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生者与死者——1967年·关于进化论的另一种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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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稀听见雪花在轻轻飘落,飘落到所有生者与死者身上……

   ——詹姆斯·乔伊斯

  

第一章

  

   “天快黑了。”

   “告诉小芳,别再卖牌儿了。”

   “外面怎么还那么多人?”

   “没有几个。”

   为了证实这一点,小伙子挑开半截污浊的门帘,探出头看了看外间。外间也不大,不过十二三平方米的样子。那里有四张方桌和十几条长凳。小芳正在靠窗的三斗桌前清点钱和粮票。左面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已经在那里呆一个小时了。他们吃了不少东西。

   “是没有几个,”小伙子回过身来说,“人声是从外面传来的,批斗会刚完。我想,邢书记正被押着往小学校走哩。他一直关在那儿。”

   “你把声音放低些,”胖师傅把最后一锅汤伺弄好,点了一袋烟,坐在锅台上。“毛主席老人家说过,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和捣乱。你以后再不要叫他书记,邢拐子,这名字不难听。他没翻倒时到这儿来过,我当面就这么叫他。那人没架子,狗日的遭这罪,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我做过他的学生,他课讲得好,孩子们都爱听。”

   “他不该出来当官。”

   “这由不得他,上级统一抽派的,一批呢。”

   “我知道,可是,他不该出来当官,他应当继续当他的教师。”

   “当老师也是一样。”

   “就是……哈!日你妈妈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胖师傅把烟袋一扔,去撵狗。那只苍老的白狗此时正站起身,舔食着饭桌上的剩菜。尽管它在外间,胖师傅还是凭着他的天才看到它了。听到呐喊,白狗两只耳朵齐刷刷贴在脑袋上,浑身紧缩成一条弓,准备着有什么东西落到头上或身子上。胖师傅手里什么也没有。他用手把狗掀翻,用脚向外踢。狗疼了,哀哀地叫,蜷缩到一个角落去了。那里正好坐着那对男人和女人。他们吓了一跳,同时朝后看,却没有看到狗。

   胖师傅冲他们笑笑,又赶过来撵。男人和女人看见狗,松了一口气。他们站起身,等着胖师傅干完他的事情。他们正在喝汤,男人已经喝光了,女人的还有小半碗。

   “算了,反正它不走。”小伙子说。

   “我倒不是怕它吃,我怕它又打了碗碟。”

   “入了秋,杀了狗日的,狗肉不错。”

   “看怎么说了——狗肉当然不错。”

   他们就这样说下去,一人靠着一张桌子,全当屋子里没有别人。小芳仍在点钱,抿住嘴笑,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角落里的那对男人和女人听着这场关于狗肉的谈话。他们对这话题没兴趣。他们在等候他们把话说完。不幸的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要结束这个带着香味儿的话题。眼看着一场关于狗肉的精神会餐到酣畅处了。胖师傅方方正正的大脸上放着光。小伙子言谈话语间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天很快就黑了,饭铺也许很快就要关门。女人向男人瞥了一眼,脸上显露出焦急的神色。男人毅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请问这位师傅,铺子里还有馒头没有?”

   “……啊,那东西和狗肉比就差远啦……啥?”

   “您这儿……还有馒头没有?”

   “有,你还要?”

   “我想……想买……”

   “你要多少?”

   “我要五斤。”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眼睛里射出了一种奇怪的光亮。胖师傅稍稍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询问什么,连声说“行”,然而那男人自己做了解释:“我要到盐店子去看一门亲戚,那儿穷,没吃食。”

   “我知道。”

   “我们从远道来,我出身贫农,她是我妻子,她出身下中农,我们有介绍信。”

   “不必,你别拿,我给你,五斤,是么?”

   “是的,五斤。”

   “去拿五斤馒头来。”

   小伙子去了。胖师傅端详那个男人。他四十岁上下,脸膛清瘦,没戴眼镜,可鼻梁两边有眼镜压下的紫色的凹痕。他穿一身已经褪成白色的蓝制服,胸前戴着一枚茶杯口大的毛主席像章。看上去像县上的干部。女人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那只苍老的白狗从角落里探起身打量着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好了,”男人系好帆布挎包后说,“谢谢!这是钱和粮票。”

   胖师傅接过一元钱和五斤全国通用粮票,交给小伙子,小伙子又交给小芳。小芳这才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不过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的账还没有算清,正着急呢。

   “走吧。”男人招呼女人。

   那女人站起来,跟上男人,匆匆地走了。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溶入到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去了,此时,小小的焦营镇也正在被暮色所吞没。

   胖师傅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去盐店子,他们往西去了。”

   “往西?西边没路。”小伙子说。

   胖师傅像过来人那样诡秘地一笑:“哈!你管他咋着呢?天底下让人弄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下班,关门!”

   小伙子噼里啪啦地关门上板,小芳忙着收拾还没有结清的账目,胖师傅有声有色地和煤糊压火……和每天这时候一样。谁也没再提起才出去的那对男人和女人。

   她转过身又看了看前面那个人。那人正迈着大步向一面山坡攀援。她不指望他会站下来等她。

   不等她她也会跟上来的。也只有不等她她才能够跟上来。否则,她一定踅回去了。他心里非常清楚。十七年的夫妻,应当说,相互间是了解的。她很顺从,这使他满足,又使他气恼。现在他感到满足。从三天前那个夜晚开始,他特别看重自己的意志的力量。这种意志作用不了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却可以作用于她。这里面有一种快感,一种人的尊严得以确立的快感。

   现在他就充分体验到了这种快感。

   山坡风化了,一层一层紫色的页岩,干燥,琐碎,脚踩上去,像水一样向下倾泻,荡起阵阵狼烟。好在山坡的岩缝间还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树木。他就沿着岩缝走。他像类人猿那样伸出修长的手臂,抓住树枝,一点一点地挪。

   他听到下面发出一阵碎石滚落的哗哗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他猜想是她滑落下去了。

   她是抓住一块突兀出来的岩石才停下来的。左手手心被划出一条一寸来长的口子,很深。她没有做声。她用右手紧紧地按住伤口,抬起头来,搜寻着可以攀援的路径。她匆忙用手绢把左手捆扎了,又开始往上爬。她向左挪动了一下脚步,先踩住一块还没有被风剥蚀掉的岩石,然后,伸出右手,抓住一丛长着圆形叶片,树干上带毛刺的灌木。周而复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她的意识并没有对路本身做出什么判断,抓取什么和向哪里落脚,她都听任本能。本能总是正确的。它的选择总是有利于人的。

   他从最后一片稀松的碎石中拔脚出来,踩上一块坚实的地面之后,马上站起身向四周眺望。这里不是峰巅。这里当然不是峰巅。他确切地知道这一地区的海拔高度。这里只是一面坡地的终点。再往前,往右和往左,全是高山。高山上林木葱郁,必定好走一些。重要的是,那里可以藏身了。

   他蹲下身子,从那个陈旧的帆布挎包里取出红色封皮的分省地图册。他打开折上记号的那一页,用手指找到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方向没错。真不错,跑了整整一夜,方向还没有错!

   以左面这座名叫巫达岭的山峰为坐标,他推断出脚下这片台地正是进入野岭林区的第一道台阶。他的地理学知识没有欺骗他。他在七百公里之外的北京所做的这种选择,大体上是正确的。

   他站起身,眯着眼睛俯瞰着从地图上扩展开来的大地。高度的近视眼镜上沾了露水,他用手抹了抹,又戴上。在前面和左面那两座山峰之间,有一条可以穿行的峡谷。再往前,便到了人烟罕至之处,到了他和她的目的地了。这块三万多公顷的森林,至今仍是一块处女地。三十年代中期,日本人为了掠夺这批宝贵资源,曾经试图修一条铁路到这里,终因地质情况复杂而作罢了。这样倒好——历史有意无意地方便了两个落难之人。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用手拍打了一下地图册上的尘土,把它塞进挎包。他想抽一支烟。

   这时候,他看见她像小兽一样在台地的边缘出现了。她正在向最后一丛灌木伸出左手。他看出她左手伤了。她很疼,把手捂在淡蓝色上衣的前襟上,那里洇出一片赤褐。她的脸很苍白。她吃力地往上翻转。他没有伸出手去拉她一把。而她自己也就真的翻转到台地上来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马上避开了对方,谁都没说话。女人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她觉得恶心。她抱住不停地颤抖着的双膝,伏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想吐,肚子里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出来。额头上的汗闪闪发亮,她摆动着脑袋在削瘦的膝盖上擦汗。她的下半截裤管全部沾上了泥巴,沉重地贴在皮肉上。

   “我累。”

   “从这往前走,绕过这座山峰,有一条峡谷……”

   “我累,亚欧,我累……”

   “我们得穿过这条峡谷,然后,我们就进入林区了。林区里的野生植物可以维持我们的生命。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的话,这里至少可以找到榛子、山核桃之类的干果……”

   徐亚欧不厌其烦地叙说着,语调极为枯燥,像是在叙说一件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

   这话在三天前的那个深夜他就说过。因此,他现在说,她马上想到了那件事,想到了地板上的血,想到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呜……”女人捂住脸,拉长声儿哭了起来,像受伤的母兽在嚎。

   徐亚欧不耐烦地来回走了几步。这个长着一副苍白面孔的男人,眉宇间有几条深深的纹路,这是新近添上去的,和他头上的许多白发一样。他下颏上的皮肉总是不自觉地抖动着,像已经下决心要做恶事的人那样。

   他猛然间在女人面前站定,用冰冷的语气对她说:“你死吧,什么时候都可以,这里很方便。”

   女人仍在哭。

   “我没有强迫你来。”

   “我没有……没有说你强迫我来。”

   “你不能哭。”

   “我想哭,亚欧,你不能不让我想他……”

   “你不要哭。”

   “我……我……”

   “你不要哭。”

   女人竭力把哭声咽回去。她干瘪的胸腔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声。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中间。用右手攥紧了左手。血已经止住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山风在吹,从那里到这里,从这里到那里,飒飒的。

   “我们只能这样做,”徐亚欧解释说,“这你知道,我们只有这一条路了,除非让人打死……”

   “我知道。”女人抽噎着应答他。

   “不爬了,我们应当歇一会儿了。”他说。

   “你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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