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我们不再那样感受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2 次 更新时间:2021-07-22 15: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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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2011年7月与艺术家向京对谈)

  

   人曾经是那样生活,那样感受世界的

  

   向: 您的小孩应该是不到十岁?

  

   陈: 九岁。

  

   向: 我看您在《无法还原的象》里面讲到,本来不期望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

  

   陈: 我本来的确是没打算,但我的生活一向不是特别去选择做什么,有点儿碰上什么是什么。

  

   向: 小孩带来的改变其实特别大。比结婚的改变要大多了。

  

   陈: 大多了。特别是现在,以前结婚有点像是两个家族结婚,现在就是两个单个的人,好像不是牵动那么大。

  

   向: 小孩就太具体了,是全部的现实。

  

   陈: 以前出去旅行或者到什么地儿都说哪边没人往哪边去,现在都说这边人多往这边去。事实上我有一次真说了这话,我说这边人多去这边吧,当时朋友们都笑了。

  

   向: 您一直喜欢旅行是吧?中国您都走遍了吗?

  

   陈: 对,但我不是犄角旮旯都走的,就是大面儿上都走过。“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有个“大串联”,当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旅行的机会,要到处跑跑,到了云南、新疆这种平常不太容易去的地方。

  

   向: 是怎么去?坐火车?

  

   陈: 坐火车。坐很久。比如我们那时候去乌鲁木齐,不可思议地要坐一周。过戈壁滩有时有点儿上坡,火车慢到和走路差不多。去乌鲁木齐那次车里头挤满了人,也不好坐,也不好睡的。我们帮餐车运饭,一个竹筐里头装满几十个铝饭盒的饭菜,现在想想,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扛那一大筐盒饭,肩上垫一块围裙——盒饭会流汤嘛——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分饭。我忘了,好像也不收钱。

  

   向: 那您坐火车收钱吗?

  

   陈: 不收。我们帮餐车运饭,乘务员、大师傅还有列车长都对我们格外照顾,让我们在餐车和乘务员室待着。跟他们关系好,就把车门开了,坐在上车下车的铁梯子上,坐在那上面过戈壁滩,盯着大片的戈壁滩,就这么逛悠逛悠一天。之所以敢让我们就这么坐在外头,也是因为火车速度很慢,感觉跳下去再跑还能跟上。

  

   向: 那是西部片了。

  

   陈: 等到“大串联”结束的时候,中国的大多数省份都已经跑过了,但只是大面儿上的,像省会城市、风景点什么的,比不了我认识的那些旅行家式的人物,他们几十年都在一些个稀奇古怪的地方转。

  

   向: 我爸有一个很奇特的经历。他十几岁就上大学了,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时候才二十岁,毕业后分到北京。因为一直生活在福建,那是第一次去北方,又是首都,他就先把行李——一箱书一箱什么破烂寄到北京。他自己扛着席子、一个小包,想趁机就这么慢慢地走,一路走了一个星期,从厦门到北京。

  

   他被分到民间艺术研究会,还是五十年代末,他们的工作就是到中国各个少数民族地区和地方上,去收集民歌和不同地域民间艺人的绝技,比方民间诗歌、说书什么的,我想象是特别好玩,也有意义的工作,包括黄永玉画的封面的那个《阿诗玛》,都是当年他们一起去搜集整理的。很多快要失传的东西都被他们记录下来了,当然“文革”的时候又丢了很多。因为他年轻嘛,特好奇,主动揽了很多事,也通过那个机会走了好多好多地方。跟我讲的时候,我觉得太有意思了。可以想象那时的中国感觉肯定是不一样。从个人来说也是很浪漫的事。

  

   陈: 那真是不一样。第一个就是各个地方还都很不一样,你去新疆,新疆是一个样,你去广州,广州是一个样。第二个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文章中写过,但是至少我印象特别深。我在1970年的时候曾经坐船从苏州坐到杭州,苏杭水路,除了候船室门口有一个电灯,否则那一水路你觉得跟唐宋更近,跟当代更远,那船一出小码头就进了芦苇荡,在芦苇荡里穿行进入主水道,四周没有一点灯光,仰头看星星、云。船工和乘船人都是当地人。这个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真的好像活了两三辈子似的。我们当老师嘛,年轻人接触得多,他们有时候让讲讲我们当时的事儿,我说这个挺难讲的,要讲一件事儿,就得讲好多背景的事儿,否则你听不懂:当时这两人怎么这么恋爱法?人的想法那么怪?生活环境是那个样子的。

  

   向: 我记得徐冰有一篇文章,讲当时插队的时候,他待的那个村里面特别穷,有一姑娘只有一件衣服,衣服脏了还得洗,洗的时候她只能把上身裸着。他有一次从那儿经过的时候,阳光很强,树荫底下那个女孩裸着半身坐在那儿,正在晾衣服。他经过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女孩跟他打招呼,特自然。我觉得他写的感觉特别好,有光线、有颜色、有空气、有空气中传递的人和人之间自然的带有哀伤气息的感情,平淡又真切。我可能年龄还近点儿,以前我们八十年代中期上附中的时候也下过乡,知道那种农村的状态是什么样。现在的小孩几乎是不能理解这里面的背景、情景、人情关系等等,它里面很多纯真细腻的东西,现在的人不能理解,因为那个情境已经没了。

  

   陈: 是,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跟他们文学系的年轻小孩在一起玩儿,我比他们一般大几岁,因为我们上大学晚了。有一次就聊起,说这些古典小说,像安娜·卡列尼娜她们这些人,她不是特别明白,她说两个人处不好离了就完了呗,干吗那么多纠结,然后要悲剧。我当时感受挺深的,这现代化是让生活变得简单了,容易了,轻松了,可就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有了?有些深刻的东西好像跟那些坏的制度连在一起,这么说简直太奇怪了,但的确是。那些名著里写的那种生活,那种感情方式,离得多遥远啊,是吧?想想《苔丝》,爱上了,好容易冲破重重阻力走到一起了,苔丝讲到她不是处女,丈夫就把她抛下走了。他是当时思想最开明的那种男人,特别爱她,家里是牧师,自己不要上大学,不要当牧师,要当一个自由思想者,可一听她不是处女,就像世界破灭了似的。说起来也不过一百多年,人曾经是那样生活,那样想问题,感受世界的。

  

   向: 而且那种状态其实持续时间特别长,变化只在特别近的这段时间以内。

  

   人类在那个时候,就像青年或盛年的一个人

   陈: 各方各面好像都是这样,就说艺术吧,就算艺术以前也老在变变变,但是二十世纪之前艺术的共性还是非常之多的。然后就从,也许是“立体派”,也许是“未来派”,也许是“达达派”,反正忽然就到二十世纪初的时候……

  

   向: “印象派”之后,变化相对很大。

  

   陈: “印象派”变革很大,但它还是跟传统连着,“印象派”之后,忽然冒出各种各样的流派,我这样的外行,连流派的名称都叫不全。

  

   向: 无限的可能性。

  

   陈: 艺术变得跟原来所谓的艺术完全不同了,面目全非了。

  

   向: 您看过那种国外的当代艺术的大型展览吗?

  

   陈: 也看,不是太多。

  

   向: 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在最近的这几十年里变得太快了,网络改变了人认识世界的方式,也让“知道”变得很容易,科技进步,时间距离的概念都改变了。你要是完全在一个现实层面,你的注意力被现实牵制,你会恐惧自己有什么“不知道”的,一个观念非常快会被刷洗,就像翻牌一样。个体被强调了,但是其实更汹涌的洪水带走的是无意识的集体,除了广告里不再有“永远”、“永恒”这样的词。对个体来说,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坚持什么。这个世界总是令我痛苦,而我不确定用现有的这一点才能会对世界的未来有什么帮助。艺术有时就像个乌托邦梦境,艺术家每每搭建它像是急于在旧世界倒塌之前建造成功一个新世界。这样的理想和忧郁症一样的情绪始终夹胁着我。我差不多三年做一个个展,每次情绪也就是一个展览的周期。展览之前那段时间饱满而坚定的自我膨胀,沉浸在封闭的世界里,之后将近一年的时间完全处在一种空虚怀疑的状态里面,怀疑所有的价值,挺可怕的。我不知道像您这种从事和哲学有关的职业的人,会不会也产生同样的怀疑?

  

   陈: 有一样的地方。你有个问题,你一直跟着这个问题,一直盯着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干吗。一本书写完了,一旦跳出来,就觉得挺边缘的——你不是很知道它哪儿咬合在现实里面。时代的关注点在不断变化。我想到丁方,我跟丁方接触得不是那么多,但他在这方面比较典型吧。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时候他是一个重要的画家。那时,中国主流上还在压制当代艺术,但艺术圈已经转向当代艺术了,比如说像“八五”新潮、“八九”的展览这些。但是丁方这个人,他仍然坚持原来的路线,原来的艺术理念。到现在十好几年过去了,赞赏他的人说他在坚持,不赞赏的人就说他是老前辈。前几天我在他画室聊天,他仍然在研究拜占庭、文艺复兴,认为现在闹得热闹火红的,不一定就是艺术。这种态度我觉得里头有一种可敬的东西吧,就是你管他天下滔滔,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因为天下滔滔就怎么着。但这里还是有一个问题:好的科学得出的是客观的真理,我量出月球跟地球的距离,量出来了,大众再说什么,它就是这个距离,可艺术做出来是给人看的,要是大家都把这些当作艺术,你能说大家都错了,那不是艺术吗?当然我不是说谁最被接受,谁就是最好的艺术,我不至于这么傻,但是其中是有一种关系的,我说得清楚吗?

  

   向: 清楚,很清楚。

  

   陈: 我愿意听丁方多给我讲讲,因为他的立场比较极端,而且他读很多书,想很多事儿。丁方读书很多,是个知识人,他当然是个画家,但同时是个典型的读书人。

  

   向: 而且据我所知,他对古典乐也很精通,而且近乎固执地坚持听,喜欢所有古典的东西。“古典主义情怀”——可不可以这么说,有一类人具备这个东西?

  

陈: 我们这一代人里头有古典主义情怀的挺多,我觉得可以把我自己也放在里面。不过,过去的东西,无论我多喜欢,我认为有很多的确不再适应现代的生活形态。比如,我小时候读古诗,也写古体诗,但是,古调虽自爱,我倾向于认为古体诗过时了,写古体诗,那是个人爱好,我认真觉得它跟实际的所感所思隔了一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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