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2020西方思想年度述评(下):国际变局与欧洲趋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96 次 更新时间:2021-03-24 21: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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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擎 (进入专栏)  
俄罗斯等威权国家助长了价值相对主义,而宗教激进势力形成了特殊主义的意识形态,对共和国的政治原则造成冲击。他坚持法国尊重宗教自由,“所有公民都能够如其所愿实践他们的信仰”,但强调共和国赋予公民的权利必须得到完全的尊重,“因为我们首先是公民”。马克龙期望在整个欧洲展开辩论、对话和反思,来澄清这些复杂的重大问题,确立其中的共同利益与力量。最后,他相信“存在一个有待被创造的世界,我们已经在创造,但我们需要更清晰地展现它”。

  

   在这篇长达二十九页的访谈中,这位四十三岁的法国总统显露了他的视野与抱负,表达对重大议题的思考与立场。马克龙的年轻气盛以及哲学气质容易给人留下“魅力型政治家”的印象,但也会让人怀疑他在高谈阔论之外的务实能力。然而,在过去几个月的一项立法动议中,马克龙显示出一种坚定(或专断)的执政能力,有人钦佩也有人质疑。

  

   法国国民议会于2021年2月16日表决通过了“支持尊重共和国原则”法案,随后将提交由保守派主导的参议院审查,几乎会没有悬念地通过。这项法案不仅是对四个多月前“黑色十月”恐怖袭击的回应,而且是一个标志性的政治抉择:重申共和主义作为法国公共生活的至上原则,更为严格地限制宗教信仰与实践对政治领域的影响。

  

   这项法案包括五十一个条款,其核心是维护政教分离的共和传统,强化“宗教中立性”的原则。据《外交政策》发表的文章介绍,法案不仅禁止公务人员,而且还禁止公共服务的所有私营合同者“分享他们的政治见解或者佩戴其宗教的表征物”,允许法国政府部门为阻止传教者散布仇恨而暂时关闭礼拜场所,要求接受外国资金的宗教性社团必须提供严格的审计,获得公共资助的社团必须显示它们遵循“自由、平等、博爱以及尊重人的尊严的原则”,对学龄儿童“在家上学”的申请予以更严格的限制。同时,法案明确将以罚款与入狱来处罚某些特定行为,包括怀有伤害意图在网上传播公共部门雇员的个人信息,以及对未婚者提供所谓“贞操检查”的医学认证。

  

   这项法案的文本没有提及任何特定的宗教,但其缘起的背景暗示着指向“伊斯兰主义”(Islamism)的针对性。伊斯兰主义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在概念上严格区别于伊斯兰教(Islam),但在实践中总有人试图将两者关联起来。法国是穆斯林人口最多的西欧国家(大约有五百多万),伊斯兰教是法国的第二大宗教。法国数十年来致力于与穆斯林的文化融合与政治同化,但日常可见的文化冲突与时而发生的暴力事件显示,法国仍然面临着极具挑战性的问题:如何在尊重文化差异和保障宗教自由的同时,坚守遵循作为立国之本的普遍共和原则?

  

   这个难题在2020年再次凸显。10月中旬,中学教师帕蒂(Samuel Paty)为了讲解法国言论自由的特点,在课堂上展示了《查理周刊》讽刺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漫画,他后来在巴黎郊外被极端分子斩首杀害。10月29日,南部城市尼斯的一座天主教堂又遭到恐怖袭击,导致三人死于凶手的刀下。这两起事件震撼了法国,再度激起了关于如何控制宗教极端化等议题的争论。

  

   早在袭击事件发生之前的10月2日,马克龙总统就发表了《与分裂主义斗争》的讲话。在后来的多次讲话中,他以更为强硬的态度直接抨击“伊斯兰分裂主义”(Islamist separatism),认为这是一场事关共和国价值的“生死存亡的战斗”。在他的阐释中,“伊斯兰分裂主义”是指法国穆斯林社群存在的一种现象:以源自其宗教实践的律法与习俗来取代国家的民事法,这实质上在法国形成了“两个平行的社会”,因此称之为“分裂主义”。

  

   马克龙的这一观点主要受到凯佩尔(Gilles Kepel)的影响,他是阿拉伯裔的法国政治学家,以研究伊斯兰问题而著称。据《经济学人》的文章介绍,凯佩尔认为,部分穆斯林社区形成了一种“飞地”,分裂着西方社会,强化了“伊斯兰恐惧症”,也成为全球性“圣战”组织招募战员的场所。在2012至2018年之间,有两千多名法国公民前往叙利亚参加“圣战”,有两百五十多人在法国的恐怖袭击中丧生。

  

   马克龙总统在2020年10月提出动议,为“反分裂主义”立法。12月9日法国政府正式提出了法案的初稿,经过多方讨论修改,最终形成了“支持尊重共和国原则”法案。在这项法案的动议与讨论过程中,马克龙政府遭到了许多穆斯林国家的民众抗议与领导人的谴责。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说“马克龙需要接受精神治疗”,并呼吁抵制法国产品。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认为马克龙的言论煽动了“伊斯兰恐惧症”,而马来西亚前总理马哈蒂尔宣称,穆斯林有权“杀死数以百万计的法国人”来回应他们所遭受的“不尊重”。

  

   在法国国内,这项法案也受到一些穆斯林群体和左翼议会代表的批评抗议。《经济学人》12月发表一篇文章,综合介绍了各种批评意见。许多人担心,这项法案实际上是在针对伊斯兰教。有些人怀疑,该法案将太多的权力移交给国家,并且侵犯了“世俗原则”(la?cité)本应保障的宗教实践权利。也有人批评政府误将保守的宗教性当作险恶的意图,而无视法国贫民窟背后的结构性种族主义,认为马克龙过于重视针对伊斯兰主义的斗争,但至今为止忽视了他反击种族歧视的承诺。还有人指责他不仅反对伊斯兰主义,而且反对宗教本身。但极右翼政治家勒庞(Marine Le Pen)却认为,马克龙动议的这项法案在这场“意识形态战争”中过于软弱无力,无济于事。

  

   面对国内外各种质疑与抗议的声浪,马克龙以明确而强硬的言辞予以回应和反驳,他改变了以往相对模糊也更有弹性的立场,义无反顾地推动这项立法。

  

   2020年11月12日,马克龙打电话给《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史密斯(Ben Smith),指责美国媒体对于恐怖袭击以及法国的回应发表了带有偏见和误解的报道。三天之后,史密斯发表专栏文章,对这次电话交流做出介绍和评论。马克龙认为,英美媒体“指责法国而不是那些残忍实施恐怖袭击的凶犯”。当看到一些文章将“暴力正当化”,并认为问题的核心在于“法国是种族主义的、伊斯兰恐惧症的国家”,马克龙深感震惊;而发表这些文章的记者和报刊来自与法国共享价值观的国家,来自作为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继承者的国家,这让他感到这些媒体“已经丧失了基本原则”。在与史密斯的对话中,马克龙试图澄清美国人对“法国模式”的误解:“美国曾是种族隔离的社会,后来才转向多元文化主义模式,其实质是不同族裔和宗教的共存。”而法国模式是“普遍主义而非多元文化主义的模式”,始终强调公民不能依据其文化身份作类别区分,肤色与宗教信仰无关紧要,“一个人首先是公民”。

  

   在这种“理论对话”之外,马克龙还以他的雄辩和政治影响力迫使一些媒体撤下已发表的不当或不合时宜的言论:包括英国《金融时报》的文章,批评“马克龙向伊斯兰分裂主义宣战只会进一步分裂法国”;美国Politico杂志欧洲版的文章,题为“危险的法国世俗主义宗教”;以及美联社的一条推文,试图解释“为什么法国在穆斯林世界‘煽动’(incites)愤怒”。在与马克龙通话的最后,史密斯反问:“这种对美国媒体的抱怨本身是否有点特朗普的风格——通过高调攻击媒体来推进自己的议程?”马克龙似乎退缩了,解释说只是为了澄清误解。

  

   在国内,马克龙于11月18日向“法国穆斯林信仰委员会”(CFCM)提出“最后通牒”:要求后者在十五天内制定一份“共和国价值宪章”,敦促其各组成团体致力于“根除极端主义”,明确承诺伊斯兰教在法国是非政治性的,且不受外国干涉,否则会“引发后果”。根据BBC的报道,马克龙甚至点名CFCM下属的九个联合会中,有三个对于“共和国价值”持“模棱两可”的立场,因此有必要结束这一局面。

  

   CFCM的职能是代表法国穆斯林团体与政府沟通对话。经过艰难的辩论和协商,委员会主席穆罕默德·穆萨维(Mohammed Moussaoui)与两名副主席共同完成了一份“共和国价值宪章”。穆萨维于2021年1月17日发表声明宣布,委员会下属的九个组织已正式接受了该宪章,并成立了“全国伊玛目委员会”(CNI),负责登记并管理法国全国的伊玛目。

  

   《经济学人》的文章指出,马克龙“对伊斯兰主义的强硬立场可能在海外遭到批评,但很可能受到国内的欢迎”。这项法案在法国享有广泛的支持,来自主流左翼和温和的右翼,也有穆斯林领导人表达了支持。穆萨维认为,这些措施的总体目标是“让法国的穆斯林安心”,因为极端分子是“非常边缘的少数人”。也有些支持者是出于现实主义的考量。法国伊斯兰基金会(一个寻求“进步伊斯兰”的世俗组织)负责人本谢赫(Ghaleb Bencheikh)博士在电话采访中表示,这项方案对于反对宗教极端主义是“不公却必要的”(unjust but necessary)。

  

   在过去四个多月中,法国学者与知识分子的相关讨论也非常活跃。在帕蒂被害后的10月24日,有一篇四十九人联署的文章发布于《星期日报》(Le Journal du Dimanche)的论坛,要求政府翻过“与激进伊斯兰妥协”的岁月,恢复“完全彻底的世俗主义”。文章的联署人包括著名哲学家巴丹戴尔(Elisabeth Badinter)和郭舍(Marcel Gauchet),作家佛瑞斯特(Caroline Fourest)和《查理周刊》的律师玛尔卡(Richard Malka),以及“共和之春”运动的活动家。

  

   文章谴责杀害帕蒂的凶手是“在激进伊斯兰宗教处决的律法仪式中,以最野蛮和最具表现力的方式”实施暴行,旨在“破坏法兰西共和国的民主基础”。联署作者表示,“今天要在1905年法律的基础上重建整个政教分离的大厦”。文章还抨击一些“远离这场深刻的大众民主运动”的人,他们“三十年来试图说服法国人相信,他们对一切都有罪,如果他们死于子弹和刀刃,那是他们的错,而不是刺客的错”,指责“这些人已经放弃了对世俗主义的捍卫,甚至不断与其对手站在一边”。文章最后表示,帕蒂的“死亡是一次电击,赋予法国人力量,不再接受那些不可接受之事”。

  

一周之后,《世界报》发表了一百多位著名学者联署的公开信,宣称“关于伊斯兰主义,对我们最大的威胁是顽固的否认”。公开信坚决支持教育部长布朗盖(Jean-Michel Blanquer)不久前引发争议的言论,他声称“高等教育中存在非常强大的伊斯兰-左派(Islamo-leftist)思潮,带着有害的思想影响”,是一种导致最坏结果的意识形态,并表示“这些理念常常来自别处,来自身份政治”。公开信的作者将宗教极端主义的思想部分地归咎于从美国引进的学术理论,特别是本土主义、种族主义和后殖民主义的理论。批判这类意识形态激发了“反白人的种族主义以及对法国的仇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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