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农村第二步改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54 次 更新时间:2003-02-24 11:10:00

进入专题: 自由来稿  

邓聿文  

  

  2003年初,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召开。这是十六大后新的领导集体在新的一年里召开的第一次重要会议。据新华社报道,会议指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必须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更多地关注农村,关心农民,支持农业,把解决好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努力开创农业和农村工作的新局面。

  近年来,三农问题已成为学界和决策层共同关注的一个热点问题。这是可以理解的。在中国革命和建设中,农民作出了他们巨大的贡献和牺牲,远的不讲,如果没有农村的改革,就没有我们今天的生活;但是,作为社会的弱势群体,尽管我们有9亿庞大的农民,他们的利益和痛苦却常常被漠视。农业、农村和农民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已经警示我们,再不解决这一问题,最终受害的不仅是农民,还有中国在21世纪的发展。

  

  危机四伏的农村现状

  

  农村问题研究专家、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陈锡文指出,要落实中共十六大定下的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关键在农村”,即如何消除农村发展严重滞后的现状。

  国家统计局的统计表明,中国总体小康社会的16项指标中,仅剩的3项未实现目标都直接与农村有关。它们是:一、农民人均纯收入指标,按1990年物价指数,在2000年底应为1200元人民币,实际数字为1066元人民币;二、全国人均日蛋白质摄入量应达75克,但农民人均为70克;三、全国仍有2000多个县没有建成初级医疗保障体系。

  可以说,当前我国农村的现状是极其严峻的,这种“严峻”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农村人口收入低。目前,我国农民人均耕地大约1.6亩,农产品科技含量低,农村信息不畅,销售渠道单一,再加工行业发展缓慢,没有形成较大的规模经营,因此农民整体收入增长缓慢。1997年以来,8亿多农民的人均收入增长水平连续6年处于徘徊和缓慢增长状况。来自农业收入的绝对额不断地下降,1998年到2001年,农民人均来自农业的纯收入比1997年减少了102元。特别是近几年农民增收缓慢已经成为国民经济发展的一大“瓶颈”,它严重地影响了国家扩大内需政策的实施效果。

  二是农民相对贫困在加速。据统计,从1995年到2000年,农民每年纯收入增长为2.1%,远远小于城市人口的7%,到2000年,城市居民的人均收入大约是农民的3倍,城乡差距在进一步加大,农民处于更加严重的相对贫困之中。

  三是农民负担依旧沉重。由于基层财政困难,目前农村的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还比较严重,中央的减负政策很难到达农民手中,落实到实处;由此也造成农村干群关系比较紧张,甚至导致基层政权与社会流氓势力的结合。

  四是农村义务教育、养老、医疗等举步维艰,投入严重短缺。

  五是农村劳动力严重过剩。据中国宏观经济学会研究员王建估计,按今年的农业生产力计算,我国农业只需要1亿3000万劳动力,剩余总量多达两亿人。

  

  三农问题产生的历史根源

  

  一般认为,农民收入下降,负担重等是产生三农问题的原因。但与其说这是原因,不如说这是结果更恰当。之所以会有中国特色的三农问题,首先当然是中国农民多的原因。你想想,13亿人口,9亿农民,哪个国家有这样的情况?但历史地看,三农问题主要是建国以来国家实行的城乡分而治之的政策策略和优先发展重工业的发展战略,通过工农业产品剪刀差将农业利润通过价格手段转移到工业上而形成的;是中国这样一个落后国家为实现乃至赶超工业化和现代化不得不付出的结果。换言之,是工业剥削农业,城市剥削农村,工人剥削农民的结果;是中国农民为共和国做出的最大的奉献和牺牲。

  在漫长的古代社会,甚至即使是国民党时代,都没有三农问题。因为那时农业剩余太少,国家政权若要深入到乡村这一级,其对农业剩余的榨取还不足以弥补它所支付的成本。所以各朝各代,包括国民党时期,对农村基本上采取的是休养生息政策,让乡村和农民自己管理自己。然而,建国后就不一样了。鉴于中国一盘散沙的历史以及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新中国急于建立强大的工业,可旧中国留下的底子又实在太单薄,近乎于无,唯一的办法就是榨取农业的剩余,尽管这也不丰厚。考察各国的历史,几乎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只不过是我们榨取的太厉害了。而要榨取农民的剩余,又不至于引起农民的反抗,就得动用国家政权和意识形态的力量。所以,解放后,国家用这两种方式把农民和农村整合成了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国家政权开始延伸到了乡村。但为什么没有引起农民的反抗呢?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新政权对未来的许诺,二是当时的基层政权规模基本上比较小,其人员也比较勤政廉洁。

  尽管这样,由于中国农民太多,农业剩余越来越少,加上以后基层政权也越来越庞大,这一内在矛盾决定了三农问题随着岁月的流逝只会越来越深。

  上述简短的论述告诉我们,如果说,在20世纪50年代通过榨取农业剩余以奠定工业化的基础这种方式有着一定的历史合理性外,那么,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20多年的发展,我们继续采取剥夺农业和农民的方式支持工业化发展,从长远看,必将损害整个民族和国家,从而也必将延缓中国现代化的进程。

  

  在农村改革的视野内考察三农问题

  

  三农问题现在显得这么突出,还需要我们把它放在中国农村改革的视野内来考察。

  在80年代农村大包干相对获得成功以后,其时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杜润生就明确说,我们的农业是8亿人给2亿人搞饭吃,这样是没有出路的。当时重点考虑的是深化农村第二步改革。据三农问题研究专家温铁军说,第二步改革着重要解决四个问题:一是要发育和完善农村经济主体,提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二是要发育和完善市场,包括农产品市场、投入品和要素市场等;三是改革和完善农村经济发展的外部环境,特别是政府如何调控、支持,采取必要的符合市场的方式,来稳定中国的农村经济,保持农业继续发展;四是开通城乡,打破城乡二元结构,深化农村改革。

  然而,在80年代末期,随着宏观经济形势发生变化,相对而言,城市的矛盾开始突出,城市经济问题变得越来越紧迫,上述问题和提法都没有落实,更谈不上转化为当时的农村政策。接着就出现了89、90、91三年农村经济增长幅度下降的情况。这以后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就一直没有什么起色。所以,现在人们关注这个问题,实际上关注的是80年代就提出的三农问题。到目前为止,虽然农产品的市场化程度很高,但投入品、要素的市场化程度很低,调控体系更不完备。可以说,十几年前提出的那些问题,现在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复杂化、尖锐化了。比如,由于农民收入上不去,农产品价格又长期低迷,再加上乡镇企业也大量不景气,破产、倒闭的比例大幅度增加,整个农村发展遇到了极大困难。这种情况一方面导致大量农民外出,盲目流动;另一方面又造成集体撂荒,农业生产出现比较大的波动。

  入世又使农业面临新的变数。虽然从去年来看,人们所担心的入世后农业受冲击的情况并未出现,但这并不表明,入世对农业不会造成损害。据农业部去年2月27日公布的一份报告称,中国入世将冲击农业,迫使农村失去2000万个工作机会,农村失业问题迫在眉睫。另据劳动与社会保障部的统计,中国农村目前的失业人口高达1亿6000万,几乎二成的农民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毫无疑问,入世将使农村面临新的危机。

  种种状况表明,任何一项单一的改革,无论其初衷多么好,愿望多么善良,对解决三农问题都不可能取得很大的效果。当务之急是尽快启动农村第二步改革。

  

  三农问题的本质

  

  我们常说“中国的问题是农民的问题”,而“农民的问题又是土地的问题”,的确是这样。但还不够,正如多数专家认为的,进入到21世纪,农民的问题更主要地表现为就业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1996年以后,中央连续强调落实农民土地承包30年不变的政策,实行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似乎是贯彻了几千年来农民对土地“耕者有其田”的基本要求。但就像经济学家温铁军所指出的,如果说,在建国初期,把农民的问题归结为土地问题有一定的道理,但今天恐怕就不那么贴切了,因为今天在这块土地上聚集了比当年多2倍半的人口。当年农民为4亿,其中劳动力大概1-2亿,而现在是9亿农民,其中劳动力有5亿左右,再加上60岁以上、18岁以下仍然可以参加劳动的半劳力,中国农村整个劳动力是6亿多。这么一个庞大的劳动大军从哪儿去寻找出路呢?这也是经济学家吴敬琏反复强调的,“三农问题的症结点在依赖土地的人口太多,每个人拥有的资源量又太少。不解决这个问题,其他的措施不无小补,但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此,要认识中国的三农问题,首先要抓住最根本的问题,也就是这6亿多劳动力的出路在哪儿。

  进一步深入分析,6亿农村劳动力,其中农业需要1.5亿人就业,乡镇企业据说现在还有1.2亿人就业,流动打工者将近1个亿,三者加起来是3.8亿,还有2亿多人做什么呢?怎么样去解决这部分绝对过剩的劳动力就业?倘若不能解决这2亿多农村过剩劳动力,将可能导致其他一系列问题和矛盾的发生,比如黄赌毒、比如刑事犯罪等。这是一颗埋在我们身边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所以,假如我们不能把促进就业作为第一国策确立下来,并去解决他们的出路的话,后果将是极其危险的。

  尽管如此,我们却不能不遗憾地说,一些地方政府的决策者只是把解决三农问题的重要性停留在口头上,并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相反,为了融入所谓经济全球化的大潮中,他们在制订发展规划时,不管有没有条件,纷纷提出要把推进发展高新技术作为本地经济发展优先考虑的战略目标,而真正具体落实到促进农民就业的措施比较少,甚至没有。这是很荒谬的。

  

  出路何在

  

  不论从哪个角度讲,三农问题都是我国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不提高占全国人口2/3的农民的经济文化生活、教育科技水平及参政议政能力,就根本谈不上国家的现代化、民主化建设,更不要奢谈民族复兴、领先世界了。正如此次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所强调的,“从我国的未来发展看,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宏伟目标,最繁重、最艰巨的任务在农村。没有农民的小康就没有全国人民的小康,没有农村的现代化就没有国家的现代化。”因此,只有从这个高度来认识三农问题,才能“自觉把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工作重点放在农村”。

  从治表的角度看,当前需要加大农业方面的投入。现在城市经济已有很大的发展,国家完全有能力对农村投入更多的资金。有专家计算过,如果国家能够拿出2000年外汇储备的1/10(约1600亿元人民币),用来帮助农民脱困,按9亿农村人口计算,则三口之家能分得人民币550多元,这500多元对于很多农民家庭来说已经是一个大数目了,差不多是他们全年收入的10%,在有些地方可能还不止10%。而国家对农村投入1600亿人民币,最后收到的效果可能远远大于这一数字。更重要的是,这笔资金给农村注入了活力,能够转化为巨大的生产力,最终使得我国综合国力增加。但如果国家把1600亿人民币放在银行,不过是一堆废纸,并不能体现为现实生产力。我国目前的问题不是资金的多少问题,而是资金的流通效率问题,只有提高资金的流通效率,才能促使资金更好地转化为生产力。如果我国的资金集中在富人和政府手中,则资金只会在银行内部转圈,不会以购买力和生产力的形式体现出来。

  就农业抓增收也是没有多少出路的,必须跳出农业抓增收,努力增加农民的非农就业和非农收入。刚才说了,三农问题的本质是人地矛盾,根子在于农民的就业问题,也就是剩余人口的出路问题。你想想,9亿农民,平均每人只有1亩地,能有什么效益?就是种上鸦片也发不了财的。所以,解决三农问题的最根本的办法,就是解决人地矛盾,把多余的劳动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让土地能够集中和流转。现在农民的那一亩三分地,根本起不到生产的作用,那只能是保命田,起保障作用。这就需要我们大力发展工业和推进城市化。但这是一个长远的过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实现的,起码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不过,这里涉及到一个稳定土地承包和土地流转的问题。正如陈锡文所说,如果离开上述条件搞土地集中和规模经营是行不通的,因为那实际上就是人为搞土地兼并、迫使自主经营的农民变成雇佣者。只有在稳定土地承包关系的基础上让农民自己做主,才是农民承包期内土地使用权流转的基础。另外,还要看到,我国自然状况千差万别,东中西部的农业发展程度和农民收入水平也不一样。对于东部农民来说,当前重要的是怎样实现农业的工业化和产业化问题,而对于中西部地区的广大农民来说,显然,增加收入更重要。但不管怎样,从我国农业的整体而言,正如一些专家表示的,建设农村,必须繁荣城镇;振兴农业,必须发展非农产业;富裕农民,必须减少农民。

  这是从长期而言的。从中期来说,解决三农问题,要给农民与市民一样平等的国民待遇,也就是说放开户口,打破户籍制度的樊篱,改变城乡二元化的限制,允许农民自由流动和迁移。这一方面有些地方正在做,而且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从短期来说,则要修养生息,具体而言,一是废除农业税,二是国家承担起农村义务教育(这点在国民党时代就已经做到了)的责任,三是开办农业合作医疗和养老保险,四进行基层政权改革,精减人员,撤并乡村两级政府。

  对于三农问题,在过去的一年里,中国领导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首先是朱镕基总理在3月份的两会上,将农民收入增加不快形容为他“最头痛的问题”。接着,江泽民总书记也在9月的全国再就业工作会议上,承认失业问题严峻,并把扩大就业和促进再就业“定调”为“不仅是重大的经济问题,也是重大的政治问题”。年末在中央召开的经济工作会议上,“深化农村经济体制改革”是2003年要着重抓好的四项改革之一。

  总之,三农问题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它涉及到历史、政治、经济、地理、文化、教育、科技等各个方面, 我们要面对的几乎是整个社会结构重建的系统工程。这个问题牵涉面太广,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既得利益,会违背一些人的传统观念,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推迟农村改革的借口。尽管现在“开通城乡,打破城乡二元结构”时机已晚,但启动农村第二步改革,是最终、彻底地解决三农问题的惟一方向。对于农民来说,虽然他们缺乏资金和技术,但如果能给他们平等的权利和自由的市场准入,我们相信,他们会像上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所释放的能量那样,创造出新的奇迹来。

    进入专题: 自由来稿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杂文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7.html
文章来源:燕园评论首发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