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思想的边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31 次 更新时间:2021-04-16 12:5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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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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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也许会说:“陈行之先生,你这个标题有问题,思想难道还要有边界吗?有边界的思想难道还叫思想吗?都21世纪了,你不觉得观念太落后了吗?”

  

   我承认标题不太准确,我也接受读者的指责,但是我也想请求读者让我解释几句。

  

   思想当然不应当有边界,中国古人有“超然物外,神游八荒”的说法,如果按照字面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思想作为一种观念性的东西,是无所约制的,它可以到达任何它想去的地方。想想也是,谁能阻止人思人所未思、想人所未想呢?阻止不了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在所有不自由之中,只有思想天生是自由的,这种自由甚至是无法被禁止的。譬如,你不能因为某人想了一些让人不爽的事情就将丫逮捕法办,至少目前人类还不具备这种可以侦听思想电波的科学技术手段。至于以后会不会有,我不敢妄测,我只能说,这要取决于人类捍卫尊严的道德力度和政治力度。力度不够,妥协退让,就可能有;力度足够,生死相搏,就不会有。这样说来,在当下这个时候,人类似乎还是幸运的,还没有把全部精神领地都丢失掉,人类还有理由认为自己享有思想的权利,保持着基本的尊严。举例来说,当一个人在现实中被强力欺辱而又无力反抗的时候,至少还可以猫在被窝里想想事情甚或是啜泣几声,不用担心有思想警察循着脑电波破门而入把你拎到你绝不想去的地方。

  

   我们能不能根据此就认定思想是没有边界并且是绝对自由的呢?

  

   我的回答是:不能。

  

   2

  

   按照一般说法,思想是客观存在反映在人的意识中经过思维活动而产生的结果或形成的观念体系,简洁一些,我想大概可以这样表述:思想是外部世界在人的意识层面的折射,思想是关于他人和自我的意识,思想是人的精神形态的观念表达,思想是人与外部世界进行联结的通道……等等。当然,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解释,思想作为思维现象更要复杂一些,它甚至可以将触角延伸向本我、自我和超我,但如此专业深奥的理解与我们所关心的问题已经关联不大,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从这个角度饶舌了,我们还是仅仅扣住我们要谈论的话题吧。

  

   说到这里,有一个问题似乎不能不回答:思想是意识吗?思想跟意识究竟是什么关系?在我们的话题之内,我愿意认为意识是未经表达的思想,反过来说,思想是经过表达的意识,或者说,思想是意识诉诸表达的结果。比如某人对某人恨极,一个人沉思默想:“不行,我得找机会把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这“沉思默想”就是意识;再比如一个人半夜突然决定“花一千万元买个公安局长职位”,丫所“想”的东西就是意识,而当他向老婆说出那个打算,并且强调“这一千万元只是一般行情”时,丫的“打算”以及对职位价格的分析就是意识诉诸表达的结果即思想。

  

   同样道理,倘若一个被欺负得实在活不下去的家伙站在当街对乡亲们宣布说“我要杀死村委会主任”,他所“宣布”的东西当然也就绝不是意识而是思想了。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上面说的,凡是经过表达的意识都是思想;意识如果不经由表达,是不可能被他人即外界感知的,它就不可能是“实在”,而我们称之为思想的东西,只能是“实在”,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描述这件事情。

  

   意识看不见摸不着,思想却可以经过语言、文字转变为“实在”,这是极为重要的区别。这种区别最显见的特征是:“在”即思想是可以被他人感知的,“在”作为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必然要于其他部分产生关系,和谐的关系或者冲突的关系,一句话,它是要承担“在”的后果的。多少祸端都是因表达而起!为什么古今中外以思想治罪的事情一般都冠以“讥讪圣祖”、“谤讪朝廷”、“传播异端邪说”、“散布反动言论”、“文字狱”、“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之类的名称呢?道理就在这里。

  

   古人深知表达之危险,所以才有“北客若來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宋·文同)“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清·龚自珍)的警语;即使在市井俗民之中,也有“祸从口出”、“莫谈国事”、“修己以清心为要,涉世以慎言为先”的提醒。更近一些,在反右派运动和文革浩劫当中,知识分子大面积遭受焚书坑儒式的摧毁,很多人成为了冤魂怨鬼,几乎全部肇始于他们的言论和著述(尽管有些言论是被“大鸣大放”、“引蛇出洞”诱惑着说出来的,也未见因此减轻对当事人的处置力度),可见这事儿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至于中国西汉(汉武帝)时期发生的以“腹诽”治罪的事情,则太他妈不讲道理太荒谬也太他妈混蛋了,而且也不具普遍性,我们就不议论它了吧!

  

   还有一件事很值得提及:既然意识和思想是相互依存并层级递进的,那么思想后面又会是什么呢?是行动。我们刚夺取政权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经有“现行反革命”的说法,说的就是那个“反革命分子”不仅有了反革命的意识,同时还有了反革命的思想,而思想的结果必然是行动,结果丫竟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始行动了——或者毁坏掉一架机器,或者在公共食堂投毒,或者炸掉一个煤矿一个厂房,或者干脆在某处放一把火造成伤亡,在铁轨上置放障碍物制造火车颠覆事故等等。这当然是极为严重的反社会罪行,按照当时的法律术语,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者,所以类似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的下场几乎全都是被喂一颗香喷喷的花生米,戛然之间了断了跟这个世界的联系。

  

   不过既然本文限定为探讨思想边界的问题,“行”方面的事情就放到以后再说吧!

  

   我们仍然说思想。

  

   3

  

   既然思想来源于客观存在,那我们能不能断言客观存在对思想具有直接作用,甚至决定着思想的品貌呢?我认为是可以下此断言的。这有点儿像天文学上的引力关系,恒星引力决定着行星的轨迹,行星又直接影响着卫星的动态。所谓进化论实际上也是在这里说话的:大自然以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决定物种能否延续以及呈现怎样的样态,而“呈现怎样的样态”仅仅是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的无穷无尽链条中的一环,它们的最终样貌是谁也说不清的,谁敢保证数十万年以后人类会不会变成腾云驾雾上天入地的妖精?谁敢保证数百万年以后猫儿会不会像老虎那样壮硕和凶猛?谁也不敢保证。我们说人是社会动物,实际上是在强调人的本质既源于基本人性又源于社会环境,是社会样态决定着人的思想和精神的品貌。

  

   “社会样态”不仅在横向(空间意义)上是迥异的,比如当下的伊朗和米国、非洲部落和发达国家,就其政治质态来说有任何相似之处吗?这种差别和迥异在纵向(时间意义)上更是如此——你能想象“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时代与萎靡堕落签署丧权辱国条约的清王朝时期有任何相似之处吗?这种横向(世界)和纵向(历史)的迥异或者说不同,我们可以简约地称之为政治差异、文化差异、文明差异。这种差异表现在“人”上,就会显示出不同的思想和精神品貌。

  

   ——至此,我们已经回到对于“思想”的常规解释,即排除掉反社会、反道德的思想,而专注于传统意义上的正面解释了,这种解释集注于人类理性指导下的精神活动,或者说,是集注于体现人类进步的自由主义思想范畴的。至于为什么这样处理,除了认定人类思想主流的原因之外,还有技艺上的节省篇幅的原因,这是我要特别向读者说明的。

  

   现在我们设想,约翰·洛克无拘无束殚精竭虑构想三权分立原则以限制国王和政府权力的时候,这位作为英国光荣革命产儿的大思想家一定想不到,在遥远的东方,康熙皇帝“奉天承运”,正在惬意地享受着只有极权专制主义才可以提供的国家级的顶礼膜拜,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正在罗织文字狱大肆杀伐像洛克这样随便议论国是的狂徒,丫是绝对想不到的。这种区别,在随后二百多年的历史延流中,一步步显现出了我称之为“国家后果”的后果,那就是国之不国,被资本主义列强瓜分和蹂躏。资本主义国家实现工业革命,从来不仅仅单纯是生产力事件,在一定意义上,它是自由主义的精神后果;如果我们将专制主义所导致的国家后果和自由主义所导致的国家后果并列在一起对比着看,就会看得更清楚历史的驱力到底在哪里?

  

   历史是一个有机的过程,有些规律性的东西是不可改变的,或者说,历史河流是沿着人性的河槽向前逶迤的,即使某些河段极度狭窄,也很少有能超乎界外的事情发生。正是这些不可改变和无法超乎界外的东西,才维系着历史发展的基本方向,才将过去-现在-未来置于同一条逻辑线上,使历史变得能够被我们所理解。这条逻辑线,我愿意称之为“源于人性的精神脉流”。

  

   “源于人性的精神脉流”说穿了就是思想的力量、精神的力量——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人从客观世界得来的意识,终归要转化成为思想(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之为“信仰”),而思想一旦成为客观存在,也必定与客观存在的其他东西(甚至人性本身所包含的东西)发生碰撞,思想的力量、精神的力量、信仰的力量在冲突和激荡中对人类进步发生过怎样的影响,不用我说读者也能心领神会,这真是一幅色彩斑斓辉煌壮丽的历史画卷啊!

  

   我们做如此述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确认思想作为历史角色正式进入了历史,如前所述,从此以后我们说历史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在说思想史了。单是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说人类历史的基本依托(或者说它的骨架和灵魂)是人的精神史,这句话一定是站得住脚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如前所述,“历史画卷”从来都不是静止的,人类在往前走的过程中,无时无刻不处在风雨雷电的浇濯和洗礼之中。我们循着自由主义思想史往回看,你会发现人类建构这样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价值系统(插一句:要撼动它是很难很难的,更不要说替代)是非常不容易的,很多人被逐出了人类群体之外,颠沛流离于他自己的信念世界之中,很多人为此付出了鲜血和生命,无论用什么办法,你都无法熄灭他们身上那种普罗米修斯式的光辉。他们是一些用生命的光亮照射人类征程的人。

  

   “那我就要问了,”读者也许会说,“究竟是什么人、什么力量使人类经常陷入如此的困境呢?”

  

   问得好!循着这句问话,我们就来到“思想的边界”面前了。

  

   让我们看一看我们会看见什么——也可以说思想会遇到什么——吧!

  

   4

  

   我不止一次在随笔中谈到和引用卡夫卡小说《在法的门前》。我很想避免大篇幅引用,然而卡夫卡是无法复述的,所以今天还要引用一次。下面是小说全文——

  

在法的门前站着守门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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