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记忆一个远去的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10 次 更新时间:2021-05-15 20:3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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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竟然在新华社西安分社的院子里长期租用了一套房子。每当我向老帅询问关于租房费用是怎么解决的等相关事宜时,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避免直接回答。作为朋友,我把他的这种避闪理解为有难处,他不能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我也就不再好意思刨根问底了,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都能够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了。我只能反复强调说:“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人,有家有业的,你可千万小心,不敢出什么事情。”他每次都信誓旦旦,说:“绝对没事,老总你放心。”

  

   放心如何?不放心又如何?如果他是我弟弟,我可以打他骂他,把他拖到我认为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问题是他不是我弟弟,我们仅只是朋友——更加值得强调的是,他很可能是一个自认为比我这个书呆子聪明不知多少倍的朋友,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我能做的事情能有多少呢?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目前我已经很不了解的人沿着他所选择的道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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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正是因为上述这些因素,当老帅突然说他打算办一本不公开发行的文学刊物(也叫内部刊物)时,我大喜过望,热烈地表示了支持。那时候文学刊物很少,即使是内部刊物,由于给作者提供了把作品变成铅字的平台,尽管拿不到稿费,也会是很受欢迎的。当然,我知道老帅也在这件事情当中寄寓着为自己正名、取得老主席信任的意愿,而这同样是我支持的。

  

   办刊物需要钱,省文联不可能拨给他钱,他说他交往的那个书商愿意出印制费用。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后来老帅果真向省新闻出版局申请了内部期刊刊号,刊物的名字是他起的,叫《黄土地》。我认为名字很好。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主编大型文学双月刊《文学家》的经验,在省内拥有贾平凹、路遥、陈忠实这样的朋友,在全国范围内也拥有了一支比较像样的作者队伍,所以老帅诚恳地请求我帮助他组稿,并且特别要求我支援他一些我自己的作品(当时我已经在全国各地文学期刊上发表11部中篇小说和数个短篇小说,算是小有影响吧),这都是我乐意做的。

  

   我不知道老帅在单位具体进行了哪些运作,我能够想象,这里面一定有很多繁杂的关系需要处理。第一期《黄土地》付印文稿很快就发到了印刷厂,我和老帅共同完成了清样的校对工作。1989年3月,刊物如期出版,我替他撰写的发刊词《在这块土地上》以“叶锦玉”之名发在扉页上。刊物内容,则是我尚未公开发表的中篇小说《父亲·人·世界》、我向陈忠实约来的短篇小说和邹志安的短篇小说,其他稿件就都是老帅自己组织来的,有中篇小说《疯女恨》以及一些喜剧小品、陕北说书、关中道情、快板书、相声和评论韩起祥陕北说书《刘巧团圆》的作品,作者有他所在工作单位的同事,也有上级出版管理部门的领导同志。可以想见,他是很费了一些苦心的。

  

   从此以后,我几乎参与了《黄土地》所有编辑工作以及版式设计、校对清样等技术性工作。这份刊物对于改变老帅的形象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不在文学界的他在文学界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名声,最重要的是,老帅所在单位的老主席当我面称赞说:“锦玉干了件正经营生。”这就从根本上改变了老帅谋求权力位置的态势,看起来前景一片光明。

  

   在我和老帅之间,相互生活隔绝所造成的那种距离感迅速消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切如故。其实这是一种错觉,我根本不知道老帅在干老主席所谓的“正经营生”之外,还在干很多不正经的营生,而不正经营生恰恰又是他用于事业周转和日常消费的资金源。那段时间,我亲眼看到他消费水准大幅提高了,尤其表现在与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的聚会(这种聚会越来越多了)时的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上,再考虑到刊物印制还要发生不菲的费用,几乎可以断定他有不为人知的资金来源。至于资金来源是否稳定安全,我则难以判断。不久就一些朋友抱怨老帅借钱不还,即使是在那样的时候,我也愿意相信这是老帅性格粗疏的结果,我仍旧认为他不是人们抱怨的那种人。

  

   没想到事情很快来到了我的身上。有一次,他说印刷厂催着结算刊物印制费用,书商暂时无法周转,要向我“借一点儿钱,等书商的钱到了,就还给你。”他说的“一点儿钱”在那个年代对于只拿工资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然而钱的事情,毕竟是由我一向很支持、也给我发表作品提供便利的刊物而起,我觉得不应当规避,于是把钱如数给了他。

  

   这样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几次,并且都没有偿还,这就使我开始想人们说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了。然而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钱去招待别人而不惜得罪别人?吃饱了撑的?对这个问题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答案。老帅去世以后,风闻他身后留下了数百万债务,要债的人满世界找他的家属,则是更大的谜团,这话我放到后面再说。

  

   我不记得《黄土地》一共出了几期,也许三期、四期,也许四期、五期,不会再多了。几乎每一期都有我的作品,这是因为,有一些无法满足公开发行刊物发表尺度、我也不打算拿出去发表的短篇小说,就放到了《黄土地》上。这里还有一个隐性的原因,我对发表作品的热情似乎正在减退,一种躲避文学界的情结在缓慢积累,于是把主要精力放到了并未考虑出版的长篇小说写作上,有一点儿“只耕耘不问收获”的意味。

  

   写到这里,我想说几句与本文没有很大关系的话:2007年在作家出版社出版《沉默的河》即《当青春成为往事》以后,我就远离文学界,不再从出版的角度撰写和出版长篇小说了,换一句话说,我决心摆脱开有形或无形的束缚,脱离开浅薄无聊让我极度厌恶的文学界——其中也有一旦出版就等于失去了对作品的控制、无法保障知识产权或者说著作权收益、就连出版社都在盗印并向作者隐瞒印数的原因——自由地写作我认为应当写的小说,并且决定把目前已经定稿的十余部长篇小说全部留给后代,留到以后便于它们面世的时代再去出版。有追踪我作品的读者来信说,你经常说你是一个作家,写思想随笔只是副业,那你为什么只公开出版了两部长篇小说,再也见不到其他作品了呢?抱怨我小说写得太少,这里也算是一个解释吧!

  

   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由于埋头于长篇小说写作而不再涉足其他作品,后来我连给《黄土地》发表的短篇小说也拿不出来了。老帅知道我的写作情况,我也很乐于跟他说我在写什么。当他提议把我不打算出版的长篇小说《人生之旅》放到《黄土地》上发表时,我本能地拒绝了。首先,这部小说超越了当时文学作品的尺度,按照通常说法,调子比较灰暗,我担心把它发表出来会给老帅带来麻烦,甚至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其次,这本二十多万字的小说还只是它的上部,从内容上说并不完整,不适合发表。老帅被我说服了。

  

   又过了两三个月时间,他再次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把《人生之旅》给他看看?我对老帅从来都不怀戒备,当时就把稿子给了他。看完稿子,老帅毫不掩饰对这部小说的喜爱,说它“太足劲了”, “好多民间陕北语言就连陕北人都不太说了”,写得“比陕北人还了解陕北”,而且他认为发出来不会有多大的妨碍。反复考虑以后,最后我同意了,但是我要求他说:“你先把它排出来,我在清样上再好好改一改。”我的意思是尽可能删除掉不合尺度的段落与描写。老帅得到我的首肯,欢天喜地地走了。没多久我就收到了清样,我开始在清样上修改。改动不大,但是我就像对待其他作品一样,改得很仔细很认真,因此耗费了一段时间,但我最终还是把改好的清样交给了老帅。

  

   我本以为小说很快就会出来,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也未见到刊物,老帅解释说最近资金上遇到困难,还得缓缓。这一缓又是几个月时间,我逐渐把这件事放下了。

  

   有一天我因为什么事情见到了老主席的儿子F。F是音乐家、诗人,也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他跟我说:“你知道吗?老帅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他拿出一本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基调封面的《黄土地》说:“这是老帅拿给我爸的”。F翻开刊物给我看,长篇小说标题《人生之旅》下面,竟赫然署着“叶锦玉”的名字!我看了看开头,这就是我那部长篇小说。F没有意识到我的错讹,翻着刊物,指着几个章节标题说:“这简直就是诗的语言!真没想到他会突然拿出了这么一个有分量的东西。”我觉得浑身的血液轰轰的往头上涌,匆忙结束了这次见面,马上给老帅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老总你别着急,我马上过来。”

  

   老帅的解释是,老主席接班人的问题到了决定性时刻,为了最终获得他所谋求的位置,他目前极为需要这么一个东西,“我只印了100本,我只给老主席,绝对不会往外扩散……”他连连表示抱歉没有事先跟我商量。这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我骂了他,用了很粗暴的字眼儿,老帅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如此震怒,于是以逆来顺受的姿态跟我做各种保证,说了许多在那种场合可以说出的任何软话。我毫不退让,要求他:一、把刊物全部收回来交给我;二、向包括老主席在内的知道这本刊物的人说明,出现“叶锦玉”的署名是“印刷错误”,并申明这是我的作品。他表面上答应了,但是我预感到他不会做我要求他做的那些事情。也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人的无耻程度早已超出我的想象,过去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后来他只交给了我四五十本刊物,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明显是在躲避我。不仅仅躲避我,他同时还在躲避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人。他躲避我的缘由,或许是因为他并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向老主席说明真相,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躲避我朋友圈中的所有人呢?我逐渐得知,就像他藉刊物印制费用短缺之名向我借钱之外,他还以各种理由向其他人借过钱,加起来数目惊人,他在朋友们的信誉已经完全破产,这就是说,他对这些人的回避,已经有躲债的味道了。

  

   我隐隐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危险性——任何把生活弄到如此混乱地步的人都是危险的。

  

   8

  

   我的愤怒很长时间没有消退,虽然我没向任何人揭露老帅的所作所为,但是他对我伤害太大,我还是向路遥说了这件事。把文学看得极为神圣的路遥的反应比我还要激烈,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日他个妈的!”指斥老帅是社会混混儿,这样的人是什么可恶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路遥虽然跟老帅也有交集,但老帅从来没有在路遥那里讨到过朋友的位置,甚至可以说,老帅之于路遥是一钱不值的。这不仅是路遥对老帅一个人取这样的态度,他对于任何浑浑噩噩、没有追求、没有形状的人都深恶痛绝,绝不与之为伍。

  

现在,路遥更是直言不讳地指出,在我所交的朋友中,有人完全不值得交往。我知道路遥长期以来一直抱持着一种观念,那就是朋友要随时调整,要毫不犹豫地摆脱那些构成负累的人。过去他就曾含蓄地这样责备过我,并且指的就是老帅,但我总是顾念情谊,也不愿意在开拓新朋友圈上投入太多精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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