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英:做一个诗意的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95 次 更新时间:2021-08-02 22:56:29

进入专题: 诗意  

张世英 (进入专栏)  

  

   一、不困于物,与万物为一体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一说,尽管理学家原本讲的“人欲”只是就情欲之“流而至于滥”者而言,封建帝王竟把它当作统治老百姓的思想工具,老百姓中很多人也受其影响,视人欲为人生中不登大雅之堂的低下之事。就在这种民风盛行的封建时代,明朝末期哲学家李贽,却公开批判传统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肯定人欲之必要,反对把封建道德原则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经地义。他主张人有其本然之心,即“童心”,或“真心”,认为虚伪的封建道德原则使人心蒙上尘垢而失其本然。

   李贽明确主张,私心亦人心之本然内容:“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把李贽的“私”字解释为自私自利,损公肥己,那显然是笑话。实际上,他是强调人的日常生活的必要性:“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故举衣与饭而世间种种自然在其中,非衣饭之外更有所谓种种绝与百姓不相同者也。”

   但这里需特别提出的是,李贽在强调“衣饭”“伦物”必要性的同时,又反对在“衣饭”“伦物”上“计较忖度”——斤斤计较。他认为,“学者只宜于伦物上识真空,不当于伦物上辨伦物”。所谓“于伦物上辨伦物”,意即就“伦物”论“伦物”,停留在日常生活枝节的计较上,如此,则“终无自得之日”——无自由自在之精神状态。只有“于伦物上识真空”——从日常生活枝节中“明察”其背后的“本”和“真源”,所谓“达本而识真源”,这才不致为“衣饭”“伦物”本身所束缚和迷惑,而对日常生活有一种高远的见地和境界——“真空”。达到此种高远见地和境界之人,就可叫作“真人”。“真人”“不自迷于”(不困扰于)物欲本身,而要求追寻事物之“真源”,那也就是“与万物为一体”之人。李贽认为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

   李贽又把这样的人叫作存“童心”之人。“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若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当然,李贽所谓存“童心”,只是比喻,并非要人真正回复到儿童时代。如果要说“回复”,那也不过是经过否定之否定后的一种高级的回复:童子不分物我,与万物浑然为一,无“衣饭”“伦物”之“计较忖度”,可谓天真无邪,“绝假纯真”矣,但那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本心”,人生不可能停留在此初级的状态,必然要进而有“衣饭”“伦物”的欲求,这是人生的必然。李贽既承认这种必然,又更进一步强调超越这一必然环节,用高远的见地和境界(“真空”)对待“衣饭”“伦物”,以“达本而识真源”,这里的“真”,显然不是儿童之“真心”的简单回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真心”——“真空”。

   李贽的思想,实可谓源于老子。老子常言“无欲”,但实际上,他仍欲使民“实其腹”“强其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足见老子之意仍承认“衣饭”“伦物”之必要。但老子着重反对欲之过甚、过奢、过泰,故主张“去甚、去奢、去泰”。李贽反对只在“衣饭”“伦物”上“计较忖度”,与老子这一思想极似。老子认为欲念过甚、过奢、过泰,则“不知足”。“不知足”不是老子的理想人格,老子把“知足”“知止”之淡泊欲念的精神比之为婴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李贽的“童心”“真心”,显然也就是上述老子所谓复归于婴儿的精神状态。老子称他的“复归于婴儿”之人就是一种“欲不欲”“学不学”的“圣人”,这也就相当于李贽的“真人”。“圣人”“真人”,皆婴儿经过否定之否定过程后之高级的复归之人。

   关于如何从欲念的“不知足”“伦物”的“计较忖度”中超脱出来,作为中国传统哲学的老子哲学和李贽哲学,都还是非常朴素、简单的,缺乏理论的论述与分析。西方现代哲学家海德格尔,倒是从哲学理论的高度,从“人生在世”的发展过程,对这个问题做了细致说明。他认为,“人生在世”的最原初状态,不是“主客二分”模式,不是人作为万物中之一分子而被放在世界之中,犹如一张桌子被放在房子之中一样,人与其他万物平等并列,人站在它们之旁观察它们,认识它们,而是人和世界万物浑然一体,二者相互构成,不可须臾分离。至于人作为主体来认识客体的“主客二分”关系,那是后来衍生的,是第二位的。人在“主客二分”关系中,人为他物所限制,这就是具体认识的外在性和欲念的纠缠计较,人因此而感到精神上的束缚,思想上的不自由。海德格尔把这叫作人生的“沉沦”,但欲念和具体认识是人生所必需的,故海德格尔又把它称之为“必要的沉沦”。海德格尔认为“沉沦”毕竟达不到人之“本真”,达不到自由。只有超越“主客二分”——超越具体认识和欲念,才能在高一层次上复归于人与万物一体之“本真状态”。在此高级的“万物一体”的“本真”中,人处于从整体看待世界的情态,这也就是一种超然物外的自由境界,一种对具体事物采取泰然处之的态度。海德格尔把这种“本真状态”叫作“无”,是对具体现实存在物的一种“超越”,使人摆脱欲念与具体知识的纠缠、限制和束缚,一句话,超越了“沉沦”,进入自由自在之境。

   海德格尔关于通过诗意以返回人之“本真”的思想,实际上就是把诗意的审美境界看作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看作是人之为人的最深层本质,与中国老子的道学和李贽的哲学相通,值得我们引为借鉴。

   二、从认识必然性到超越必然性

   总结以上所说,可以看到,无论李贽的从“衣饭”“伦物”到做“真人”,老子的从“欲求”“认知”到做“圣人”,或者海德格尔的从“沉沦”到“反本真”,都是说的同一个从不自由到自由的历程。黑格尔多次强调人的深层本质在自由。黑格尔的这一名言,实可谓道出了上述李贽、老子、海德格尔等人的人生哲学之核心。由此可以看出,做“真人”“圣人”“反本真之人”,都可归结为做自由人。

   何谓“自由”?“自由是对必然性的认识。”此句来自对斯宾诺莎思想的概括的话,是否全面、深切地界定了“自由”的含义呢?斯宾诺莎认为,一切现实的事物都受必然性支配,每一事物都依存于其他事物。人只有认识了这种必然性,按必然性行事,才是自由的。“纯依理性的指导而生活的人”就是认识了必然性,按客观必然性行事的人。“理性的本性在于认为事物是必然的。”这也就是说,自由是把外在的、被迫的必然性,通过认识转化成为自觉自愿的内在的必然性。自由人乃自愿服从宇宙必然法则,自愿按宇宙自然法则行事之人。

   通过知识而获得自由,斯宾诺莎的这一思想,当然有其合理和宝贵之处。但他完全否定了人的精神领域中的自由意志,这却是片面的。罗素明确指出,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不是一个决定论者”,“虽然我们要服从自然的威力(这是可以科学地加以研究的),然而我们仍然有自由意志,并且在某些限定之内,我们乃是我们自己命运的主人”。伊壁鸠鲁的思想告诉我们,在科学研究——科学认识的“自然威力”即必然性必须“服从”之外,我们还有完全由我们自己做主的自由领域。自由并非只是“对必然性的认识”,并非只是自愿服从自然的必然性。

   古代向中世纪过渡时期的基督教教父奥古斯丁,是最早明确提出自由意志论的哲学家,他认为人有自由行动的能力,即是说,人的行动可以不为外在的条件所决定,而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通过自由意志,人从自然的必然性规律中解脱出来。正因为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人才对自己的行动应该负责。使一颗美德之心失去其美德而作恶的唯一原因——最终原因,乃是人自己的自由选择。奥古斯丁说:“我意识到我有意志,犹如意识到我在生活一样。因此我愿意或不愿意,我确知愿或不愿的是我自己,不是另一个人;我也日益看出这是我犯罪的原因”。尽管奥古斯丁在晚期转变为一个神学决定论者,认为人的行为都由先在的条件所引起,最终可追溯到上帝,但他一直承认人的行为有其自由自主的空间,即使一个行为有其外在的条件,但仍然是人自己内在地由己意引起的。奥古斯丁更深层的意思在于强调人类必须为自己的恶行负责,强调自责。

   文艺复兴使人从神权束缚下解放出来,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但文艺复兴之后的这种自由还只是限于“认识必然性”的自由,实际上,人受制于因果必然性。康德在文艺复兴之后,第一个系统、详细地说明了人的自由意志的哲学理论基础。康德认为,人有两重性:一重是自然方面,一重是自由意志方面。自然方面的属性受因果必然性支配,例如人需要衣食住行,还有男女之欲,这是客观自然条件决定的,不以人的主观自由意志为转移。但是人还有另一方面,就是独立自主、自我决定的方面。“假如一个人只是智性世界的一分子,他的一切行为一定会完全合乎意志的自律;假如他只是感觉世界的一部分,他必定被认为完全受制于欲望与爱好的自然律,即完全服从自然界的纪律。”

   康德否定了所谓自由不过是对必然性的认识的论调,明确提出了自由在于超出必然性的学说。但康德的论述抽象晦涩,他把自由放在超验的领域,尤令人感到脱离现实。我想吸取他的自由出自超越必然性之整体的合理思想,用我所提倡的“万有相通”的哲学来说明一下人的自由本质。

   三、人生本质的发展历程

   宇宙是千万种事物相互联系的一大网络整体,每一事物(包括每一人)不过是这一整体中的一个交叉点,每一交叉点各有其独特性,但它归根结底又以其与千万种其他事物的联系为其构成因素,离开了这一联系之网的绝对孤立的事物是根本不存在的。我称这一万物各有独特性而又彼此联系的网络整体为“万有相通”。简言之,“万有相通”就是不同(独特性)而又相通(相互联系)。万物中的人与他物的区别在于:人有一点“灵明”,而他物则无。这点“灵明”构成人的精神本质——“自由”。动物无自由意志之可言。按照人的自我意识发展的历程,即人的精神自由的高低程度,我把人生精神境界分为四个层次:“欲求境界”、“求知境界”(“求真境界”)、“道德境界”(“求善境界”)和“审美境界”(“求美境界”)。

   人生之初,无自我意识,不分主客,不能区分我与他人、他物。人在这一最低层次的精神境界中,只知道满足个人生存所必需的最低欲望,舍此别无他求,我称之为“欲求境界”,此种境界,其“异于禽兽者几希”,也就无自由之可言。当然,在现实中也许没有一个人的精神境界会低级到唯有“食色”的欲求境界而丝毫没有一点高级境界。但现实中,以“欲求境界”占人生主导地位的人,确实是存在的,我们平常称这种人为“低级趣味”的人。

   第二层次的境界,我称之为“求知境界”。婴儿逐渐成长,学会把自己与周围和他相联系的外物区分开来,形成了一个不同于外在世界的自我,这就由不分主客进展到了主客二分的阶段,自我作为主体,不再仅仅满足于最低生存的欲求,而进一步有了认识作为客体之物的必然性规律的要求。有了对必然性的认识,人按必然性行事,人的精神也就有了自由,这也就是前述“对必然性认识”的“自由”的阶段。对客观的外在事物之必然性规律的认识,也就是一种追求真理的要求,故我又称此阶段为“求真的境界”。

   但认识必然性,顺从必然性行事,是否就算是有了充分的自由呢?显然不是,因为这种自由还受外在的必然性的制约。

   我们平常说的“科学”,其之所以不算是独立的自由意志,是因为:一是科学以“主客二分”为基础,客体外在于主体,主体必然受外在事物的制约,故主体不可能达到充分的自由。二是科学所认知的必然性,都是讲的具体事物之间的联系,而非从万物之网络整体的角度考察事物,而具体事物之间,都是彼此外在的:一物必然受他物的限制;必然性总具有外在性,故非真正的自由。

人在自我发展过程中,逐渐由认识事物必然与非必然,即真与假,进而达到人有“好”与“坏”之别的意识,最终达到对他人负有责任和义务的意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世英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诗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心灵小语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852.html
文章来源:光明日报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