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哲学关心的是事物的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6 次 更新时间:2021-07-30 08: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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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2007年4月《科学时报》就《哲学·科学·常识》采访)

  

   陈老师,您的新书《哲学·科学·常识》考察了科学和哲学的关系及历史发展,也提出了自己对于哲学命运的思考,能否请你谈一下您写作这本书的主要思路?

  

   主要思路说起来比较简单。很多人说过,哲学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是个哲学问题,事实上没有哲学家不考虑这个问题的。化学家就不一定要去思考化学是干什么的。我们要思考哲学是干什么的,这不可能脱离科学的发展来思考——一开始,哲学科学就是一回事。后来分了,从它们分道扬镳的关节点上,我们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今天的哲学是什么,反过来看看哲学一向是什么,以及今天的哲学与过去的哲学有什么不同。我把我在这些方面的思考写成了这本书。

  

   人们常说,哲学追问的是为什么的问题,科学回答的是“怎样”的问题、机制的问题,科学关于“为什么”的追问都要还原到“怎样”。比如,为什么会产生生命?最后要问的是:什么样的化学结构能产生生命?怎样能够提高效率,或怎样能够达到经济上的平等?它不问人为什么要平等。当然,为什么和怎样常常难解难分,尤其涉及人类事务,怎么达到平等,达到什么样的平等,或明或暗地总是连着为什么要平等这样的问题才得以开展。

  

   现在有很多人把科学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我们需要弄清楚科学所能解决的问题的范围,有点儿像康德尝试找到哲学的限度。依仗科学,“纯客观认识”占据了统治地位,这种统治造成了很多问题。这本书回溯人类认知的发展,看看科学的客观性和普遍性是怎么达到的。看清楚了是怎么达到的,就有可能更清楚地看到实证科学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同时又看到它会有什么限度,它在获得客观性和普遍性的时候付出了哪些代价。

  

   我同时希望说明,只有实证科学才能提供客观普遍性的理论,这不是哲学所能成就的,但更本质的是,这不是哲学所要做的。

  

   您强调常识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这本书并不是要强调常识。一般说来,穷理不同于行动指南,不是要“强调某种东西”。探讨义理时也会强调某个要点,那是因为忽视了这一点就难以澄清某些结构性的联系,常识、哲学、科学三者之间有结构性联系。

  

   那您能否简要谈谈哲学、科学、常识这三者的关系?

  

   常识可以指普通人都有的知识,也可以指普通人都懂的道理。说“你这个人没有常识”的时候,有可能是说你连一些简单的事实都不知道,有时候是指你连一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Common sense这个英文词更偏于常理的意思。

  

   哲学——科学起于对常理的反思。常理是些自然的、明白易晓的道理,那是说,在适当的场合。一个常理,换一个场合,就可能不合理了。比如,组织游行应该经过所在地当局批准,否则就是非法的,但若无论申请什么游行,这个当局从来都不批准,你说它未经批准就是非法的,就不那么通顺了。但他的确不符合法律规定啊。他要为自己辩护,就得从更进一层去探究建立这些法规的道理何在。常理是些就事论事的道理,东一处西一处的道理,虽都有理,但这些道理局部而短浅。在追问之下,我们来到一些更深的道理,在这里,一些原来看似不相连属的道理得到贯通。我把这称作穷理。我觉得从穷理来理解哲学活动挺好的。

  

   常理当然是由自然语言来表达的。我把跟自然语言连在一起的理解称为自然理解。在我们的自然语言里,事实性的东西跟我们的感知通常混在一起,比如说冷热,冷热是在说事物,天冷,水冷,火热,心热,但它不只单说事物,它连着我们自己的感觉一道说,没有知冷知热的感觉者,也就无所谓冷热。这有时会带来困扰:常常,你我的感觉不同,同样的天气,你觉得冷,我觉得热。自古至今的相对主义常说到一个人的蜜糖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什么的。这还是些最简单的情况,事涉历史、政治,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很难说到一块儿去。

  

   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这事儿总是让人困扰的。我们也许会指望,通过穷理,可以达到更深的道理,在那里,万化归一,最后达到同一套道理。历来有很多哲学家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事实上,从来没有哪个哲学家最终发现过一统天下的哲学体系。我把哲学理解为贯通道理的努力。但没有把世上所有道理统统贯通这回事,永远会有不同的体系。有唯一的物理学,却没有唯一的哲学体系。中国的儒学、经院哲学某个时期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苏联的马克思主义,曾有过一统天下之势,不过,那不是通过论理达到的,靠的主要是政治力量,并非当真他们的道理说服了所有人。只要穷理活动仍然连着我们自己,连着我们的感知、感受,仍然用自然语言或准自然语言表述,它就做不到这一点。

  

   要从根本上消除分歧,我们必须把研究对象中的感知成分清除出去,只留下纯粹的客体,用事实性的语言来刻画。例如,我们不说这盆水是冷是热,而说它是摄氏25度,不管你觉得它冷还是觉得它热。科学系统清除自然理解里的主体因素,进行系统的客体化,探求这些客体之间的关系,建立起解释纯客体世界的理论。

  

   我们的常识里有不少是纯事实性的,我们的自然语言中也有纯事实性的成分,例如我们正在说到的“水温”。这些成分分散在我们的理解里,构不成一个纯客观的世界图景。这些纯客观的东西为科学提供了线索,不过,科学不是把日常世界中那些事实挑出来,拢到一起,科学有它的总体规划,即建立起纯客观世界图景。

  

   不消说,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这里我特别想说到的一点是,为了把研究对象中的感知清除掉,科学需要一种新的语言,需要一整套新概念,比如,完全摈弃冷热这样的语汇,换成温度的语汇,把远近的语汇换成距离的语汇,把平常所说的运动静止转换成力学的运动静止。

  

   我们从来不是生活在一个纯粹事实的世界之中——如果是那样,我们一开始的理解和语言就会是纯粹事实性的了。我们讨论美丑善恶,不可能离开我们对生活的感知和感受。我们现在常讨论权利,这些讨论不是纯粹事实性的考虑。权利总跟谁的权利,谁在谈论权利这些因素纠缠在一起。人们有时候会把权利说得像是客观存在似的,但我相信这更多是宣传式的说法。

  

   现在,很多人认为,只有科学问题能够有意义地讨论,事涉善恶美丑,我们最多只是表达各自的主观看法而已。这我完全不能同意。这些事绪的确不只是事实性的问题,它们要以另一种方式来探究——简单说,对话式的探究。探究所能达到的也不是“科学真理”,而是对话式的、翻译式的理解。刚才说,有唯一的物理学,却没有唯一的哲学体系,但这些体系并不是互相隔绝的,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互相对话、互相翻译。

  

   哲学和科学都超出常识,但方向不同,方法也不同。哲学始终有别于对象化的科学研究方式,它始终连同主体性本身来言说世界的道理。就说语汇吧,穷理过程中会发展出一些论理词,例如经验、理性、理、器什么的,它们不像科学术语,它们从来不是单单关乎事实性的语词。大面上说,哲学是用自然语言说话的,自然语言中的语汇跟感知连在一起,它们直接是有意义的。

  

   这里只是大概言之,有大量具体而微的论题,很多我已经写在书里了。

  

   您建议把近代科学称作“实证科学”,能解释一下实证的确切含义吗?

  

   确切含义说不好。让我举个例子吧。1000以内有多少个素数?168个。这个你可以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算出来,也可以用比较聪明的办法去算。1001到2000里呢?也可以算出来。算出来,你就掌握了一些事实,它们是实证的“真理”。但这些事实说明什么呢?可能是你的导师让你去算,你不知道他想干吗。一批学生去算,把结果给了导师,导师一看,发现了素数定理,这些实证真理的意义有了着落。但是在更广泛的意义上,现代科学只问世界是什么样的,不问这样子的意义是什么,truth这个词差不多等同于fact这个词了。从前的哲学家也重视事实,但他们更多是从意义着眼的。当然,事实与真理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我眼下只说说我对“实证”的理解。

  

   您区分哲学和科学,那您显然不同意用科学的方法来从事哲学?

  

   为避免误解起见,就说不同意用物理学方法来从事哲学吧。物理学家要把自己的心性跟他的研究对象完全隔离开来。哲学是自然态度的一种延伸,你可以说所有哲学都是“自然主义”的,但并非现在常用的naturalism,这个词差不多等同于“自然科学主义”。科学也是从自然主义延伸出来的,但它用这种态度来对待不含心智的事物,而哲学以自然的态度来看待含有心智的事物。

  

   你要说,科学干得那么漂亮,哲学还有啥干头,这也罢了,但你要说科学干得这么漂亮咱们都该用实证科学的方式来做哲学,我就完全不同意了。凡是走这条路子的,我都觉得投错了行,你那么迷科学方法,脑子也不笨,你干吗不在某个科学领域试试身手?用科学方式做哲学,并不能把哲学变成科学,也不能为科学做出什么贡献,只是把哲学变成比较无趣的智力游戏。当代学院哲学很大一部分很像智力游戏,只不过跟科学研究相比,智性含量不算太高。

  

   我有个比喻,听过的人说挺有意思,我在这里说说看。本来,学问是有组织的,各门学问怎么组织,从前,这在很大程度上依它们与心性怎样联系组织起来。后来兴起了近代科学,它另有一种组织知识的框架。科学把它能够组织的知识安排得井井有条,这种严密组织的代价是把熵输出到科学知识体系之外,结果,科学这个大知识体之外的所有知识学问陷入一片混乱,有人甚至认为,科学之外没有知识、学问、道理,剩下的只是一些零七八碎的主观体验。我不能同意那样的图景,好像要么是普适理论,要么是零星感想。两者之间有一个广大的领域。哲学同样是求真的。有学生归纳我的思想:没有唯一真理。不算错,但若没有另一面,这种看法就稀松平常了。不唯一,然而是求真。想想你怎么思考一个问题,在一个意义上,就像思考一个几何题一样。

  

   哲学不是捡破烂的,把科学不愿做的不能做的事情捡到废品收购站,哲学仍然是智识的贯通(intellectual consilience),它借助反思来组织我们的经验世界,这包括摆正科学的位置。这听起来有点儿是要从头收拾旧河山了,但事情好像就是这样。就哲学不离心性而言,人各有心性,哲学思考总是孤独的,就哲学是贯通之学而言,高山流水,自有知音。

  

   作为哲学家,您也研究科学和数学,请谈谈数学和哲学的关系。

  

远远谈不上研究,但这个可以不管它。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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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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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陈嘉映《走出唯一真理观》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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