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勉:中俄美欧战略互动特点和发展趋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9 次 更新时间:2021-07-13 10:14:49

进入专题: 中俄美欧  

杨洁勉  
而且还会发生相互间的重大影响,如特朗普时期中美经济关系对世界生产链、供应链和价值链等方面的巨大影响。因此,四方经济力量对比将呈复合式组合,可能出现三个方阵:引领的是中美日益相对平衡的双重组合,居中的是进入英国脱欧整合期的欧盟,殿后的是经济弱化趋势严重的俄罗斯。此外,高新科技将迎来新的重大突破,中俄美欧四方竞争的烈度、广度和深度都会加强,甚至出现两大对立群体而严重影响到经济的动力和可持续性。

   3. 政治外交上以两两相对为主。中俄美欧四方的政治关系仍将带有强烈的“西方和非西方”色彩。中俄都将坚持符合国情的政治和社会制度,发挥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在国际关系和全球事务中的能量和作用,而且中国还能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区别于西方的另样选择。美欧在西方内部矛盾增加和外部影响减弱的形势下,将主要突出西方价值观,翻新“民主”“自由”“人权”等政治理念,并继续坚持“西方”对“非西方”的基本政治外交立场,并以此固群和组群。四方虽然在“高政治”和“硬外交”上的斗争面增多趋强,但在“低政治”和“软外交”上可能实现较多的务实合作。随着特朗普下台和拜登执政,四方在气候变化、共同抗疫、恢复经济和改善民生方面进行沟通和协调,并在“多边主义”的名义下进行机制性合作,并为未来更多的合作进行铺垫。

   4. 安全军事上的复杂关系。中俄美欧之间将呈现“双边竞争、三边博弈、四边联动”的安全军事格局,即中国和美国的双边安全军事竞争、俄美欧的双方三边安全军事博弈、中俄美欧的四边军事安全联动。相关的主要议题和领域包括:全球安全治理体系和军备裁减问题,特别是拥核国家因高度缺乏互信而导致的对话机制不畅或缺少对话,在网络空间、外太空等新的作战环境中行为准则的缺失,以及俄欧美在欧洲、美中在亚太/印太的安全军事双边、多边对抗等。此外,还需要警惕一系列原有或新增的直接安全军事冲突,例如俄罗斯同美欧在克里米亚的后续冲突,中国同美国在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上的冲突,以及网络战、无人机战和机器人战等高新科技衍生的军事冲突。

   (二)多层多种的机制互动

   中俄美欧四方未来不太可能建立专门的四方机制,仍将主要依托现有的多层次多领域的机制和架构开展互动。

   1. 全球性机制互动。未来四方互动的主要机制性平台仍是联合国安理会、二十国集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贸组织等。四方在这些全球性平台既有合作也有竞争,且围绕不同思想理念及话语权的竞争面可能会上升。此外,美欧将会强化针对中俄的排他性机制,如七国集团、“观点相同国家联盟”“民主十国联盟”“科技民主十二国”等。这种建立在“小圈子”之上的合作机制是对多边主义的背离,将加剧世界的分裂。同时,考虑到中国坚持走开放发展道路和美欧内部分歧难以弥合,这种建设排他性机制的企图最终将落空。

   2. 地区性机制互动。中俄美欧四方在地区层面的机制性互动主要包括三种类型:一是以中俄为主的机制,例如中俄共同参与和发挥重要作用的上合组织、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一带一路”,以及由俄罗斯领导并与中国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的欧亚经济联盟等。同时,中国也在积极拓展与欧洲的机制性合作,打造开放包容的区域合作格局。英、德、法、意等欧洲主要大国共同参与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2020 年底中国和欧洲签订了中欧全面投资协定。二是以美欧为主的机制。为了推进其印太战略、加大对中国的围堵,美国 2017 年以来主导激活了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机制,试图建立印太地区多边安保框架。这一机制在美国的推动下可能会更趋活跃、更具同盟性质。三是以地区为中心的交叉机制。四方在开展对非洲等地区的外交中存在着机制上的交叉和竞争。中非自 2000 年以来定期召开中非合作论坛,双方注重“一带一路”倡议与非洲《2063 年议程》等发展议程的对接。美国对中非关系发展持警惕态度,2014 年召开了首届美非领导人峰会,目前美国保持对非最大官方援助国地位,并在非洲安全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欧非峰会自 2000 年启动以来已经举办五届,会议主题涉及经济合作、非洲发展、对非援助及安全合作等。这些机制之间既存在合作的空间,也具有争夺对非影响力的色彩。

   3. 地区内部的互动机制。中美同属于亚太地区,然而近年来在推动区域经济合作方面却展现出保守和开放两种不同的路径。20 世纪 90 年代,美国在面对欧洲经济一体化和日本经济崛起的背景下,推动建立了北美自由贸易区。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极力抨击 1994 年生效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经过强力施压最终通过新的《美墨加协定》。新协定中极具排他性的“毒丸条款”可能成为美国重构全球价值链的重要工具之一。③特朗普 2017 年上任后还退出了奥巴马时期达成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经过 8 年谈判,2020 年11 月,中、日、韩、澳、新西兰及东盟共 15 个国家共同签署《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这一协定是世界上参与人口最多、成员结构最多元、发展潜力最大的自贸区,是东亚区域合作和自由贸易的标志性成果。不仅如此,中国积极考虑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展现了进一步扩大开放和推动亚太经济合作的决心。中美之间的竞合将是亚太地区未来发展的关键性影响因素。

   (三)战略思维和思想理论的创新

   如同其他行为体一样,四方的战略思想主要来源于过去和当前的内外环境和互动实践,并在不断总结经验的基础上推出新的战略和理论。同时,后者是否正确有效,则需要在实践中接受检验。只有准确把握历史发展方向,才能保持战略思维和思想理论不断推陈出新和与时俱进。

   1. 国际格局观守旧和创新。国际格局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对稳定性,但在关键时期会发生嬗变。中国的多极格局观已经行之有年,也会根据形势发展而有所调整。例如党的十八大报告表述为“世界多极化深入发展”,“国际力量对比朝着有利于维护世界和平方向发展”,而党的十九大报告则为“世界多极化深入发展”,“国际力量对比更趋平衡”。俄罗斯和欧洲大国都认同多极格局观,但具体表述也各有不同。俄罗斯总统普京 2021 年1 月27 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指出:“试图建立集中的、单极的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这样的垄断违背了我们文明的文化和历史多样性。”欧盟和欧洲大国认同多极化并希望在多极格局中占有一席之地。美国政府的国家安全报告都回避世界多极化进程,重点强调要维持其世界领导地位。例如,拜登政府的《过渡国家安全战略方针》指出:“我们必须承认的事实是,世界范围内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变化和导致新的威胁。……尽管变化如此巨大,但美国在所有形态和领域的力量所拥有的持久优势,使我们得以塑造国际政治的未来,从而推进我们的利益和价值观,并创造一个更加自由、安全和繁荣的世界。”

   2. 多极化进程中的多边主义。在世界多极化深入发展的进程中,多边主义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即从原来主要是外交手段和方法朝着外交原则和架构的方向发展,并使美国的单边主义更加不得人心。

   中国历来强调世界事务应当共商共议而不能一家说了算。尤其是在单边主义和霸凌蛮横行径抬头之时,中国针锋相对地把多边外交提升到多边主义的高度,即从外交的行为方式上升到外交的原则理论和发展方向。习近平指出:“多边主义是维护和平、促进发展的有效路径,世界比以往更加需要多边主义。”王毅指出:“当前要做的是,各国共同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共同维护以世贸组织为中心的国际贸易规则,共同推动以对话协商解决地区热点问题,共同应对恐怖主义、气候变化等全球性威胁与挑战。”

   普京上台后,表示要在独立的基础上重新塑造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为此把全球治理和多边主义作为恢复和推进俄罗斯世界大国地位的重要理念和手段。2020 年 9 月 21 日,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在联合国成立 75周年纪念峰会的视频发言中提出,当今世界已经厌倦被分裂,需要更多的多边协助与合作。在俄罗斯精英界看来,源于 20 世纪下半叶的多边主义已经过时,其替代方案并非重返两极、单极或曾经的多极秩序,而是以各类行为体参与的具体项目为依托,以共享价值为“目标”而非“前提”,维系基于一定规则、程序和权力的全球范围内的无序状态。

   美国拜登政府的多边主义强调美同盟体系和在国际组织中的主导地位。拜登的多边主义否定了特朗普大肆宣扬的“美国优先”以及民族主义、单边主义和主权主义等。但是,拜登的多边主义具有强烈的针对中国的一面。例如,2021年2月4日,拜登在国务院就外交政策发表演说,正式将其外交核心定位在以美国“领导”的多边主义,美国要领导其盟友形塑国际新秩序,以及应对作为美国竞争者的中国。

   欧洲的多边主义强调规范和价值观。2021年2月3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欧洲理事会主席夏尔·米歇尔(Charles Michel)、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与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发表联合署名文章,对欧洲版的多边主义作了比较全面的阐述:“多边主义绝不仅仅是另一种外交手段。它能够塑造世界秩序,是一种基于合作、法治、集体行动和共同原则以组织国际关系的非常途径。我们必须建设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多边主义,尊重我们的分歧和载入《世界人权宣言》的共同价值观,而不是挑动不同文明和价值观之间的相互争斗。”

   3. 塑造时代性正义和综合性公平的道义论。新冠疫情暴露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一些结构性弱点:首要的是自由主义本身的矛盾,以及主要成员长期以来过度发展军事力量,使其社会、治理和基础设施走向衰败。在此背景下,中俄美欧都需要在举何种道义之旗和推出何种政治诉求等方面进行相应的新思考和新互动。人类社会在物质生产和文化进步的同时,需要重新审视和深化人的全面安全、国家本职和国际责任等方面的道义道德问题,大国要在延续各自基本道义的基础上进行新的道义交流交汇交锋。在全球抗疫进程中,“以人为本”和“生命第一”的思想为国际关系增加了新内涵和新方向。加强环境保护和提高生命保障或许能够成为未来一段时期的国际最大公约数。道义道德的塑造和融合是个长期和艰巨的系统工程,在特殊情况下,如《联合国宣言》提纲挈领式地提出宏大目标,但更多的是通过由个别到全面的逐步累积。中国已经提出了一些重要的原则和途径,但美国却仍旧在“民主”和“专制”之间打转。

   五、结语

   中俄美欧四方战略互动已经位于历史的十字路口:是朝着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方向前进,还是重回集团对抗的老路?后者就是时下国际社会正在热议的“新冷战”问题,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学术问题,而是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和深远意义。

   与冷战时期西方和苏东集团两大阵营的对抗相比,当前美欧与中俄之间的阵营性对抗更为弱化。美欧在世界政治经济以及中俄问题上的共同利益大于分歧,但很难在推进“新冷战”问题上形成共识与合力。中俄加强合作的主要目的在于反对而不是发动“新冷战”。

   国际社会不仅要反应式避免“新冷战”,更要主动地营造新的国际合作环境和建构新型国际关系。中国作为新兴的社会主义大国,需要在反对“新冷战”和建设相对稳定和基本平衡的大国关系方面做出以下的努力。

   首先,从当前国际社会最关心的现实问题着手,不断以“早期收获”争取更多的国际支持。以下是中国和国际社会近期共同努力的主要议程:加强国际合作抗击新冠肺炎疫情,促进世界经济的早日复苏,提高应对传统和非传统安全威胁的能力,管控重大热点和大国间的分歧。

   其次,加大世界秩序和国际体系的建设力度。要在确定基本原则和建设方向的基础上,提出具体和可行的方案。其一,总体机制框架要体现当前和未来国际力量对比的态势,同时还要推进地区和跨地区合作机制的建设。其二,机制运作要兼顾公平与有效,发挥相关国际体制和机制的建设性作用。其三,议题设置要有服务世界的“议题意识”和“民生意识”,坚决反对西方的“自我中心”和“唯我独尊”。

   最后,尊重广大中小国家的权益和作用。当前,广大中小国家具有强烈的联合自强意识和积极参与国际事务的能力。展望未来,中小国家的新能力、新意识和新作用还会继续上升,成为全球性大国尊重和争取的对象。

  

   杨洁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前院长

   来源:《俄罗斯研究》2021年第3期

  

    进入专题: 中俄美欧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421.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