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鹅毛不是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16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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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刘二跩说:“全城的人都晓得,有传单呢。”

  

   “我问的是,跟前有谁?”

  

   “老高。”刘二跩说,“老高问过我,我没认账。”

  

   常山菊想了想说,“要把嘴捂严,这事情无论谁问起,都不能承认,你不会说出这个事吧?”

  

   “我说甚?”刘二跩有些恼火,“我肠子都悔青了,早晓得那是我哥,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下这个手。哎,这个麻大胖,不晓得抽什么筋,出这馊主意。”

  

   常山菊接着说:“事情可能没完,程海在发言中又把这个事情翻出来,一定是听到了什么。老高会不会跟程海说吧?”

  

   刘二跩摇摇头:“不晓得。不过,老高这人不翻舌头。”

  

   常山菊说:“人心隔肚皮。我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这段时间,老高热衷于跳舞,你看有什么名堂没有?”

  

   刘二跩又摇头:“不晓得。”

  

   “没毬意思。你一问三不知,除了配种,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常山菊有些恼怒。

  

   刘二跩有些错愕:“你怀疑他又怎地?就这么点事情,你抓住不放是什么意思?敢不是让我把老高也弄掉?”

  

   常山菊说:“我没说这话。你哥的毬是你割的,跟我有甚关系?你要是觉得这还是个事,就多动动脑子;你要是觉得这不是个事,随你去,我懒得过问。”

  

   刘二跩十分烦躁。常山菊无疑是在推卸责任。他本来就有些后悔,当初干这事时没听老高的劝阻,加上受害者又是他亲哥,只能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常山菊这么一盘问,心里不由的升起一股怒火,日他妈的,人家偷驴自己拔橛子,这是个什么事啊?他怒气冲冲地说:“你少说这些淡话,有错没错,我心里明白,你也心里明白。咱们是一根绳子拴了两个蚂蚱。你这么一句话就把事情推干净了?世上的事情有这么简单?你别以为我是个乡下人,有求于你,别把我惹急了,省得有天让你站着尿尿!”

  

   常山菊说:“你他妈的是甚意思?威胁老娘?这事不是你干的还是我干的?我让你去割人家毬了?你吃了人家的嘴软,花了人家的气短,这会儿把责任往我头上栽,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刘二跩不说话了。刘二跩得承认,常山菊没有唆使他干这事,他对老高说奉首长命令时,是为拉老高一起去。整个事情是麻大胖蓄谋的。为这个事,麻大胖给了他二十块钱。但是,他心里明白,常山菊一定知道这事,可见,他们早就谋划好了,给个甜头,让他自己往里钻。自己是上了贼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他觉得,陪在这个阴险的女人跟前,的确很危险,得想办法离开。可是,一旦离开,他享受的这些待遇也就没有了,将来的出路也许就断送了。大丈夫,屈伸自如才对,先忍下这口气再说吧。他说:“就这么点小破事,咱们不说它行不?再说,我割的是我哥的毬,我哥愿意奉献,关别人什么事?”

  

   常山菊转怒为喜:“这才像个男子汉,不说了,来,让老娘亲一口!”

  

   但是,靠这个抚慰不了刘二跩内心的伤痛,刘二跩觉得自己空前的孤独。常山菊说得对,人心隔肚皮,没人和他交心,没人和他有共同语言。他理解,常山菊和他上床,是他在帮助人家解决生理需求,他就是早先拉的叫驴公子。他和常山菊没有感情,开始上床多少有些被迫;后来,也是为了寻求刺激;再后来,往往就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变得索然无味。他甚至怀疑,有一天,会用双手掐住这个老女人的脖子,将其掐死!他甚至怀疑自己原来的想法是否站得住脚。他认为常山菊是他的贵人,自己的前途与这个女人紧密相连。可是,人也是会变的,真有一天,常山菊当上了县长,还会和他保持现在这种关系吗?可能性不大。自己是个农民,没多少文化,人家是县长,要想在一起,比登天都难。所以,长期在一起的可能性没有。退一步说,就算常山菊让他上床,最多也就是给他找个工作,让他在城里呆下去。而且,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和常山菊之间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到那时,自己能认可现状吗?常山菊会不会怀疑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胡说乱动,给她带来负面影响?再进一步,常山菊会不会对另外一个刘二跩说,这个人活着,我不舒服?到那时,找个理由,比如割毬的事,把他送上不归之路?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他该如何应对?

  

   刘二跩想了半夜,没想出个好办法。后来,他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手里提了把刀,追着一个人砍杀。但是,任凭他怎样努力,就是追不上那人。梦醒后,他反复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第二天,他把梦境给老高讲了,问老高这里有没有个说头。老高说,梦是反的,是不是有什么人让你挂念着?他恍然大悟。他妈的,你常山菊不是害怕我牵连你嘛?从现在开始,羊肉圪飥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我粘着你,我不但让大家晓得我跟你上床,还要让人家晓得,我干的每件事情都是你指使的。日他妈,赤脚的还怕穿鞋的?

  

   此后,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和常山菊非同寻常的关系。不过,他不在老高跟前说,一时怕老高指责他,二是老高嘴严,话到他那里就结束了。贺医生爱听黄色笑话,爱打听别人的事,还爱传播小道消息。他对贺医生说,“他妈的,那女人真软和。”

  

   贺医生瞪大眼睛,“龟孙,你说哪个女人?”

  

   他拿腔做派:“就那怂嘛!”

  

   贺医生说:‘刘二跩你真厉害,革命还没有成功,你就成功了!”

  

   刘二跩说:“胡说,小心你的舌头!革命是革命,女人是女人,两码事。”

  

   贺医生说:“你那点小玩意,不怕被人夹扁了?”

  

   刘二跩说:“没听说,金刚钻还怕破瓷罐?”

  

   贺医生赞道:“不错。金刚钻,有意思。”从此,刘二跩有了外号:金刚钻。

  

   金刚钻是厉害,身手不凡。常山菊接到命令,要带队伍出发,攻打南二县的武斗队员。可在南关桥头,有支左部队的哨卡,无法让满载武斗队员的汽车通过。刘二跩领导一帮子持相同观点的市民,前去慰问军人。他们提着暖水壶,拿着瓷碗,借口士兵们在太阳下站岗辛苦,纷纷围上去给战士们倒水喝,说好听话,三五成群地将士兵们围住,然后迅速扯开路障,汽车加大油门,“轰”地从哨卡间驰过。刘二跩看着目瞪口呆的士兵,迅速扒上最后一辆汽车:“回见!”

  

   车上的人一阵哄笑,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向城南出发。他们得到了情报,南二县酒铺一带,有联指的两个武斗队集中。联总头目决定,要对联指进行一次毁灭性地打击。车到中途停了下来,为了不打草惊蛇,让一部分人在一个叫扁村的地方隐蔽起来;另一部分人由常山菊带着,从东边绕到酒铺的南边,对联指进行一个前后夹击。谁知,这天晚上,前一队人马住的两孔窑洞让联指预先埋好的炸药炸塌,半边山塌了下来,一下子把二十多个人压死在了窑洞里。联总雷大头连忙找老乡挖尸体,但只能能挖出几具来。第二天,约定进攻酒铺的时间快到了,雷大头只好忍痛留一些人继续善后,自己带头前往酒铺。常山菊这队人昼夜兼程,早晨到达酒铺。联指不防,被别人从背后偷袭,一时乱了阵脚,纷纷逃窜。刘二跩没怎么上过战场,头一次觉得打仗这事很过瘾,他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大步子去追击敌人。他看见一人从一家农户墙上翻了过去,举枪便打。抵达大门时,拔出手枪,也不管有无目标,连连扫射,直打得听不见里面有动静时,才住了手。他进屋后,发现刚才翻墙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还有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一种杀生的快感油然而生,返身出来,朝街道西边继续追击。不久,西边也响起了枪声,雷大头又给撤退中的联指队员们一个迎头痛击。一时,街道上布满了尸体,没有死的人在地上嚎叫,有些人将枪扔下跪地求饶。战斗很快结束,刘二跩回到常山菊身边。

  

   常山菊说:“真是条好汉。”

  

   刘二跩受到了夸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嘻嘻地笑笑,没说话。

  

   很快,雷大头和常山菊会师了。雷大头说了昨晚上被人暗算的事情,要常山菊带队伍打扫战场,不要久留,事后迅速撤退。他接到了最新情报,联指主力部队正向这个方向扑来。“人家听到枪响,一旦占领山头,可能要吃亏。”说完,带人走了。

  

   常山菊吩咐人清扫战场,将死人的枪支收集到一起扔进汽车。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雷大头给他留下了八个俘虏。

  

   怎么办?常山菊一时想不出个好办法。放掉俘虏,她相信,一会儿联指人马到来,这伙让你就会立刻拿起枪来追杀他们。他耍了个心眼,问周围的人:“谁去?”

  

   没人应答,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杀俘虏这事有违公理,所以没人敢这么做。但是,杀红了眼的刘二跩立功心切,自告奋勇地跳了出来:“我去!”他要实现自己的构想,要让这个婆娘对他心存敬仰,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提着短枪,朝那八个面朝山坡跪着的人的后脑勺挨个点击过去。

  

   金刚钻,名不虚传。但是没人赞扬他,连常山菊也将脸冷冷地对着河边的柳树,命令:“撤出战斗!”

  

   这次战斗说不上谁胜谁负,双方的损失已经超出了人们能承受的底线。盘踞在县城的联总领导们,为了给战斗队员们鼓劲打气,举行了规模盛大的追悼会。游行、送葬的人足有三四公里长,一时,哀乐低廻,哭声震天,向老人家诉说心情,讨要公道的人不乏少数。老高在人群当中,举了个大白旗,他的身后,跟着一群荷枪的战斗员,人人胸前佩戴着白色的纸花,个个臂上缠着黑纱。老高庆幸自己没有带人去打仗,庆幸自己还活着,这完全得益于常山菊让他排练舞蹈的结果。他听说了刘二跩在战场上的表现,心里有些不安。无知者无畏,这是一只刚出窝的苍头狼,不知死活,不明世事。他虽然不能说清楚这个小伙子的最终结果,但他大致能晓得,但凡是个有良知的社会,都不能容忍这种莽撞的破坏者。他开始对眼下的这种生活厌倦了。作为一个人,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决心从现在起,当个革命的逍遥派,实在不行就回家去,哪怕被对方抓住。贺医生跟在他的右侧,也举了一面旗。贺医生问他:“你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有事?”

  

老高说:“我想回家。今天,我们为别人送葬,不晓得哪一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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