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如果你有机会与灵魂相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32 次 更新时间:2021-08-27 12:38:25

陈行之 (进入专栏)  

  

   01

  

   人最宝贵的当然是生命,而人最宝贵也最值得拥有的却是灵魂。生命是感性的,它某种程度上属于自然事物,自然事物不拥有或者说不必拥有精神性欲求;而灵魂则是理性的,它更多地属于精神事物,精神事物对“意义”的关注大于对物质利益的关注;任何精神事物的内在要求都指向两个字:自由。正是由于这些不同的区别,所以人们才广泛确认和赞美如下的价值伦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在诸如此类的价值伦理中,体现“意义”的自由显然比生命更重要,换一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部分人认为自由灵魂比自然生命更宝贵,也更值得拥有——我们通常把这类人所拥有的东西称之为信念或者信仰。信念和信仰都属于精神升华的范畴,因此它们都带有宗教迷狂的性质,它们绝不存在于庸众之中。

  

   若果我们如此理解裴多芬的上述诗句,自然而然就会导引出这样的问题:要是某一天我们陷入必须做出抉择的境地(这是人生中经常都会有的情形),在生命与灵魂之间只能选一样,我们将做怎样的取舍呢?这里有两种不同的选择方式,分别对应不同的人生样态,当然,我们还可以往细了说,两种选择分别代表不同的伦理情境,不同的人格质地……这差不多等于是在说你是此人而非彼人,或者反过来说你是彼人而非此人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严重的事情。

  

   那么,人通常是如何选择的呢?在理想情况下,人们又应当做怎样的选择呢?

  

   我们来做探讨。

  

   02

  

   议论之前,有必要说明,人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个体的问题——这句话的意思是,人都是在个体意义上思考自己所面临问题的,除非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巨大的时代转换),很少有人将“自我”植入到群体中进行所谓“类”的思考,因此我们的议论也就拥有了一个边界,那就是在着眼于群体存在中的个体存在时,特别强调精神性问题纯然是个体的问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个体与他者并不必然构成所谓的“关系”,这就好比茫茫宇宙中的星辰,看似熙熙攘攘于星河之中,然而作为个体实则冷清而孤寂,你甚至找不到同类。屈原慨叹“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屈原:《天问》)的时候不代表任何人,那只是一个孤独的思考者在内心里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天问》中的“天”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还是他自己。这实际上也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状态。

  

   说清楚了这个前提,我们就好往下议论了。

  

   我们先说活着——这既是人的状态描述,又是人道德态度的概括——吧!

  

   “活着”是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就是拥有吃喝拉撒睡等基本生理功能,再奢侈一些,还有卿卿我我的男欢女爱、热热闹闹的人生欢宴、名利场上的灯红酒绿等等。假若你是一个有理想——“理想”作为抽象词汇既可能崇高亦可能低下——的人,那么,既然你选择了“活着”,你一定想活得非同一般,活出情调,活出精彩,只有这样才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于是你追求锦衣玉食,追求奢侈豪华,追求鱼水之欢;你出门有豪车,入门有豪宅,港湾里泊着私家的游艇,深山里有躲避喧嚣的隠庐,闹市里有纸醉金迷的会所……从世俗角度说,你当然是活出了境界,即使在睡梦里你也会感叹说:“行了,我这辈子值了。”周围人对你更是艳羡不已,嘴巴张得老大,说:“你看人家活的!”

  

   这样的“人家”现在是越来越多了,甚至到了壅塞大部分生活空间的程度。别的不说,最近从演艺圈曝出的那些提不上台面的事情,那些灵魂几无分量却顶着“顶流”光环、赚取天文数字财富的不男不女的人,不就是触目惊心的例证么?这当然不是说所有人都成为了如此这般的所谓“成功人士”,我是说,在“生物性活着”的状态下,如果对“利”的追逐和占有——我们统称为“物欲”——成为一个人活着的全部目的,或者说,人只要眼盯着这个东西,它就会深刻影响并最终决定他的伦理情境和人格质地。换一句话说,如果一个人的物欲得不到束缚和约制,必定会向更肮脏更腐烂的生物性本能(比如畸形而无视道德伦理禁忌的情欲)蔓延,人必定会成纯粹意义上的畜生,吴亦凡之类的人渣所沉迷的迷奸、强奸、轮奸的事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很难想象一个执迷于物欲的人同时还会是一个寻求“理性”和“意义”的人,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人。“小鲜肉”现象之所以只在小部分无知无识的人中间很有市场,在更广大人群中引起极为强烈的不适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现代生活在给人们提供越来越多的选择空间时,也为形形色色的社会罪恶和个体丑行准备了得其便利、大行其道的条件,我们比以往时代更有可能遭遇人性的大面积堕落,各种虚假、伪饰,各种糜烂、堕落,各种欺瞒、诈骗充塞社会空间,权力与资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会陷入到无处躲藏的境地,我们比以往任何时代更有可能陷入到个体的精神困惑乃至于危机之中。

  

   03

  

   那么,在这样的困境中,一个试图用灵魂的方式活着的人会遭遇到什么情况呢?

  

   他首先会遭遇到胁迫,就好像被洪水裹挟着的人一样,一种强大的驱力使他无法辨识自己的位置,无法确认自己的人生方向,无法让自己在精神的疆域里被托举,他所做的任何挣扎努力都是徒劳的……所谓“随波逐流”大概就是这种境界了。不要以为这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困境,事实上在很多人那里“随波逐流”是一种很舒适的状态,我们甚至可以用“斯得哥尔摩综合症”来形容这种状态。如果这时候有一种力量来协助他摆脱胁迫,他反倒会很不适应,哭喊着说:“别让我离开那里!我是喜欢那里的呀!”只有结局到来,最终被洪水淹没的时候,他才会在弥留之际用极为虚弱的声音说:“这是一场没有人可以打赢的战争……我失败了……完全失败了……”一代接着一代,与此相类似的戏剧不断上演,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其次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孤独,他将永远遇不到同类。

  

   一个醉生梦死的人不可能对形而上的东西感兴趣,同样,执迷于哲学诘问的人则一定是摆脱了物欲负累的人,他无法摆脱“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去向何方?”的灵魂考问;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仿佛就是为时刻纠缠着他的万千种精神迷茫寻找到答案……一句话,他总是试图在自我与世界的关系中寻找到意义。遗憾的是,真正寻找到意义的人少之又少,我前面说到的那种类似于宗教迷狂的信念和信仰,只能在极少人的内心中寻找到它们的居所。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在描述“高峰体验”时,曾经借鉴宗教的概念来描述那种情形:“宗教产生的最初始状态,它的内在核心或本质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它们始终是孤独的隐秘的个人的豁然开朗和顿悟,或者说是对某位预言家或者先知的心醉神迷。”(马斯洛:《宗教信仰、价值观和高峰体验》,1964年)我想,古往今来,所有获得信念和信仰的人,一定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否则你将很难理解一个持着肉身的人何来钢铁般的意志,何来忍受极端艰难困苦的毅力,何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襟怀与胆魄。

  

   宇宙中真正熠熠闪亮的星体仅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暗弱的星体仅只是无谓地在茫茫宇宙间漂流,谁也不知道它何时诞生成长,何时寂灭死亡。人之卑微渺小,远超人们的想象。

  

   孤独的人总是期望寻找真诚,寻找灵魂与灵魂的相知,于是他特别注意有没有像他一样用灵魂感知世界,并且活得稍微有些意义的人。不幸的是即使是在这个领域(在空间意义上可以说是知识分子麇集的地方),虚假伪饰、欺瞒诈骗也比比皆是,其热闹程度完全不亚于市场上招摇叫卖的小贩制造出来的喧嚣;更可怕的是,源于狭隘人性的相互隔绝所导致的彼此不能给以相互支撑的漠然,在同类人中来得更加冷峻,更加不可逾越,这愈加强化了漫漫人生的孤独与寂寥。

  

   我在《致思想者王康》(2019-4-19)一文中曾经指证过这种情景:

  

   “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并非是熟识,并非是面对面的交谈;人与人最近的距离是灵魂的相互感知,是精神行走中彼此间的相遇、相知和交融。反过来说,人与人最远的距离并非由于陌生,而是精神在晦暗未明的旅途中相遇却形同陌路;人与人最远的距离是孤独与孤独并在却咫尺天涯,或是在漫长的精神孤旅中永远遇不到同类。”

  

   我这里说到的主要是精神性事物范畴以内发生的事情,我还没有说:是充斥在社会空间每一个角落的巨大的平庸与愚昧,有意无意间谋杀了思想者。他们既是主犯,又是从犯——生物性活着的人是没有观念性的价值意义的,因此很多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谋杀的是什么人,他们更不知道是什么人策划和组织了这场谋杀。

  

   结果仍是孤独,永恒的孤独。

  

   04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在一定意义上当然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我们细致一些,从人的精神形态角度来审视,我们就会看到,实际上是不同的伦理情境和人格质地决定命运,而且这里所谓的“命运”也绝不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活得快乐不快乐、幸福不幸福,而是是否有意义。

  

   “意义”是什么东西呢?我愿意把“意义”理解为老子的“道”。“道”的本质是善,用当代话语表述,它是有利于社会发展和人民福祉的。由此,如果我们把这句话修饰为“性格决定意义”,“善者通道”,也不能说是错误的。譬如说,高堂大屋里那个坐拥万贯家财而又愚蠢至极的家伙,主席台上那个道貌岸然因满脑子权力与金钱算计再也容不得它物的官吏,与由于思考而身陷困顿中的思想者相比,哪一个更像物类,哪一个更像人类,还用说么?两者是多么不同啊!市井间“穷得只剩下钱”的调侃,说的是前一种人;而“人是万物的尺度”、“不自由,毋宁死”的精神赞颂,则一定属于后者。两者绝无任何可能相互替代。

  

   结果出现了严重的价值颠倒,人都变得比以前聪明了,这当然与气候变化有关。你是不能指望树木在严冬也能葳蕤生长的,大面积的灵魂枯死成为了最常见的景象。物欲横流,意义沦失,把精神标尺降低到猪的高度,竭力让自己觉得自己活得很幸福,更是成为了常态。这真是让人沮丧啊!更让人涕泪的是,那些在风雪中昂然挺立的植株,愈发显得形单影只,他们几乎被海浪一样的物欲喧嚣淹没了。

  

不能说物质丰富不好,我想议论的不过是这种社会景况无意识制造出来的副产品,那就是普遍的精神匮乏,普遍的精神凝滞,这种匮乏和凝滞的表象是,衡量一个人成功还是失败的尺度与标杆发生了逆转性的变化,灵魂乃至于道德都不再居于中心位置,同时人也就不再有进行精神探索的能力,用克尔凯郭尔的话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行之 的专栏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众生诸相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825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