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鹅毛不是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16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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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别人为我们送葬。世事无常,早一点洗手为好。”

  

   贺医生说:“不至于吧,把握住不要太过激烈,遇事往后躲一步。”

  

   “那不由你。”老高说,这二十几个人,睡在窑里还死了。我看,我们两方是越打仇越大,现在是把过去打日本,打国民党的办法都用上了。人家两个人就能弄死我们二十多个人,这是地雷战、地道战里的人自为战的战术,这个战术最可怕,你遇到的人,说不准就把你收拾了。反过来说,咱们能打胜,使用的也是偷袭战、运动战的办法,夹击对方。我理解,打仗本来是宣扬强势,给对方造成一种压迫态势就行,现在变成了以杀伤对方为主要目的,这不正常。尤其是杀俘虏,我们打日本鬼子、美国鬼子都没有发生过,联合国宪章里有规定的。现在出种这事,太让人寒心。”

  

   贺医生说:“我跟二跩说了,事情做得不好,那么多人都不动手,你抢什么功?二跩反说我,对他有成见,见不得他好。”

  

   老高长叹一口气:“刘贫协这两颗儿,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割毬那事,我挡都挡不住。我就是不明白,他得了人家多少好处,这么死心塌地?我叫他出来,是来革命的,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他咋就翻不开这个道理?“

  

   “割毬的事他干的?”贺医生问。

  

   “他事前来找过我,要我和他一起去。我说,不能做这样缺德的事情,他不听,说他自己去。事情弄大了,我找仝老师,想说说心里话,想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将来也有人知道实情。可仝老师胆小,已经成了局外人,我最终没说。后来,我问刘二跩,刘二跩一口咬死不是他干的。但是,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来看,非他莫属,别人下不了手。”

  

   贺医生说:“这话我信。许多人都在说刘二跩和领导的疯话,我问刘二跩有没有这事,他基本承认了。还说,他自己是金刚钻,那破女人就是个烂瓷罐。哎,他好像不忌讳别人说这事。”

  

   “所以”,老高说,“这个人不晓得天高地厚。老百姓有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到了,一切都报。小贺,你可要把自己拿捏好,上次处理万三这事,我就觉得你们做的不好。万三犯了罪,应该得到惩罚。但是,得有个程序,不敢自己私设法庭处置人,弄不好,将来会追责的。”

  

   贺医生立刻紧张起来:“我没动手打他,别人打,我没制止。”

  

   “你比刘二跩聪明。”老高说,“人家说我是老古板,可能有点对。我这个人见得太多了,好事坏事都经历过。自从上次被刘武装、和尚、王嘉仁放走后,我对社会的看法变了。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对与错也是有时限的,你现在正确,将来说不定有人要秋后算你的老账,现在错的,说不定正好是做对了。变化是必然的,而且时时在变化,就跟下过雨后河里的流水,你看着流动的都是水,其实流在前边的水和流在后边的水不是一个东西,前头的水泥沙多,后边的水就清澈。同样,对与错也是这样,是根据你的立场、观点确定是非标准,你不能保证你的水里不含泥沙。我想,我们就是含泥沙的水头,迟早是要被抛弃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因为,你给后边的水清扫了河道,清水要保持自清,所以你必须被淘汰。”

  

   贺医生压根就没有想到,老高能讲出这么深奥的道理,说:“我看不出来,你肚子里有这么多文章,依你说,我们该咋办?”

  

   “回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回去人家能饶了我们?”

  

   “能吧。我想,我和别人没有死仇,大不了就挨几次批判吧。我听说,张永利把双龙街的武斗队解散了,这个人聪明,人家是大智慧,要向他学习。这样吧,我就这样走了,常山菊他们一定有看法。你不是和医院有关系吗,帮我开张有病证明,就说我有心脏病,我好去请假。”

  

   “你确定要走?”贺医生问。

  

   “哦,我必须走。回去先在家里呆着,往后咋样,看情况吧。”

  

   送葬队伍走过大桥,在东关转了个圈往北去。联总领导决定,要把战死的人和过去的烈士埋在一起,原因很简单,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他们同样是为共和国献身的。

  

   41 打道回府接着闹

  

   联指的大部队晚来了一步,现场的惨烈状况让战斗队员们无法目睹。这是一场武斗以来最大规模的屠杀,杀人者不分对象,全然不管对方是否持有武器,抓到的俘虏有抵近射杀的迹象。老陈和张永利感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想象。这已经是完全意义上的以打杀对方人员为目的的一场浩劫。张永利找到了几个目睹了现场的农民,了解调查战斗经过,记录下了当时人们的所见所闻,让人拍摄了现场的照片。当然,他有所不知,此前,联总有二十余人被炸塌的窑洞压死,对方或许是为了报复而采取的仇杀。这年夏秋之交,北方武斗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个时候的派性斗争,完全与当权派没有了关系,仅仅成了以杀伤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的杀人事件。应该说,这种行为远离了革命运动的初衷,背离了上级制定的革命路线,没有权力机关可以制约武斗组织者,没有法律可以惩罚当事人。只要手里有杆枪,我就是法律,老子天下第一,变得不可一世。群众对此深恶痛绝,但是毫无办法。还好,大量的人员伤亡终于撼动了有关领导,中央专门为省里发了制止武斗的通告。几天后,两派群众组织的头目和政府机关的主要负责人,全部被省里叫去,在城南宾馆办学习班,每人签责任书,按时收缴武器。交了武器的人可以返回原单位闹革命,学生复课,工厂复工。对拒不执行命令的人,一律按现行对待。同时,野战军某部进驻延水县,迅速将县城内外的战斗据点包围,强迫武装人员缴械。一个月后,两派的武斗行为被彻底制止。

  

   老高事前离开了武斗队,接到上级通知后,他第一个返回邮电所。随后,贺医生和刘二跩也回来了。刘二跩回来前,和常山菊进行了一次长谈,刘二跩提出让常山菊把他留在县城的请求,但遭到了常山菊的拒绝。常山菊说:“上头有文件,任何人不能留下来。武斗队解散后,腰里没枪,咱们和街里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没人优待你。我连自己前程都不知道,帮不上你的忙。”

  

   刘二跩说:“你以前说的话不算数了?你说了要把我留下的。”

  

   常山菊说:“你咋这么不懂道理?我能抗得过军队?天变了,你要是个明白人,赶快走。你要是不精明,立马就把你抓进去。你晓得什么叫现行?现行就是现行反革命,懂了吗?”

  

   刘二跩哭丧着脸:“日他妈,真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凭什么说我是现行?我立过功,一下子就成了反革命?”

  

   跟这种人没道理可讲。常山菊皱着眉头,非常不耐烦地连番质问:“你立功?你认为那是好事?人家对立派说你迫害群众,你现在还敢说你立了功?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刘二跩不解:“不是你让我杀人的吗?”

  

   “我说让你去杀人?”

  

   “你问:谁去?”

  

   常山菊正色说:“我警告你,我说过谁去,但没有指名你刘二跩吧?我说过谁去,是让人把他们放了,没有让谁杀人吧?你少满嘴喷粪,别以为老娘跟你上了床,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推。瞎了你的狗眼,老娘这辈子摸爬滚打,什么事情没经过,能叫你给唬住?你给我立马滚出去,否则,我叫人先把你狗日的抓起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二跩只好灰溜溜地跑回双龙街。他也看出来了,关键的问题是天变了。太阳挂在天上,看起来红彤彤的,但是地上的风吹过却冷飕飕。本来,刘二跩想藏支枪来着,但是所有的枪都有底案,瞒不过去,只好交了。没枪,人就怂了。可是,他天生长了不安分的心。不久以后,事情又有了转机。县里要成立革命委员会,军方、地方让按比例推举人选。县革委会组成人员主要负责人由三名军人(包括武装部一人),原领导干部二人,派别各一人组成,张永利代表县联指,常山菊代表县联总进入革委会班子。县革委会成立后,各乡镇便紧锣密鼓成立基层革委会,刘二跩自认为是有功之臣,想参加双龙镇革委会。但是,他前边毕竟还有老高,贺医生,他想和这两人谈谈,他们都是公家人,挣工资的,假如能把他推举进革委会,也能挣个二尺半穿穿。他满怀希望地去找老高,老高正在修理自行车。老高说:“这种事情不要问我,你去问丁书记,丁书记就要官复原职,将来谁进革委会由老丁说了算。我们算老几,不清算你就不错了,你还想着当官?”

  

   刘二跩说:“为甚?上边要求要有群众组织代表参加。我想,群众组织代表应该是你。但是,常山菊说你革命意志衰退,不想革命了。你要是不想革命了,就把我推举上去。”

  

   老高立马站起身来说:“你胡说甚?我咋能不想革命?我老高生是革命人,死是革命鬼,什么时候说不想革命了?常山菊说我革命意志衰退,是因为我看不惯她的做法。本来就是一个烂婊子,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这么个女人,我怎么能听她发号施令?刘二跩,不是我说你,你们一家子人,就没有一个有脑水的人。你老子一辈子糊里糊涂,别人说甚他信甚,自己就没个注意;你哥是个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人,非要拿着命跟人赌,当时我喊着有地雷他不听,硬要往山上冲,结果咋样,人死了,毬也失了!你摸着良心想想,从打进了城后,你跟着那个疯婆子干了多少坏事?当着那么多人,你公开枪杀人。别人不长眼,看不见你的所作所为?犯了法你都不晓得悔改,还以为自己立了功。你这种人还想进革委会?革委会是干甚的,你懂吗?”

  

   刘二跩被老高骂得脸色发白。他有心回骂老高,又觉得不妥,老高毕竟比他年长,况且他还得让老高推举他,只好讪着脸说:“你老人家说的都对,我脑子里缺根弦。不过,你老人家不加入,那咱们组织就把位子空下,让给人家?当年,可是你领着我们夺权的,我挂着章子满街跑,不就是等这一天吗?现在,终于可以让我们名正言顺地掌权了,你老人家又往后退。你退可以,你把我顶上去就不行吗?这对你来说又没少钱,没少肉,将来我还亏了你不成?”

  

   老高没好气地说:“听你这话,我都脸红。给你说实话吧,当时造反夺权拉扯你进组织,是因为我跟前没人,势单力薄,要你们壮营哩,你真以为我把你当成块料?去,哪里凉快哪里歇着,我没工夫跟你磨牙,修好车我得送报去,老人家最新指示又来了,晚上要在南门外跳舞庆祝呢,到时候别忘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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