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晔 周睿鸣:“液态”的新闻业:新传播形态与新闻专业主义再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6 次 更新时间:2021-09-05 11:15:41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新闻生产   新闻业  

陆晔   周睿鸣  
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张力。这种包括新闻众包(crowdsource)在内的信息生产能力也激发出公众更深入地知晓、评判新闻的潜能;而且,公众在生产和共享新闻的过程中扮演积极角色,颠覆了传统新闻生产的专业壁垒和科层制新闻生产机制和工作常规中的社会等级,达成了组织化新闻媒介机构、编辑记者、公民记者以及更广泛社会公众之间的“共生关系”。[44]

   澎湃新闻这一案例,体现出的正是新闻生产的实践模式开始转变为协作性新闻策展(collaborative news curation)。“策展”(curation)这个概念源自数字技术领域,强调与数据相关的各方,包括数据创造者和使用者采取各种方式主动使数据增值,以便更为广泛地被共享和再利用。[45]中国台湾学者邹景平将“curation”翻译为“积酿”,认为尽管这一词汇源自博物馆界的“策展”,但在互联网内容领域,“策展”的中文语义较难涵盖收集、整理、展示等多层含义,而“积酿”似更能呈现内容的创造性归纳、整理、推介和“集展”。[46]尽管选择了不同中文表达,邹的这一阐释仍有助于我们理解新闻“策展”所代表一种技术特征,一种文化,一种与专业控制截然相反、打上鲜明互联网烙印的意识形态,[47]它正在形塑互联网时代的新闻生产特征、新闻呈现形态和新闻接触模式。

  

   五、讨论:“液态”的新闻业与新闻专业主义再思考

  

   互联网时代,全世界新闻业都面临挑战,新技术开启的“短路性的颠覆”[48]使得包括普通公众(如微信用户)在内的新的阐释单元介入到以往职业记者有关什么是新闻、谁来报道及如何报道新闻、新闻的社会功能和文化价值究竟如何等一系列针对专业信念、行业边界、工作常规、管辖权的协商与讨论当中,围绕新闻专业主义及其话语实践而展开的辩驳因此注入了大量全新的元素。通过“主编死了”这样一句断言,曾经的媒体人回望自己曾安身立命其中的传统新闻业的所谓辉煌年代,进行这样的反思: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户生成的内容)能否广泛替代传统新闻生产?工业化时代的新闻媒介机构从理念、结构到运作方式是否彻底土崩瓦解了?“互联网令获取、制造、编辑、传播新闻从一种职业技能普及为每个人自由表达的必备能力,扩大了其信息处理的范围,拓展了其应用的边界”,是否一个新的业余者的共同体就此产生,与传统的新闻职业共同体又形成何种关系,以往传统新闻业的社会责任由谁来承担?如何承担?[49]

   这些问题指向新闻业以及我们所理解的新闻这一社会文化类别所面临的各种挑战。[50]对这些挑战的意义及其所蕴含的潜能,我们或可用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流动的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一书中使用的“流动的”或“液态的”(liquid)概念来理解。在鲍曼看来,尽管现代性是一个从起点就开始“液化”(liquefaction)的进程,但今天的现代性是个体化和私人化的,这一时代的模式和框架不再是“已知的、假定的”“不证自明”的,在这些模式和框架里,有许多相互冲突、矛盾的戒律,它们不是先于生活政治存在、塑造生活政治的话语框架,而是生活政治的结果———生活政治的转变塑造和重新塑造了这些戒律———这意味着“液化”(to be liquefied)的开始,也即这些现代性的模式和框架从一开始就具有进入“液态”的准备;从变革已有结构或框架的视角看,“液化”的力量(liquidizing power)从“制度”转移到“社会”,从政治转移到生活政治,或者说从社会共处的宏观层次转移到微观层次;那些作为人们“确定方向的依据、得到指引的准绳”的模式、规范、准则,并非固体不变,而是和所有的流体一样,“塑造它们的形状比保持它们的形状更为容易……保持流体的形状要求长期予以密切注意……并付出持久努力”。[51]在这里,“流动的”或“液态的”(liquid)过程才是当今社会或人类状况的常态。

   尽管鲍曼以宏观历史变迁为分析对象,要远远大于我们所关注的组织化新闻生产及其变迁,但我们可以借用并延伸鲍曼的概念,用“液态的新闻业”(liquid journalism)来概括当今新闻业在新传播形态下的变化特征。对于数字化和融合文化给新闻业带来的深刻影响,很多学者试图采用不同语汇来概括和解读,如使用“液态新闻”或“liquid journalism”开展研究,就弥漫型新闻(diffuse journalism)、残值再生新闻(residual recovery journalism)、合作型深度新闻、更多有价值的本地新闻内容、新闻的个性化、针对同一事实的多种声音和多个报道框架进行讨论,[52]或新技术如何影响到职业价值观、工作实践和记者身份等多方面的转变,[53]以及数字新闻流的弹性特征等等。[54]这些语汇,在我们看来,都反映了学者们试图把握新传播形态下新闻业的核心特征,即是多维度的快速变迁,也即在鲍曼所论述的“液化”过程中的状态。据此,我们对“液态”的新闻业做以下界定:

   首先是记者身份的“液化”。有学者认为,今天的公众不仅具备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意义上的批判性和自我表达能力,也具备迈克尔·舒德森意义上的监测环境能力,长于搜集各类新闻和信息为自己所用。[55]因此在新兴的数字媒介文化中,新闻的用户或曰消费者同时也是公共信息生产者,运用鲍曼的“液化”视角,记者的身份和角色不再是相对稳定的,而是在新闻过程中表现出在职业记者、公民记者、社会大众之间不断转换的特征。就像有美国学者通过经验研究发现,针对卡塔琳娜飓风这一相同事件,职业记者和公民记者会在不同的新闻叙事中认识对方,在新闻生产过程中,公众与职业记者、与新闻业重新协商了双方的关系,甚至导致双方角色的反转。[56]我们在对澎湃新闻“东方之星”长江沉船事故报道的考察中,也清晰地看到这种职业记者和公众都在不同情境下既生产新闻又接收和消费新闻的多重角色及其相互转换,尤其是这转换的速度和频率相当之快,甚至依托于不同空间或场景(比如在不同的微信群里),每一个个体都可能同时具备新闻信息生产者、传播者、消费者的多重身份,并在这些身份当中快速反复切换。这可被视为“液态”的新闻业一个重要特征。

   “液态”的新闻业第二个特征是新闻职业共同体的“液化”。职业记者和公众既无法固守原有的职业、非职业边界,但也并不是从原有社区秩序中完全脱离,而是相互渗透。这种状况一方面体现为新闻信息与信息控制的边界正在液化、弥散,[57]另一方面体现为职业与非职业社区在从新闻生产到协作性新闻策展的变化过程中,新的新闻信息的生产及流动形式正在被共同创造中,可能重置传统新闻业的制度化权力结构。[58]虽然罗宾森(Robinson)的观察虽与我们针对澎湃这一个案的讨论有很大不同,但类似之处在于,她同样看到新闻生产如今是一个开放的场域,进入其中的已不仅仅是职业新闻从业者和他们的消息源。她的另一项研究还发现,博客写手与本地记者这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新闻群组,在各自发展不同的价值体系的同时,也正在融合并建立起跨群组活动的规约———公民记者作为非职业的新闻共同体的阐释社群,提供了一种有别于传统新闻业实践、协商、共享新闻故事的路径,但也和职业记者一样视社会责任、信息获取、知识增长和(非职业的)新闻专业主义观念为重要价值———在这里,两个不同的新闻生产群组相互影响,重构工作目标、实践准则和新闻业的意识形态。[59]

   从更大范围看,“液态”的新闻业意味着新闻业身处鲍曼所定义的“液态现代社会”(liquid modern society)当中,[60]其成员的行为变化比它采取行动固化其惯习和工作常规的方式更快,液态生活与液态现代社会一样不会长时间保持其形状或维持在轨道上,因此“新闻业与一种不断强化的循环方式与液态现代生活连接起来,另一方面新闻业也通过这一机制强化了现代生活的液态方式”。[61]在这个意义上,“液态”的新闻业意味着尊重每一个社会成员以自己的方式生产和使用新闻并藉此参与公共生活的权利,公众的参与也反过来极大地推动新闻业拓展社会自身作为詹姆斯·凯瑞(James W.Carey)所说的公共交流的扩音器角色。[62]

   如果我们从新传播形态下的新闻业出发,来理解和观照新闻专业主义,就会注意到,社会形态和公民角色正在发生变化,那么我们对职业新闻从业者的期望、对新闻信息权威的理解,以及新闻生产本身都会发生变化,[63]就像一些人感受到的那样,当我们进入人人知情、人人传播的时代,新闻信息生产的调适性机制就会出现。[64]

   从新闻专业主义形成的历史和现实过程看,作为专业人士的新闻从业者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又暧昧的,[65]作为职业的新闻业也并不具有同一的专业范型,新闻业根植于政治体制和社会的主导意识形态当中,并非仅受社会学文献中某种专业典范的影响。[66]新闻专业主义在中国的话语实践,始于1970年代末中国改革开放,从清算文化大革命的影响、重新确立新闻真实性的权威开始起步,[67]通过改造新闻生产中的社会关系、重构现存体制的内在活动空间而发挥影响,[68]由此成为中国新闻改革的重要面向。[69]在近期有关新闻专业主义的讨论中,研究者提出,新闻专业主义是在实践中开拓、发展、阐述的动态、开放的话语体系,虽成型于大众化报纸兴盛的历史时期,但并不仅仅依附于传统的媒介技术平台;作为一套关于什么是新闻、如何做新闻的职业意识形态,并不仅仅局限于传统媒介时代的特定话语表述及实践形态;作为新闻记者建构和维护职业共同体的话语资源,不仅与这一群体所处其中的社会构成相互勾连,也随社会构成的演变而演变。[70]

   在新技术主导的以社交平台和公共参与为重要特征的新传播形态下,“液态”的新闻业及其从新闻生产到协作性新闻“策展”的转变,呈现的是新闻从业者和社会公众,每一个个体,在新闻信息生产和传递的网络节点上不断的相互介入、相互挤占、相互渗透,原有的框架被不断突破、变形甚至不复存在,新的意义不断溢出。在我们看来,正如潘忠党所说,当职业记者和公众都在以新闻的形式传递信息的时候,他们也一同在界定什么是新闻,一同实践对新闻的理解,因此新传播形态下新闻业发生的剧变,并非作为信息流动的新闻传播活动的改变,而是作为“元传播”(meta-communication)的新闻生产、使用和解读的改变。[71]如果我们将新闻专业主义不仅视为有关媒介公共性和记者职业角色的期许,也将其视为以自由表达和公共参与为核心的社会文化价值体系的组成部分,那么,新闻专业主义理念及其话语实践,依然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话语资源,并且具有新的普遍关照(general relevance)的理论意义。

    进入专题: 新闻专业主义   新闻生产   新闻业  

本文责编:hanzhiru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新闻传播学 > 实务新闻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8403.html
文章来源:《新闻与传播研究》2016年第7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