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邦和:《周易》“数”字之谜与数字时代的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 次 更新时间:2021-10-21 09: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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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邦和 (进入专栏)  

  

   “天地之数五十五”。宇宙无限,时空永恒,然而“天地有‘数’”,居住的大地天空,同在的人间烟火,包括我们自己,皆被“数”字预储。有其命“数”,服从宇宙的命令,遵循时空的规律。有其定“数”,认识存在的终始,体会生命的意义。同时,就宏大格局而言,“天地之数”论又内涵积极的复兴再生论。《易传》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天地万物、人民族群,正义大业,终是日日有新,盛德不衰,生生不息。

  

   《易经》[1]中有关“数”的观念,在中国思想史学上占有重要地位。汉字“数”,涵有多重意义,常指先天的命运,如“命数”、“定数”等。

   “壬午,御则天数,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2]句中“御则天数”,可译为“遵照上天的规则”。“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3]这是说昔日豪族,遭遇世变,无逃颠败灭亡的命运。

   “卫青不败由天幸, 李广无功缘数奇。”[4]此处“数奇”,为命运不济。“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5]“胜负之数”,即胜负“命运”。如此等等。

   中国人对“数”的认识与《易经》有关。《易传》释经,称“数”有奇偶之分,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一”为奇为阳,“- -”为偶为阴,两种符号相互组合,形成八卦。八卦也分阴阳,乾、坎、艮、震为阳卦;巽、离、坤、兑为阴卦。

   可见《易经》的基本数位是一与二,实行二进位制。太极以生两仪,两仪以生四象,四象以生八卦,八卦以演六十四卦。《易经》为数字演绎之“经”,仿佛《易经》的本质是“数”。

   《易经》学以“数”的视角观察宇宙,得“天地之数”与“大衍之数”。《系辞传》云:“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天为阳,为奇数;地为阴,为偶数。由一至十,阳数即奇数相加得二十五;阴数即偶数相加得二十。二十五加二十,合五十五,即“天地之数”。

   说了“天地之数”,再说“大衍之数”。《系辞传》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像两,挂一以像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6]

   又云:“《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这是说:从占筮使用蓍草的根数来看,乾为阳,为二百一十六。坤为阴,一百四十四。两数相加得三百六十,近似一年的天数。继续推演,总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已达万物之数。

   复述以上,人们的注意力集中于“天地之数”与“大衍之数”的区别。《系辞传》既说:“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又说:“大衍之数五十”。这样就出现了问题,为什么“天地之数”比“大衍之数”多出五个数据?换一个问法:“大衍之数”仅为五十而不是五十五?围绕这个问题,由古及今,中国学界聚讼纷纭。

   《汉书》云:“是故元始有象一也,春秋二也,三统三也,四时四也,合而为十,成五体,以五乘十,大衍之数也。”[7]《周易集解》引崔惯:“艮为少阳,其数三;坎为中阳,其数五;震为长阳,其数七;乾为老阳,其数九:兑为少阴,其数二;离为中阴,其数十;巽为长阴,其数八;坤为老阴,其数六。八卦之数总有五十。”

   东汉马融:“《易》存太极谓北辰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日月,日月生四时,四时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气,北辰居不动,其余四十九转运而用也。”东汉郑玄:“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以五行通气,凡五行减五,合五十。”东汉荀爽:“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爻,合五十。”

   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引西汉京房语曰:“五十者, 谓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 凡五十。其一不用者, 天之生气, 将欲以虚来实, 故用四十九焉。”北宋邵雍:“天数二十有五之倍数,合五十。”北宋程颐:“大衍之数五十,数始于一,备于五。小衍之而成十,大衍之则五十。五十,数之成也。”

   北宋陆秉曰:“当云‘大衍之数五十有五。’盖天一地二, 天三地四, 天五地六, 天七地八, 天九地十, 正五十有五。而用四十九者, 除六虚之位也。古者卜筮, 先布六虚之位, 然后揲蓍而六爻焉。如京房、马季长、郑康成以至王弼, 不悟其为脱文, 而妄为之说, 谓所赖者五十, 殊无证据。” [8]

   南宋朱熹曰:“大衍之数五十,盖以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至用以筮,则又止用四十九,盖皆出于理势之自然,非人之知力所能损益。”[9]姚信、董遇云:“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者, 其六以象六画之数, 故减之而用四十九。”[10]

   杭辛斋言:“大衍之数,是一阴一阳各得一半,为二十五。二十五为一、三、五、七、九的数,两个一、三、五、七、九相对,一阴一阳各得二十四,而中间之一,乃阴阳各半分,相加只有四十九。”

   高亨云:“大衍之数五十”之后脱“有五”二字,故成为五十。虞翻曰:“天二十五, 地三十, 故五十五, 天地数见于此。故‘大衍’易数, 略其奇而言五十也。” [11]

   现代易学家金景芳:《系辞上传》曰:“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

   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周易》就是利用这五十五个数来推演的, 它能“成变化而行鬼神”, 故又名“大衍之数”。既然“天地之数”与“大衍之数”为同一事物的两个名称,那么天地之数为五十五,大衍之数也当为五十五。 [12]

   陈恩林、郭守信云:“‘大衍之数’其实就是‘天地之数’, 是天地之数的另一种说法, ‘大衍之数五十’为‘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之误。所谓‘大衍’就是大变, 就是用天地五十五数推演天地变化, 求数定爻定卦, 方法是用四十九数占筮,

   用六数充当六虚之位。” [13]

   笔者倾向清王船山的观点。王船山如是说:“《河图》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之数五十,不用全者,蓍以筮人事之得失吉凶,天之理数非人事之克备也。天地之广大,风雷之变动,日月之运行,山泽之流峙,固有人所不可知而所不与谋者。五位之体,天体也,人无事焉,则筮不及焉,故筮唯大衍之五十,而虚其体之五。”[14]

   从王船山的说法得到启发是,“天地之数”,天地客观存在之数。大衍之数,人类主观推演之数。人类生存衍生的过程,是不断对客观世界推演识别的过程。然而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以至可以说,人类永远无法将外界天地作“彻底”识别,以今语言,这是一个“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的关系,前者无限而绝对,后者有限与相对,其间由此产生差距。

   这个差距也就是天地之数与大衍之数的差距。这正如王船山所说:“固有人所不可知而所不与谋者”。那么,为什么差距设定为五呢?王船山回答“五位之体,天体也”,五是一个象征的数字,乃“天体”的象征。这是说人类识别所至,与天地客观存在,其差距遥远如“天体”。

   当然,还可以提出更“简易”的解答,可将“大衍之数五十”直译为“普遍使用的卜筮方法,是使用五十根蓍草”。既然这个“五十”是占筮时使用蓍草的根数,那么就与“天地之数五十五”没有直接关系,有关“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的数字之谜也就不复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古希腊哲学也十分重视“数”的意义。毕达哥拉斯是西方数字哲学的开创者。毕达哥拉斯(约公元前570年-约公元前490年),古希腊哲人,首位注重“数”的意义,将其引入哲学思考的思想家。

   他认为,万物模仿数而成,皆为数之摹本,数的原则统治天地。他给后人留下名言:“数是万物之本”。有意思的是,就像《易经》关心“天地之数”,毕达哥拉斯学派也以数字定义宇宙。

   如毕我达哥拉斯学派注意研究天文学,且将数字运用其中,他们认为恒星紧系于天的穹顶,这圆顶三万六千年围绕中心火旋转一周。下面是同心的球体土星、木星、火星、水星、金星、太阳、月亮和地球。因为十是圆满的数字,一定有十个天体。

   另外,《易经》注意数字奇数与偶数的区别,毕达哥拉斯学派也对数字的奇偶投以强烈的兴趣。他们认为自然界是对立面的共存与对立,其实质是奇与偶的对立。这样的对立体现为一与多,右与左,男与女,靜止与运动,直与曲,光明与黑暗,善与恶,正方与长方。这样的理论又与《易经》阴阳说异曲同工。

   他们还认为:数有奇偶,奇数不能用二整除,而偶数则能这样除,因此前者有限,后者无限。奇数与偶数、有穷与无穷、有限与无限构成实在的本质。

   犹如《易经》注自然的物质组成,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天地宇宙由火、气、水诸物组成,而且用数字指认其性质的不同,如说土是立方体,火是四面体,气是八面体,水是二十面体,如此等等。

   他们说,沒有线与面就不会有物体,而沒有物体,却可以设想有线与面,因线与面的数目不同,形成丰富多彩的物质世界。他们发明单元与多元的概念。点是一元,线是二元,面是三元,立体是四元。[15]

   以上说的是中国《易经》与毕达哥拉斯学说的比较。概而观之,可知中国《易经》与“数”的深刻联系,“数”成为中国这部“群经之首”的内在灵魂。离开“数”,《易经》的精神架构或许随之崩解。犹如毕达哥拉斯所说:“数是万物之本”。

   值此数字时代,《易经》数字之谜引发思考。“天地”既然有“数”,且明言“天地之数五十五”,那就是说天地也有“命数”,被超越天地的更宏阔有力的宇宙自然管束掌控,活动在一定的轨道上,不可自由逾越。

   数既有规律、规则的含义,又具“定数”的意味,这是说与人类生命相比,天地并非超然永恒的存在,只是更大的生命体而已,亦具“寿限”,与人体生命一样有兴盛也有衰息。

   宇宙无限,时空永恒,然而“天地有‘数’”,居住的大地天空,同在的人间烟火,包括我们自己,皆被“数”字预储。有其命数,服从宇宙的命令,遵循时空的规律。有其定数,认识存在的终始,体会生命的制限。这样会使我们作为生物个体,更自觉地拥抱天地,爱惜时光,珍视生命。用古人的智慧,开拓视界,增益人生。

   同时,从宏大格局而视,积极的天地“定数”论建筑在复兴发展论的基础之上。《易传》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16]总体的天地万物、人民族群,正义大业,终将日日有新,盛德不衰,生生不息。

   具体而言,我们关注《易经》与古希腊哲学不约而同重视“数”学的史实。在中国,起于《易经》论数,至刘徽开创探索圆周率的精确方法,又至祖冲之将“圆周率”精算到小数第七位,提出“祖率”,为世界数学科学做出重大贡献。同样,毕达哥拉斯等学者继泰勒斯之后不断拓展数学之路,西方数学科学成果迭出。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易经》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提出的数字偶奇论,东西双璧,成为当代计算机二进制的最初灵感。因此可说,中国因《易经》,古希腊因毕达哥拉斯学说,一同成为世界数学科学的发祥之源。

   注释:

   [1] 《周易》包括两方面的内容,即《易经》与《易传》。本文说的“《易经》思想”,也包括《易传》所论。

   [2]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3] 《后汉书》。

   [4] 唐·王维:《老将行》。

   [5] 宋·苏洵《六国论》。

   [6] 《易传·系辞传上·第九章》。

   [7] 《汉书·律历志上》。

   [8] 《清四库全书本》。

   [9] 宋·朱熹:《周易本义》。

   [10] 唐·孔颖达:《周易正义》,李学勤:《十三经注疏标点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年版, 第279页。

   [11]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 中华书局, 1994年, 第583-584页。

   [12] 金景芳:《学易四种》, 吉林文史出版社, 1987年版, 第56页。

   [13] 陈恩林、郭守信:《关于〈周易〉“大衍之数”的问题》, 《中国哲学史》, 1998年第3期。

   [14] 《周易内传发例》。

   [15] 美·梯利:《西方哲学史》, 北京:商务印书馆1975年版第29页。

   [16] 《易传·系辞传上·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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