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理解自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4 次 更新时间:2021-10-11 15: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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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畅(人大) (进入专栏)  
“一忽儿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扮演出她的一切媚态;一忽儿成了一个教士,一个国王,一个暴君,他威胁着,命令着,发着雷霆;一忽儿他又是一个奴仆,百依百顺。他沉静,他悲怮,他叹息,他笑”。【38】生活对他而言仿佛是由一场接一场的角色扮演堆积起来的大杂烩,没有统一的人格将之统摄起来。不论他令人眼花缭乱的角色变幻中包含多少自相矛盾,不论这些自相矛盾给他带来多少困扰,都不足以与他的“自我统一性”构成冲突,因而也谈不上自欺。因为在他那里,这种意义上的统一性原本就不存在。

   第二,自欺预设了自欺者对自己的信念矛盾加以反省、反思的能力。首先,可以把这里的“能力”理解为“一般能力”(general ability),而非“特定能力”(specific ability)。【39】例如,一方面可以说:那个兵器卖家之所以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兵器样样天下无敌,在于他在这件特定的事情上未能反省到自己的自相矛盾;另一方面,之所以仍说得上他在自欺,又在于一般来讲,他还是有能力对此做出反省以及进一步的反思的。当有人质问:“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他旋即意识到了自相矛盾,所以才“弗能应也”。精神分裂是心理疾患,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自欺,也在于这类患者丧失了反省、反思自身矛盾的一般能力。心智健全的人同样会在足够纠结缠绕的自我反省、反思上不自觉地滑入自相矛盾的境地,而要不要把这类不自知归为“自欺”,也值得再作思量。特定能力与一般能力的辩证有其微妙之处:假使一个人这一次、那一次都没能举起一百公斤,我们凭什么认定他具有举起一百公斤的一般能力?事实上,关于自欺的自我判定常常是回溯性的:我们既已清醒地反省到落入了自我维护与自我悖谬的尴尬境地,才会倾向于把自己之前的心理状况归结为自欺。反过来,哪怕一个人足够真诚地叩问自己:我是不是在自欺?哪怕他坦承在相关的事情上潜藏有自欺的动机,在未能反省到自相矛盾之前,他仍无法为此给出足够真诚的断言。同样,一个人若抱着旁观者清的自信,断言他人在自欺,也应当意识到这样做所冒的风险:不仅是过分刻薄的风险,而且是过分武断的风险。我们升斗小民常在自我认识上犯着糊涂,那必定是自欺吗?为什么一定要举着一套超高的标准,断定我们必已具备了对此加以反省、反思的一般能力?是的,如人们常常感慨的:真诚不只是一种态度,而且是一种能力。

   自欺者在一个意义上能、在另一意义上未能反省到自己的信念矛盾,不见得由于他刻意地不去反省。叫卖兵器者也可能纯然无意地持有了一对矛盾信念,我们之所以认定他在自欺,是由于从我们的理解来看,他的矛盾信念与其对自我的认识、感受具有足够深切的关联,而恰恰是这一点,向我们解释了他之所以自欺的动机(motive)。依照对“意图”概念的正常理解,一个人不可能既持有特定的意图又意识不到自己持有这一意图。为避免表述的混乱,我们不如说:自欺总由足够切身的动机驱动,尽管身处事中的自欺者未见得清醒地反省到了这一点。

   五

   在拉封丹笔下,自欺的狐狸被描画成了一个具有反思能力的角色。他从葡萄架下走开时,也能够转念一想:“它们还没成熟呢!我可不要什么酸葡萄!”借由反思,借由自欺,狐狸不是垂头丧气地走开了,而是神气十足地走开了。拉封丹对此报以激赏的态度:这毕竟比哀叹他的坏运气更为明智!【40】

   自欺也可以具备意图条件。狐狸的自欺显然是有意的:他看到葡萄成熟了,相信它们不是酸的(不然他为什么还要跳起来抓葡萄呢),但他又有意地让自己相信葡萄是酸的。这属于传统的自欺定义所刻画的那类情形:S既已知道或如实地相信了~p,又有意地促使自己同时相信p。意图条件也可能经由另一种方式被满足:设想兵器叫卖者既已反省到了“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与“吾矛之利,于物莫不陷”之间的矛盾,却又固执地让自己继续相信,他就落入了这类意义上的自欺。这类自欺的情形也可以形式化地表述为:S既已反省到了自己相信p且相信~p,又有意地让自己继续相信p且相信~p。

   当自欺者的矛盾信念分处在一对既彼此透明、又相互独立的信念系统,才可能构成有意的自欺。如果说,无意的自欺预设了一般意义上的反省、反思的能力,那么,有意的自欺则预设了特定意义上的反省、反思的能力。一方面,有意的自欺并非未加反省的认知紊乱。自欺者确已意识到自己落入的信念矛盾(例如兵器叫卖者)或将令自己落入的信念矛盾(例如狐狸),才谈得上他在有意地欺骗自己。另一方面,既已反省到信念矛盾的自欺者之所以仍能将这一对矛盾信念保持在各自的信念系统中,又有赖于他从一个信念面相自觉地切换到另一信念面相的能力。这“转念一想”的能力,根本上是一类反思能力。尽管他的反思显然够不上真诚。

   Introspection、reflection,字面上给人的印象是朝向内部的观看、对自身的反映。但如果不被那套学究式的、引人误解的说话方式束缚,那么显然应当说:正常情况下,我们无需反省就知道自己在疼;我们尝试对疼痛的程度做出客观的观察,也非通常所谓的反思。“反省”“反思”的实际意思与“换一个面相(aspect)去看、去理解”更为相关——有似读解画谜时,重新审视画面的诸多细节,把原先未放到一起来看的形状、线条组织到一起,看到新的完形、新的面相。一个信念系统,可以视作一套成形的理解,一个在理解中组织而成的“完形”(Gestalt)。【41】对信念的反省、反思,也可以视作对信念系统内部、之间的种种关联的再组织、再理解。其中,反省偏向于对既有关联的发现,反思偏向于对未有关联的发明:经由反省,自欺者觉察到不加反省便可能不被觉察的信念矛盾;经由反思,他又自觉地对构成一个信念系统的内部关联做出了不同的组织、理解,从而有意塑造了与其想象中的“自我”相切合的另一个信念系统。

   这里,再次引入矛盾信念与“看作”的类比是有益的。在第三节提到的例子中,我浑然不觉地把一个图形这次看作了鸭子、下次看作了兔子——这是一种意义的“看作”。但也存在这样的情形: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图形可以被看作不同的东西,并自觉地转换看它的方式,自由地决定把它看作鸭子还是兔子——这是另一种意义的“看作”(不妨把它称作“自觉的看作”)。当我转换到另一面相去看它时,之前的面相随之消失了,就此而言这两个面相是各自独立的;但我又非盲目地、不自知地陷于其中任何一个面相,而能够跳脱出来,反省到是同一图形在以不同的面相向我交替显现着,就此而言,这两个面相又是彼此透明的。如果说,自觉的看作不需要以观察者分裂为两个主体作为前提或代价——换一个面相去看,不意味着换一个主体去看,那么在可类比的意义上,有意的自欺也不需要。

   能够自由自觉地换一个面相去看、去理解的造物才有能力去反省、反思些什么,也才谈得上有其“自我”。运行在既定信息处理程序下的认知机器不在此类。我们作为有自我的个体,也体现在我们无法替代他人理解、反省、反思,因为对我们中的每一个体而言,如何理解、如何反省或反思,不是时时处处都由一套既定的法则严格决定的。你可以有你的理解,我可以有我的理解;我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甚或可以拒绝理解——这才是理解之为理解的本义。

   然而我们还未触及那个恼人的问题:对于有意的自欺者而言,不论自欺的信念在多大程度上与想象中的“自我”相切合,它依然是以牺牲信念态度的真诚与信念内容的真确作为代价的,那么,在什么意义上我们还能说他当真相信了自己其实不信的东西?

   真诚是分层次的,真相本身也分层次。假装擦玻璃并非当真擦玻璃。但如奥斯汀所提示的,假装擦玻璃的人要假装得足够像,又得在一个意义上当真去擦玻璃。【42】“当真知道”“当真相信”,有时只是说一个人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相信,有时则是强调他知道、相信得足够深。在足够深切的意义上,确实谈不上自欺者当真相信了自己不信的东西,他所做的至多只是假装自己相信、想象自己相信之类。但要假装得足够像,想象得足够逼真,他又得在另一种意义上当真相信。是否在后一种意义上当真相信了,也并非没有标准。许多情况下,并非我们希望自己如此相信,就能当真如此相信。丧子的母亲也许宁愿让自己自欺地相信孩子还活着,却还是做不到。这也多少类似于看到某个面相的困难:我知道那是一个表现三维、而非二维几何体的图示,我也早已习惯如此看它;如果要特意把它看作表现平面关系的几何图示,就不那么容易。我也许要尝试上半天,直到灵光乍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类似的体验也存在于“促使自己相信”(making believe)中。一则童话故事:“极地特快”的列车长在平安夜来到小男孩的家门前,邀请他去拜访传说中的圣诞老人。但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只有当真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才能看见并登上那列极地特快。小男孩使劲地闭上眼睛。半晌,他再次睁开眼睛,一整列火车在他眼前浮现出来……我们“当真相信”事情如此这般时,事情就会以如此这般的样貌向我们呈现。【43】

   我们可以把自欺的“相信”理解作“相信”一词在次级意义(sekund?re Bedeutung)【44】上的用法,就如维特根斯坦把自觉的“看作”理解作“看”一词在次级意义上的用法。【45】一方面,次级意义上的相信或看带给我们的体验全然类似于首要意义上的相信或看。“你得说,这幅图画变得全然不同了!”这既是体验到面相转换时的典型表达,又是感知到对象本身变化时的典型表达。【46】另一方面,次级意义上的相信或看又不同于关于对象本身的认知(cognition)、感知(perception)。【47】在首要意义上,我们说“我相信p”、“我看到p”,所表达的是我们认知、感知到p为真,但在次级意义上,同样的表达则无关乎p的真假,而只关乎我们自身的体验。

   当然,比喻总是跛足的。有意的自欺与自觉的看作也存在重要的差别。“相信葡萄是酸的”与“相信葡萄不是酸的”这两个信念面相之于自欺的狐狸,不像鸭子面相与兔子面相之于观察者那样是平等对称的,而更类似于我明知道那是字母“F”(例如在“Fact”这个单词中),又刻意地把它看作描画绞架的简笔画。【48】我对这一字母的真确感知不会由于“绞架”面相的浮现而消失,正如自欺者的真确信念不会由于自欺的“信念体验”而消失。再者,虽说兵器叫卖者的矛盾信念与兔鸭头的双面相更为类似:当他沉浸在一个信念面相时,另一个信念面相就会暂时消失;但作为有意的自欺者,他又同时知道这两个面相事实上是无法兼容的,这又与兔子面相与鸭子面相可以兼容于兔鸭头这一图形有所不同。

   再有,首要意义上的相信虽也可能有某种特定的心理体验与之伴随,但本身并非一类心理体验。在这一点上,认知意义上的相信不同于感知意义上的看。你问我:“你是否到过尼加拉瓜?”我会给出否定的回答,同时伴有断然不疑的心理体验。但如果说我一贯相信我从未到过尼加拉瓜,这就意味着我持续不断地处在这一心理体验中吗?“F”这个字母没摆在我眼前,我就看不到它;但并非仅当我想到“我从未到过……”这个命题时,我才相信它。首要意义上的信念并非心理体验,因而也谈不上被次级意义上的“信念体验”所“打断”。

   最后、也是最紧要的,看作比之于自欺,常缺少一个关键的纬度:切身性。大多数情况下,不论“看作”带给观察者如何奇趣生动的体验,与自欺者的“信念体验”相比,观察者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的体验对他本人是无关痛痒的。后者却将自欺者卷入其中,与他对于现实及自身的体验、感受纠缠在一起。就此而言,有意的自欺者更类似入戏的演员:他们浑然忘我地进入到角色中时,会获得一种剧情与现实无从区分的体验,哪怕从始至终,他们都并非不知道自己在演戏。入戏的女演员会把一件道具“当真看作”锋利的斧子,“当真相信”操着那件道具的男演员意图砍杀自己。那一刻,她似乎全副身心地化作了另一个人。

在足够切身的事情上,一种信念若说得上真诚,不仅体现在它与相关认知、判断的融贯一致上,而且体现在:它贯彻在切身的感受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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