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鹅毛不是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17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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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你现在问。”

  

   “你是哪个部门的?”老高忽然觉得,身上装炸弹的人,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的,得先把对方稳住。

  

   “联总突击队的。”

  

   原来是自己人,老高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大白天你带着个东西干甚?”

  

   “领导不许带枪,拿个炸弹防身。”

  

   “谁是你的领导?”

  

   “程海。”

  

   老高从医生那里听说过程海,他示意大家把枪放下,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得给你们程队长说,往后不许带着炸弹到处跑。”

  

   “万三,”小伙说,“我可以走了吧。”

  

   他挥挥手让对方走了。但是这人是不是叫万三,是不是突击队的他已经无心过问了。对方只要不闹出乱子来就行,那颗手榴弹一旦响了,必定两败俱伤,划不来。好紧张,老高觉得自己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亏的是一个庙里的和尚,否则,今天必死无疑。他妈的,干什么事都有风险,从此以后,他要求队员们,审查可疑的人时,提高警惕,注意掩护,如果发现对方图谋不轨,立即制服。维护县城里的安宁非常重要,千万不得犯迷糊。他们经过桥头,去检查城里唯一的自由市场,严格说,此前,农民进城买卖东西有严格的规定,允许农民来市场交易的只有蔬菜,水果。由于是冬天,新鲜的蔬菜也不多,摆在地上的只有些土豆,红薯,但是由于城里也发生了严重的物资短缺,武斗连不再强调以前政府的规定,市场里的物种丰富了许多,有了肉类,有些地方还有一些卖小米的摊位,有挑着豆腐担子、煎饼担子的人在市场里穿梭。有些市民,不能及时买到供应的粮食,也跑来市场找米下锅。相对于农村人,城里人稍显富裕,可以骑着自行车来,进市场前,习惯将自行车放在桥头。于是,自行车成了一些穷贼的首选。执法队的一位队员,忽然发现了个情况,有人推着自行车,后轮悬空,便报告了老高。“贼娃子”,老高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把戏。这个贼穿了件大衣,在大衣的里面有条绳子,用钩子挂着自行车的后衣架,然后用衣服遮住,推着车前行。老高二话没说,挥手,几个队员一拥而上,将贼人擒住。

  

   人赃俱获,市场里,做买卖,购物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要求严惩罪犯,光天化日下偷自行车。好家伙,一辆自行车一百多块钱,一个人挣一年工资也买不起,你这个狗东西,轻轻一挂就要拿去。群众一哇声喊叫,打死狗日的,绑起来塞进冰窟窿。执法队员们奋勇出手,打得贼娃子满地打滚,连声求饶。老高将两个队员拽开,要贼娃子当众认错。这贼人面如土色,向众人求饶,说他姓蔡,是初犯,饿得不行,偷东西卖了买馒头吃。老高说,饿死也不能做贼。不揭你的皮,你长不了记性。老蔡一听这话,转身就跑。队员们在后面追,看来这老蔡身手不凡,许多人在追他,看起来只差一步,就是抓不住。后来,有个队员拿枪戳了一下老蔡的背,老蔡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个队员赶上去,往老蔡的头上擂了一枪托。

  

   老蔡倒在地上,四肢痉挛,再没起来。

  

   老蔡的后脑勺上陷下去一块,红白的脑浆流了出来。老高赶上前去,事情闹大了,他一边责骂着队员,一边让人抬着老蔡往医院去。但是,没有人有回天之力,老蔡死了,老蔡被执法队打死了。

  

   执法队打死了人,在县城里立刻招来许多非议。群众议论纷纷,这也就太无法无天了,老蔡就算是个贼,但也没犯死罪,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打死,执法队一定要给市民个交代。有人开始在大街上张贴大标语,要求严惩凶手。留在城里的对立派,也开始发难,要组织市民游行,向省里告状,反映联总草菅人命的累累罪行。群众的声讨,将老高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联总高层讨论,责成常山菊出面处理这件事情。常山菊把老高叫来,说:“这个事情做得不好,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和后果,尤其是对组织不利,你个人得承担责任。”

  

   “妈的,你连这大的一点屁事都干不好!”

  

   老高自觉理短,任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婆娘辱骂。

  

   “你想到人家咋样骂我的?人家说我们是日本鬼子,胡儿子,你听得舒服?”

  

   老高不敢回嘴。

  

   常山菊继续骂:“双龙街上出了这么一群混蛋,毬事都干不了,现在叫我咋办?把你枪毙了,一命抵一命?”

  

   老高赶紧承认错误,但他非常懊恼,现在这群众也就他妈的怪,抓到了贼你们个个喊打,打死了贼,你们反过来喊着要惩处凶手,里外都是你们的理。我老高是个干甚的?我带着人白天里,黑夜里为你们的安全在街道上转悠,现在出了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就非得把我一棍子敲死?他心里这么想,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说:“请组织上处分我,这事怪我,没把下面的人看住。要不,你把我关禁闭,我认了。”

  

   常山菊不言语,过了会才说:“得撤你的职,还有,你得通过高音喇叭,向全县人民道歉,承认错误,取得群众的谅解。”

  

   老高松了口气,结果比他料想的好些,他答应常山菊:“行,但有一点,你得给我找份工作,我想给组织继续贡献力量。”

  

   常山菊叹了口气:“事实证明,你干不了这工作,没有耐心。从今天起,你到突击队去,要是再出什么问题,别怪我常山菊不留情面。”

  

   老高满口答应:“我这就去写检查,一定深刻反省,深刻反省。”

  

   20 寡妇门前是非多

  

   执法队打死了人,犯了错误,但把这个事情放在整个联总的城市管理中,也不是什么大事。联指下乡后,在农村的联总势力受到了挤压,有些持联总观点的群众组织和个人,纷纷向县城里集中,以寻求庇护。县城里的人口不但没有因联指的退出而减少,反而增加了不少,超过了原来的城市承载能力。人们的吃穿住行都遇到了困难,加上联指对县城的封锁,粮食,蔬菜无法流向县城,县城里的群众仅靠近郊的几个乡镇的物资供给,满足不了庞大的需求。先是粮食告急,联总总部规定,每天减少十分之二的口粮,战斗人员原来每天的一斤半粮减为一斤二两,吃不完的的饭一律不得外带,防止有些队员假公济私,给家里人带饭。接着,煤炭燃料发生了短缺。发电厂一天只能发两次电,每次四个小时,居民取暖做饭用煤几乎完全中断供应。附近的阳山国营煤矿被反对派控制,拉煤车有去无回,老百姓怨声载道,联总的头目多次开会,商讨解决办法,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人提议,这种局面可能一时无法打破,要做长期的抗战打算,便动员,号召城市居民们出城下乡,投亲靠友,把困难推给对方。老百姓有句话说,人挪活,树挪死,与其在县城里被冻死,饿死,不如下乡找条活路。于是,在农村有亲戚朋友的人家,拖家带口,各奔东西。联总各个路卡不再对出城进城的人进行盘查,阻拦。这也等于给曾经被打成走资派,黑帮的一些人开了口子(实际上也没人对他们感兴趣),牛鬼蛇神们也开始向乡下移动。每天,公路上都有逃难的人在艰难跋涉。

  

   常山菊非常焦虑,这段时间,她感到了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城市里的混乱让她领悟到了联总生存的不易。她承认自己是个粗人,只是胆子比别人稍微大一些,管理城市,她没有能力。而且,组织里的人员构成非常复杂,武斗连不发薪水,很难聚拢人心。上边的号令也不能得到有效的贯彻。有些人,你说去西,他偏要往东,造反派嘴脸一览无余,加上组织高层头目对时局,事件的看法不一,很难统一思想,公婆说话,各自有理。她提出攻打阳山,解决县城里急需的燃料问题,这次得到了大家一致叫好,认为她一矢中的,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可是,当讨论派那个连去时,大家都不吭气了,成了缩头王八,甚至有人说,在县总的地盘上,理应县总去攻打。最后,大头目老雷拍板,指派县联总连为主攻连,其他的连队担任支援和县城的警戒任务。谁出主意谁干事,常山菊吃了个哑巴亏,她看得出来,有人对她的做法看不惯,专门给她难堪。他妈的,武斗连有五六百人,你们好意思让一个女人当急先锋冲锋陷阵?她恨得咬牙切齿,说:“老娘去打,攻下来,你们去拉煤。攻不下来,我死了,不要往回拉尸体,就让狗吃了!”

  

   还好,她找了个星期天的临晨,将县总连分成两个支队,分别从西南两个方向包抄了阳山联指驻地,发起了突然袭击。联指队员仓惶应战,加上武器弹药短缺,打了没多久便开始朝东退却,她专门给对方留了个口子,没有追赶。困兽难斗,人有活路时,一般不会负隅顽抗。

  

   联总连大获全胜,以自己没有伤亡夺取了阳山以及国营煤矿,还打死了对方七个武装人员。她凯旋而归,立即被升任为联总副总指挥。这个寡妇,真他妈的是个打仗的料,人们对她赞赏有加,可她心里明白,这是个偶然事件,这次胜利不代表永远胜利,拿刀尖子擦屁股,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尤其是打死了七个人,什么时候想起,身子都有些发冷。

  

   下午,她回到家里,没什么要做的事情,拉开柜门,发现有半瓶喝剩的店头酒,仰着脖子喝了一口,和衣躺在炕上。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活得很失败,她走在街上,没有几个人会正眼看她,不是她长得难看,也不是她老,才四十出头,人们在她的身后指指点点,说她不是正经人,作风有问题。寡妇门前是非多,那是人家想着办法编排她,实际上,在这点上她还真没有让人指责的地方。再说了,一个寡妇,单身女人,找个把男人,也是她的权利,用不着别人批准,只是自己一直下不了决心。她想起了麻大胖,大胖这人对她不错,老实,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她忽然想见大胖,应该好好谈谈。她翻身起来,下坡到剧团门房,打电话叫人叫下大胖。过了一会,大胖接了电话。她说:“你到我家里来一下,我等你。”

  

   “甚事?”

  

   “好事,你不憨吧!”

  

   “好,马上。”她觉得对方大概明白了她的暗示,返回家里,烧了点水,洗好身子,赤裸裸地躺在炕上,然后,拉了快被单将自己的酮体盖住。

  

   不久,有人敲门。她说:“进来。”

  

   门是虚掩着的,大胖伸手推开了门进窑里来,他本来想给大胖一个惊喜,伸手揭去被单,大胖眼里露出了几许惊喜,几许困惑的眼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四肢颤抖,无法自己一样。

  

“咋啦?”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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