,终将造成文化科学事业发展的停滞。因此,必须通过授予著作权的方式增加主体在进行智力劳动时的预期回报,以此持续激励创作行为的发生,实现作品数量激增等積极的社会效果。授予人类作者以著作权,可以在主观上激发作者创作更多优秀作品的内在潜力,这在创造心理学上也有很强的合理性。然而,授予人工智能以著作权并不能提高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效率。科学技术、基础设备等客观条件而非机器的主观心态决定了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能力,故试图对机器进行精神或物质激励,不具有现实性。将人工智能作为著作权主体,不会发挥任何的实际激励效果,与激励理论的设置初衷相悖。李晓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权性与权利分配刍议》,载《电子知识产权》2018年第6期,第34页。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

  

   为了协调人工智能生成作品所涉不同利益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促进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有效利用,需要在法律制度层面明确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

  

   (一)明确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权归属的重要意义

  

   笔者认为,在制度设计层面确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使其及时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至少具有以下三个方面的重要意义:

  

   第一,明确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利益分配,维护著作权市场秩序。人工智能生成作品蕴含有丰富的市场经济利益,这些经济利益必須借助著作权制度进行及时且合理的分配。否则,利益分配不明将会导致人工智能作品之上侵权纠纷与权属争议频发。大量纷争的发生将为作品的使用与传播带来较高风险,影响著作权市场秩序的稳定。例如,缺乏明确著作权归属的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可能会成为一类新型的孤儿作品与无主作品,导致大量作者身份不明作品的出现,这不利于著作权市场的规范化管理,会对现有著作权市场秩序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易继明:《人工智能创作物是作品吗?》,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7年第5期,第143页。因此,有必要明确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著作权归属,进而确定其利益分配规则,保障著作权市场的稳定运行与良好发展。

  

   第二,激励有关权利主体的智力创新活动,促进更多高质量作品的诞生与传播。如前文所述,从人工智能创作作品过程来看,人工智能的软件开发者、算法训练者以及终端操作者各自付出了程度不一的创造性智力劳动。通过授予著作权,上述权利主体的智力劳动付出可以得到相应回报,进而显著地提高权利主体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更多作品的积极性。与此同时,著作权的授予也将进一步激发有关主体完善与改进人工智能技术的潜在动力,实现人工智能创作能力的不断提升,间接促进更多高质量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诞生。我国法院在菲林诉百度案中反对将人工智能生成物置于公共领域,北京菲林律师事务所与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上诉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民终2030号民事判决书。即体现了保护人工智能生成作品著作权和确认著作权归属的观点。因此,为了激励有关权利主体的智力创造活动,促进更多高质量作品的诞生与传播,应当对所涉主体的相关权益进行恰当保护。

  

   除了激励有关权利主体的智力创造活动,还应当注意到人工智能开发过程中投资的重要作用。在技术急速发展和规模经济条件下,人们进行创作活动特别是涉及计算机软件开发等大型活动,需要引入不菲的投资。这一现实也影响到著作权法关于著作权归属的规定,即有从保护作者到保护投资者的倾向。人工智能开发亦不例外,为了吸引机构和个人进行人工智能开发投资,进而促进更多高质量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产生,应当确保投资者利益得到保护。

  

   第三,落实对于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平等保护,防止“劣币驱逐良币”现象的发生。与人类创作作品相比,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效率更高、质量更为稳定,在与人类创作作品的竞赛中占据上风。随着人工智能模拟人类智慧的技术愈发成熟,如果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再缺少明确的著作权保护,人们会更加基于成本的考量而放弃对人类创作作品的使用,转而投向那些尚没有明确著作权归属、不需要支付使用对价的人工智能生成作品。海量的人工智能作品将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导致那些由人类创作出来的更具人类精神价值的作品被排除于大众使用范围之外,最终导致大部分人类作者渐渐失去了创作欲望,甚至被迫退出作品市场。孙山:《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著作权法规制——基于对核心概念分析的证成》,载《浙江学刊》2018年第2期,第119页。当社会中每一位理性人因不再愿意承受与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相比更为高昂的预期损耗而选择放弃创作时,真正来自人类思想层面的表达将变得尤为稀少,人类对其精神世界与内心感受的外化、对其情感认同和共鸣的寻求将几乎成为泡影。为了防止上述现象的发生,人工智能生成作品应当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其著作权归属制度亟待设计与完善。

  

   (二)现有著作权归属制度的利弊分析

  

   “著作权属于作者”是著作权归属安排的传统原则。就作者这一法律概念而言,创作作品的自然人是作者。《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第11条第2款。《英国版权、外观设计和专利法》第9条第3款规定,计算机生成作品的作者应当是对创作该作品作出必要安排的人。在人工智能生成作品过程中,设计者通过软件与硬件的搭建,赋予人工智能学习与创作能力;使用者通过输入创作指令,引发人工智能开始其生成作品的创作活动,使用者提供的原始素材,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表达内容。因此,人工智能软件设计者与使用者都对创作人工智能生成物作出了必要安排。这是否意味着设计者与使用者应当共同享有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笔者认为,虽然二者的智力劳动共同作用并最终生成作品,但却不满足合作作者的制度原理和法律规定。具体而言,人工智能设计者与使用者缺乏判定合作作者的基础要素,即其不但不具有未来共同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意思表示,而且缺乏共同创作作品的合作意图。对于人工智能设计者而言,其具有制造人工智能的创造意图,却没有应用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追求与直接意愿;对于人工智能使用者而言,其也仅关注人工智能生成作品这一结果,不具有实际参与人工智能软件设计的意图。朱梦云:《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权归属制度设计》,载《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1期,第123页。此外,合作作者模式将不当提高著作权实施成本,并且容易导致权益分配不明。因此,著作权法必须在人工智能设计者与使用者之间作出选择,对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原始著作权归属予以明确规定。

  

   主张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权归属于设计者的观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这一观点也存在如下不可避免的缺陷:一是人工智能设计者双重获利问题。设计者已就人工智能本身获得了作为计算机软件的私权保护,再将该软件生成作品的著作权赋予设计者,会使设计者因同一创作行为获得双重保护。二是设计者主观意识缺失。人工智能的自主创作功能割裂了设计者与生成作品之间的关联,未经使用者告知,设计者通常无从知晓该作品的存在。Pamela Samuelson, Allocating Ownership Rights in Computer-Generated Works, 47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Law Review 1185, 1208 (1986).对设计者眼中不存在的作品提供著作权保护,并无特别的必要。三是激励目标实现受阻。若赋予人工智能设计者拥有对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垄断性控制权利,则意味着使用者的任何后续行为均需要支付一定的许可费用,这会极大地挫伤使用者利用软件创作更多优秀作品的热情,违背“激励作品产生与传播”的著作权制度宗旨。受用户使用行为减少的影响,人工智能设计者也终将失去继续研发人工智能软件的动力,这不利于激励更多高质量作品的诞生。

  

相比之下,将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权赋予使用者则更具优势。对此,可以首先从作者的内涵角度加以认识。从人工智能作品的生成过程来看,相较软件设计者,使用者与特定作品在时空上的关系更为紧密,孙建丽:《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权法保护研究》,载《电子知识产权》2018年第9期,第29页。是直接引发作品诞生的主体。一方面,使用者作为作者,有利于人工智能生成物良性利益分配模式的建立。只有使用者的权益获得充分保障,才会有更多人愿意使用人工智能软件,软件开发公司才会获得更多的利润收入;软件开发公司收益的提高,才会加大对设计者的资金投入,促进其研发更为智能化的软件;最终,软件功能的升级又会吸引更多用户的使用与关注,使得人工智能的发展不断良性循环。邱润根、曹宇卿:《论人工智能“创作”物的版权保护》,载《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2期,第41页。另一方面,使用者归属模式也可以消除区分机器辅助生成作品与机器自主生成作品的难题。如果人工智能生成物归属使用者以外的主体所有,则有必要区分机器是辅助生成作品还是自主生成作品,显然将造成实务方面的认定困难与低效。而且,从技术发展来看,人类与机器之间关系的发展始终是一个连续过程,无法辨别从何时起机器首次摆脱了辅助工具地位而获得完全的自主创作能力。Robert C. Denicola, Ex Machina: Copyright Protection for Computer-Generated Work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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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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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法学 202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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