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中国五胡入华与欧洲蛮族入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97 次 更新时间:2021-04-01 09:18:30

进入专题: 中国   欧洲   五胡入华   蛮族入侵   全球文明史  

潘岳  
是因为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顾颉刚与费孝通的纠结,反映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共同心路——既渴望用西方概念来改造中国的知识传统,却发现西方经验无法概括自身文明;既渴望独立于政治的西方学术,又发现西方的学术从来离不开政治。最后,他们都回归到中华文明母体。

   (2)他人的视角

   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丧失了政治与文化话语权,“历史中国”都是由西洋和东洋来书写。兄弟手足对彼此的认知,都是由外来学术框架去塑造。

   比如,有大汉族主义观点认为“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有狭隘民族主义观点则认为“满蒙回藏非中国”。这都是当年“东洋史”的遗毒。

   比如,有些史家试图用“意识形态”来对标西洋史。当西方说“大一统”是专制原罪时,他们就将“专制”归罪于元清两朝。说汉唐宋本来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开明专制”,离西方不算远,结果被游牧民族的“主奴观念”改造成了“野蛮专制”,明朝的高度集权是元朝军事制度的残余,中国没产生资本主义是因为被清朝断了萌芽。得出如此结论,是因为他们没深入研究中国未能诞生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

   比如,当西方认为中国因缺少“自由传统”没有发展出所谓的民主制度时,有些史家就开始论证,“农耕文明”代表专制,“游牧文明”代表自由。如果元朝不被明朝推翻,那中国早在13世纪就有了一个商业与律法之上的社会形态。他们没弄清,“自由精神”的殊荣只属于西方的哥特与日耳曼人,从不属于东方的匈奴、突厥和蒙古。在孟德斯鸠笔下,同样是征服,哥特人传播的是“自由”,而鞑靼(蒙古)人传播的是“专制”(《论法的精神》)[“鞑靼人在被征服的国家里建立奴隶制和专制主义;哥特人在征服罗马帝国之后,到处建立君主政体和自由。”参见:孟德斯鸠著,张雁深译,《论法的精神》(上册),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331页。]。在黑格尔笔下,日耳曼人知道全部的自由,希腊罗马人知道部分的自由,而全体东方人不知道任何自由(《历史哲学》)[参见:黑格尔著,王造时译,《历史哲学》,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版,第111页。]。

   这些纷争与攻讦,都来自于我们总是用其他文明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而其他文明的眼光,固然有多元思维的益处,却也经常受制于国际政治的裹挟。过去如此,未来亦是如此。

   中华文明并非没有过“种族”观念,但另有一股更强大的“天下”精神将其超越。隋朝大隐士王通,教出了初唐几乎整个将相集团。他身为汉人,却说中国之正统,不在汉人之南朝,而在鲜卑之孝文帝[孝文之前,“中国无主,故正统在东晋及宋”;孝文之后,“中国有主,则正统归于后魏后周”。]。因为孝文帝“居先王之国,受先王之道,子先王之民”[参见:《元经》卷九。]。此为真正的天下精神。

   其他族群亦如此。

   藏族与蒙古族信奉佛教,无论藏传汉传,都有“消除分别心”的教义[《梵问经》云:“尽其所有一切观择,皆是分别。无分别者,即是菩提。”(宗喀巴:菩提道次广论),禅宗《信心铭》有“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中国穆斯林“伊儒汇通”传统中也有“西域圣人之道同于中国圣人之道。其立教本于正,知天地化生之理,通幽明死生之说,纲常伦理,食息起居,罔不有道,罔不畏天”[参见:马注,《清真指南·自序》,《清真大典》(第16卷),第510页。]之训导。这种打破族群壁垒的天下精神,是中华文明的底色。一部中华民族史,是一部“天下精神”超越“族性自限”的历史。

   中华民族融合中还充满着深沉情感。写于晚明的蒙古《黄金史》中说,永乐皇帝是元顺帝的遗腹子,通过靖难之役让明朝皇统又秘密回到了元朝,直到满人入关才结束“元的天命”;写于明初的《汉藏史集》中说,元朝是“蒙古人执掌了汉地大唐之朝政”[《汉藏史集》之“蒙古王统”一节中有称:“阳土虎年,成吉思皇帝年三十三,依仗武力从木雅甲郭王之后做了唐之皇帝的一位名脱孜的国王手中夺取了王位,以蒙古人执持汉地唐之朝政达二十三年之久。”],宋末帝(蛮子合尊)并没有在崖山投海,而是前往西藏修习佛法,成为萨思迦派的高僧,最后转世为一位汉僧叫朱元璋,夺取了蒙古皇位,还生了一个面貌酷似蒙古人的儿子叫朱棣。用“轮回”与“因果”把宋元明三朝编排成“互为前生后世”,这不是正史,而是宗教野史传说,是当时的人们对大中华你我互有的朴素共识,是不同族群表达“命运共同体”情感的不同方式。这些情感,是仅凭外来理论描述中国的人难以理解的。

   深沉的情感才能产生深刻的理解,深刻的理解才能完成真实的构建。最终,中华民族的故事还要由我们自己来写。

   (3)自己的故事

   中国东晋南北朝300年的故事,政权、人物、事件太多太杂,一看就乱,一乱就烦,是一段最难写清的历史。而中华民族重新塑造与中华文明转型升级的密码,恰恰蕴藏在这300年中。如果没耐心走进去看看、转转、站站,就难以找到自己的出处。

   拿“三国演义”作例。这部书几百年来被人说烂了编烂了,无数版本无数遗迹。不爱史的年轻人以为,中国历史就这一部区区“三国”。实则“三国”也就60年,且是中国历史最落后的时段。中国人口在明朝晚期玉米土豆没引进来时,一直是2000万到6000万间,可三国时人口竟降到1000万,书中那些动辄几十万大军之战全是演义。除了曹氏父子文治武功外,三国岂能与之后300年壮阔史诗相提并论。在那300年中,出现过好几次更大规模的“三国鼎立”。其中的政治局面之复杂,君臣将帅之智勇,兵员规模之宏大,历史影响之剧烈,更非“三国演义”能比拟。

   一是东晋据江南,与匈奴刘氏汉赵、羯人石氏后赵三国鼎立;二是东晋与鲜卑慕容前燕、氐人前秦三国鼎立;三是东晋与羌人姚氏后秦、鲜卑慕容后燕三国鼎立;四是刘宋据江南,与匈奴赫连大夏、鲜卑拓跋北魏三国鼎立;五是齐梁据江南,与东魏、西魏三国鼎立;六是陈朝据江南,与高氏北齐、宇文氏北周三国鼎立。这里面改变历史的英雄故事数不胜数。有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刘琨与祖逖;有石勒与汉人军师张宾的“邺城对”;有前燕、前秦与东晋北伐争雄的几场大战;有王猛作为“苻坚之管仲”、慕容恪作为“前燕之霍光”、刘裕作为“司马德宗之曹操”[《魏书·崔浩传》:“浩曰:‘臣尝私论近世人物,不敢不上闻。若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玄恭之辅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逆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等几大英雄之大智大勇;有苻坚率百万大军渡江的气势(中国古代百万规模渡江唯此一例)及被杀前的从容;有崔浩如此功勋而被冤杀时几十个卫兵向他撒尿的惨景[《魏书·崔浩传》:“及浩幽执,置之槛内,送于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最具戏剧性的风云际会,是26岁的宇文泰扮做使臣,偷窥37岁正值巅峰的高欢那一幕。此时高欢霸业已成大半,宇文泰暗自思量,如高欢是真英雄就束手归降,如与我不分伯仲就再打到底。朝堂上,一边是宇文泰审视高欢半天后决意不降而飞速西返,一边是高欢看这使臣“小儿眼目异”而心有所感,发兵狂追不及。这一幕决定了历史[《周书·文帝纪》《北史·周本纪上》。]。高欢成北齐之祖,宇文泰成北周之祖,双方10年5场大战,涌现出一大批名将,如高敖曹、窦泰、王思政、韦孝宽等。跟着宇文泰的那批关陇将帅中,杨忠的儿子杨坚成了隋朝开国皇帝,李虎的孙子李渊成了唐朝开国皇帝,独孤信长女是北周明帝皇后,七女是隋帝皇后与杨广之母,四女是李渊之母李世民之祖母。而高欢这边的大将在他生前皆已凋谢,死后剩下一个只服他而不服其子的跛子侯景,仅带残兵八千南下,竟将少年英武老年佞佛的梁武帝活活饿死,倾覆了梁朝。

   除了“帝王将相”的故事,还有“文人墨客”的故事。南朝的《子夜歌》,北朝的《木兰辞》,鲍照的边塞诗,陶渊明的田园诗,谢灵运的山水诗,共同孕育出唐诗。江淹的恨别二赋被李白反复摹写,庾信的《哀江南赋》被杜甫终生吟诵。王国维把“六朝之骈语”视为楚辞汉赋与唐诗宋词之间的“一代文学”。[王国维:《宋元戏曲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自序》。]更不用说萧统的《昭明文选》是中国最早的诗文总集,刘勰的《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理论集大成,钟嵘的《诗品》是中国第一部诗学专著。

   还有战火频仍中的佛教中国化故事。五胡入华大乱之际,西域胡僧佛图澄被石勒、石虎奉为国师,他用异能方术与因果学说不断劝二石效“王者”行“德化”[《高僧传》卷九。]。后赵灭亡后,佛图澄弟子道安一路弘法南下襄阳,首次提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打破“沙门不敬王者”的教条[《高僧传》卷五。]。苻坚为了迎取道安而出兵攻占襄阳,道安到长安后向苻坚推荐从未谋面的龟兹高僧鸠摩罗什。苻坚为鸠摩罗什打下西域,但大军刚将他接到半路,前秦灭亡,16年后后秦将他迎到长安当国师时,推荐他的道安早已圆寂。鸠摩罗什不忘东行初心,译经数百卷,为大乘中观佛学与中国古典哲学相通奠定基础。南北政权隔江分治,但南北佛教交流从未中断,道安的大弟子慧远南下庐山东林寺传法,慧远弟子道生又北上长安向鸠摩罗什求学。于此同时,建康的几大名僧亦很活跃。其中,法显从北朝长安越葱岭到印度取经,再经南洋海路回归南朝建康,历30国15年,一部佛国游记竟成南亚诸国史料的考据。不仅南北,自苻坚打通西域后,中印僧人你来我往,达摩也因此将禅宗带到中国。佛教各大学派主要在这300年中创立,经过多番曲折,他们初步理顺了佛教与政权的关系,从此确立了“政主教从”;初步理顺了佛教与父母的关系,从此因果与孝悌没有矛盾;初步理顺了佛学与中国哲学的关系,为日后禅学与理学的发展开启先声。

   300年中的故事很多,最重要的故事还是中华民族胡汉一家的故事。我们是谁?是汉族人是蒙古族人是藏族人是维吾尔族人还是满族人?看了这300年就明白了什么叫中华民族,什么叫中华文明,什么是自己的身份认同与精神世界。希望中国年轻人多看看,希望文化人多看看,也希望西方人多看看。300年里的故事时而惊心动魄毛发俱张,时而凝神深思激越苍凉。

   有一首歌叫“敕勒歌”。大家都听过哼过。有谁知道它竟诞生于一片刀山血海的战场之中?高欢与宇文泰打了10年,败多胜少,最后一战在河东玉壁城下。546年深秋,黄河呜咽,霜风肃杀。高欢20万大军连攻50日,死伤枕藉仍未奏功。一生智算无敌的高欢眼见得此生再也灭不了宇文泰,再也统不了天下,只能下令撤军。走时匆促,7万阵亡将士尸体来不及安葬,只好聚填在一个大坑中。返回晋阳后,他强撑病体稳定军心,命将军斛律金领唱“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鲜卑语的唱词绕梁不绝,周围将帅臣僚全体合唱。想着10年间战死的数十万将士,看着自己一头白发万里河川,高欢潸然泪下。此歌由此流传。[《乐府诗集》引《乐府广题》:“北齐神武攻周玉壁,士卒死者十四五,神武恚愤疾发。周王下令曰:‘高欢鼠子,亲犯玉壁。剑弩一发,元凶自毙。’神武闻之,勉坐以安士众,悉引诸贵,使斛律金唱《敕勒》,神武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易为齐言,故其句长短不齐。”]与此同时,西边的宇文泰恢复了周礼所载的黄钟大吕与雅乐正音,还依周礼设置了六官与六学。30年后,北周灭了北齐,开出了隋唐。

   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宇文泰是汉化的匈奴人,他们都是这300年中华民族融合史中典型的中国人,他们打仗都不是为了族群利益而是为了统一天下。对这些,如果中国年轻人不去体悟坚守,如果西方年轻人不去了解理会,中西方文明就总隔着一层纸而说不透。如同那首敕勒歌,谁关心它的来历呢。

  

   潘岳,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国务院侨务办公室主任,中央社会主义学院第一副院长。本文原发《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1年第2期,爱思想网受权发布。

  

    进入专题: 中国   欧洲   五胡入华   蛮族入侵   全球文明史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全球文明史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821.html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