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安:死亡的剥夺之恶与模态可能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6 次 更新时间:2021-10-28 09:4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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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安 (进入专栏)  
我们大多数人都会预见到衰老和死亡终将降临,那种死亡的迫近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强烈地折磨着我们的身心[4],深刻影响着我们接下来的生活和行为。宗教的兴盛正是活着的人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寻求解脱之路的一个明证。所以按照伊壁鸠鲁的理论,至少死亡对于生者而言是恶。所以按照享乐主义的理论,关于死亡之恶发生的时间也是可以给出来的:死亡之恶发生在你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并饱受这一想法折磨之时。

  

  

  

   3、对问题三的回答

   内格尔指出,尽管在一个人出生之前的时间和死亡之后的时间,这个人的确都是不存在(一个是生前的不存在,一个是死后的不存在),但是根据死亡的剥夺理论,这两个时间段却不是对称的。后者涉及一个反事实的比较,“如果他没有死,那么他将会继续活下去”[1, p.7],后者意味着一种失去,而前者没有“失去”,当然有人很遗憾自己没有早出生2500年,如果他早出生,他就可以和大成至圣的先师孔子一同去周游列国,说不定还能在七十二贤人中有一席之位。当然这种遗憾可能也只是一种遗憾,似乎我们是不能够说”如果你早出生,你会如何如何“,因为死亡意味着从存在到不存在,如果你不死亡,你还是你的存在下去,但是早出生是否意味着你还是你呢?

  

   至少在生理上人的早出生是不可能的。人的的出生伴随着很多偶然性,而受孕则是一个偶然性极高的事情,男性每次射出的精液中含有数亿个精子,但极大部分精子有阴道酸性环境中失去活力或死亡,只有极少数精子能够克服重重阻力到达输卵管。你的早出生意味着你的父母要早相遇,但是你父母的身体的情况每天不同一样,精子的每天不断的死亡和新生,按理说,只有同一个精子和同一个卵子才能孕育同一个你,你早出生并不能保证这么多“同一个”,一个早出生的你可能就不再是你。所以死亡之后的时间是我们被剥夺的时间,而出生之前的时间我们没有被剥夺。需要注意的是内格尔对于问题三的回答并不让他自己满意,“我承认某些关于未来,关于永恒虚无的预期并不没有被根据否定的可能性而做的分析所刻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卢克莱修论证就依然还有待于回答。”[1, pp.8–9]

  

   (二)对于剥夺理论的一些批评

   至此笔者已经综述了内格尔对于享乐主义论证的反驳,指出了享乐主义价值观本身的逻辑悖谬之处,但内格尔的理论本身以及对三个问题的回应还是被后来的哲学家指出有很多理论上并不能令人满意之处,特别是第三个问题在随后几十年被讨论再讨论,反驳再反驳[8,9,10,11,12],限于篇幅,笔者并不打算具体涉及这方面的争议,而是重点回应后来关于死亡剥夺理论本身的一个质疑,比如[13,14]:

  

   问题四:死亡之恶的剥夺理论暗含着一种不一致的(incoherent)比较。具体地说,死亡的剥夺理论( 也称之为“标准论证”(standard argument))混淆了生-生比较和生-死比较。

  

   生生比较的一个例子就是,比如你的第一次婚姻是灾难性的,你的第二段婚姻则幸福美满,你会说:“如果我没有和前妻离婚,我的生活将比现在要糟很多”。这里涉及我和前妻继续在一起生活的幸福程度与我和现任妻子在一起生活的幸福程度的比较,比较的两边我都存在着,所以这个比较是合理的。但是说死亡是恶的比较,则是生-死的比较:(a)一个人继续活下去将会得到的好处和坏处,(b)一个人死了之后将会降临于他的好处和坏处。但是一个人死了之后活着的好处和坏处他都不能体验到,所以(b)缺少一个“主体”。所以根本不存在可以与(a)比较的(b)。对于理论的责难我们可以图示如下:

  

   面对上述质疑,我将提出剥夺理论的一种可能世界理解,我将指出这个理解在兼容内格尔对于享乐主义反驳的前提下,不仅能够消弭对剥夺理论本身的质疑,还能够优化内格尔对第三个问题的回应。

  

   需要指出的是关于剥夺理论暗含着不合法比较的观点已经有很多回应的径路,比如[13,14]四维主义的径路。它使用了谓词逻辑的概念资源,它让最无约束的量词的论域包含来自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对象,正如也包含空间上远距离的对象比如行星一样。所以就想我们会接受“存在笔记本电脑”一样,我们也会接受“孔子存在”,“人类月球基地存在”。可以自由的引入一个专名来表示论域中的一个对象,而不用担心这个对象在时间上的位置。死者同样也是这样一种非时间性的存在,和空间上远距离的行星具有同样的本体论身份,所以赋予它性质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Yourgrau[15] 中认为尽管我们死了之后我们停止存在(existence)了,我们并没有停止在(being),他试图以此区分来解决死亡之恶的问题。Pitcher[16] 也持类似的观点,尽管我们死了,变成了一钵尘土,的确尘土是不能被伤害的,但是死者(the dead)还是会被伤害的(他区分了死后之人 (post-mortem person) 和 死前之人 (ante-mortem person)),哪怕他现在就是一钵尘土。

  

   四、模态可能世界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我们需要引入“模态可能世界”的概念[5],需要说明的是,“可能世界”作为一个哲学的语词被使用可以追溯到莱布尼茨,但是真正作为一个工具被重视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它的使用有力的促进了讨论“可能性”和“必然性”的模态逻辑的发展,并在以后的哲学讨论中被普遍使用。其实它和现代宗教哲学中里关于“可能世界和上帝”的讨论中使用的可能世界并没有太多区别,后者也是一种工具来论证上帝的全知全能。只是我们的讨论中褪去了宗教的色彩,更强调一种逻辑和哲学上的“可能世界”的使用,所以称之为“模态可能世界”,但出于行文的简洁,我在这之后都用“可能世界”而不是使用“模态可能世界”。

  

   一个可能世界就是一个完备的和可能的情境。称一个情境是可能的意味着在最宽广的意义上这个情境可能会发生。这个要求使得某些自相矛盾的场景的发生时不可能的,比如既下雨又不下雨的场景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在任何可能世界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在这个界限之内,我们可以想象各种各样的可能世界:一个猴子会说话的世界,一个红楼梦是我写的世界。称一个情境完备的意味着这个情境没有任何细节遗漏。可能世界完全是确切的一个场景。不存在一个我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和一米八五之间却没有确切高度的世界。现实世界是可能世界中的一个世界,是一个实际实现了的完备和可能的情境。其他的世界仅仅是没有实现的可能世界。

  

   其次,可能世界是存在的,具体的论证和辩护 [17, p.84]:“除了事情实际所是的方式,存在很多种事情可以是的方式。从表面上看,上述句子是一个存在量化(existential quantification)。它说的是存在某类描述的实体,即‘事情可以是的方式’,我相信事情本可以以无数的方式不同,我相信对于我所相信的有可允许的重述;在字面的意义上来理解这个重述,我因而相信也许可以有被称作“事情可以是的方式”的实体存在。我偏好于称它们为‘可能世界’。” 但是我在这里并不持有 刘易斯一样极端实在论的立场。

  

   再次,当我们设想一个可能世界,比如一个我们没有死亡的可能世界,我们设想的是一个和我们现实世界 最接近的可能世界,这个限定显然是必须的,不然各种光怪陆离的可能世界就会有应运而生,比如一个我没有死却插上翅膀在天空自由翱翔的世界同样也是一个我没有死亡的可能世界,并且这个限制也符合我们直觉对于反事实的设想。

  

   (一)对问题四反驳的回应

   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当我们用死亡的剥夺理论来论证死亡是恶,实际上蕴涵着两个反事实的比较:“如果他没有死,那么他能继续拥有生命中那些基本的善和各种可能性”,而“如果他死了,他将失去一切”。按照Silverstein的了解这个理论涉及到了一个比较:死亡之后的空白和没有死生命继续延续的时间段之间的比较,而这个比较是不合法的,因为前者并不存在一个承接价值的主体[6]。

  

   我了“可能世界”的概念,可以对上述的剥夺理论提出另外一种理解,我认为剥夺理论涉及的是两个可能世界之间的比较,一个是他的生命终结于实际所是时刻的现实世界,一个是他的生命还继续延续一段时间的世界[7] 。

  

   如果按照 内格尔的设定,活着本身就是善,那么后一个世界中主体(这个主体可以看做是现实世界中主体的对应物)就比前一个世界中的主体拥有更多的善。剥夺理论认为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主体的死亡是恶,是因为在可能世界中主体所拥有的更多的善在现实世界中被剥夺了。在这两个世界中,主体都存在,从而避免了比较不合法的指控。

  

   需要注意的是用可能世界的概念来重新阐述死亡的剥夺理论,不只是可以避免无主体比较的指控,还可以看出死亡的剥夺理论和死亡之恶的其他理论的兼容和共通之处,比如: 威廉姆斯[2, pp. 83–84] 的文章中认为生命的好处与快乐(praemia vitae)是有价值的, “所以显然能够最终拥有它比没有最终拥有它要好,长时间的享受它们比没有长时间的享受它们要好,同样地,更多的拥有它比更少的拥有它要好 ”。这种关于死亡之恶的看法,实质上也是两个可能世界之间的比较,一个现实世界一个活得更长的世界,后一个世界比前一个世界好,所以死亡是恶。这里没有涉及到剥夺的概念,而实际上剥夺的意思已经隐含在其中,只是需要临门一脚,把它说出来罢了。

  

   (二)可能世界和剥夺理论的兼容

   对问题一的反驳实际上是对享乐主义价值观的反驳,内格尔指出价值是一种相关性的性质,很多时候我们只有纵览一个人的历史才能对一个事态的善恶给出一个判定,而根据可能世界的理解,即一个事态发生的世界和一个事态没有发生且和事态发生的世界最接近的可能世界之间的比较,这种阐述和我们对于价值的判定并不违和。问题二处理的是死亡之恶的主体问题和死亡之恶发生的时间问题,可能世界的理解之下的剥夺理论同样和内格尔的原初回答并不相冲突。

  

对问题三的回答,可能世界的阐述也自有其优势。比如我设想自己早出生,假定我是一个要“为天地立心”的狂热信徒,我幻想自己早出生2670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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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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