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象:疫中书简——致S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22 次 更新时间:2021-02-17 14:26:03

萧象  

   萧象:疫中书简——致S君

   S君:

   近来可好?因武汉新冠病毒肺炎引发的疫情,到处都是封城,宅家业已一月,原定的节后安排只得推延或无法实现,真是遗憾又无奈。此次疫情恰逢春节,范围之广,冲击之大,时间之久,影响之深,我等阅历所及,可谓前所未有,史无先例,其间过程与经验教训,后人闻之,足以警悚。幸运而聊可慰藉的是,本市非疫情重地,所住小区亦无确诊与疑似病例,多少降减了一些可能感染的担心害怕,隔三差五出门买菜,也就多了一份淡定从容。

   不过今天给你写信,不是聊疫情,主要想谈一谈有关你提到的海峡彼岸的话题。

   上次席间闲聊,谈及全球华人社区发展状况,你对台湾社会不以为然的看法,颇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你说,台湾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经济低迷不振,政治上两党对立,民众蓝绿两派分隔,导致社会乱象纷呈,怨声一片,实不足为道。因是酒桌上,又有不是很熟的人在一旁,我没有表示自己的态度。归后细想,觉得你的这种看法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值得重视,作为朋友,我有必要也应该说出我的不同看法,供你参考。因为这不单是对事物认知的差异性问题,实际也关乎到如何看待当今世界潮流与社会发展方向的重要议题。

   台湾经济低迷不振,政治上两党对立,民众蓝绿两派分隔……没错,你说的这些都对,都是事实,但由此得出“不足为道”的看法,恕我直言,恐怕有失褊狭与肤浅。因为这些事实只是台湾社会的一种表面现象,是表象,不能代表社会本质。诚然,社会观察始于表象,离不开表象,但若果仅是停留在表象,或被表象所迷惑,那就会受到蒙蔽,而看不清、看不到本质。看不到本质,也就不可能得出比较正确的结论。所以,如要得到比较正确的结论,需要透过纷乱繁杂的表象看到本质。

   本质是什么?本质是事物的根本属性。于一个社会而言,就是文明进步。人类数千年历史演进形成大大小小、千姿百态的各种不同形态的社会,这些不同社会的发展状况,在今天,均可用是否“文明进步”来加以判断和检验。而社会的文明进步主要集中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因此,我们判断一个社会的文明进步程度,也就可从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进行考量。按照国际通行观点,看政治是否宪政民主,经济是否自由发展,文化是否多元开放。如是,就是文明进步的,可观的。

   以此视角看台湾——

   台湾实行民主政治,业已三十余年。从1980年代中后期正式开始民主转型,1996年产生第一位民选最高领导人,2000年第一次出现政党轮替,实现政权和平交接,如今经三度政党轮替,已是稳定的民主政体。其民主转型相对和平顺利地达成,于世界之林视为样板,为华人社区也树一标杆。限制公权、保障私权、使民众享有“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贫困及免于恐惧的自由”等等,这些民主社会的诸多优长在台湾社会一一得到落实。对前民主社会而言,这些优长或许显得有点抽象与陌生,那就不妨容我转引来自台湾的龙应台的相关描述,来增加我们的感性认识和直观了解:

   “民主体制落实在茶米油盐的生活中,意思就是:他的政府大楼是开放的,门口没有卫兵检查他的证件。他进出政府大楼, 犹如进出一个购物商场。他去办一个手续,申请一个文件,盖几个章,一路上通行无阻。拿了号码就等,不会有人插队。轮到他时,公务员不会给他脸色看或刁难他。办好了事情,他还可以在政府大楼里逛一下书店,喝一杯咖啡。……

   如果他在市政府办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务员态度不好,四年后,他可能会把选票投给另一个市长候选人。

   他习惯看到官员在离职后三个月内搬离官邸或宿舍,撤去所有的秘书和汽车,取消所有的福利和特支。他习惯看到官员为政策错误而被弹劾或鞠躬下台。他习惯读到报纸言论版对政府的抨击、对领导人的诘问,对违法事件的揭露和追踪。他习惯表达对政治人物的取笑和鄙视。”

   这不正是你我所希望并乐意看到的!

   作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台湾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经过较长时期的经济高速增长,已跻身发达经济体行列。去年(2019)台湾GDP约为6114.5亿美元(相当于42180.68亿元人民币),人均GDP约2.6万美元。诚如你说,近些年来台湾经济低迷不振,增长率一直徘徊在1-2.6%左右,同比大陆6%以上的增长,经济面相的确现得疲软而有欠雅观,经济总量也不到大陆的5%。但尽管如此,应该看到,台湾人口2300万,论体量,无论怎样也不可能与大陆比的;经济固然要看总量,也需要看人均,人均或更能反映出实际的社会生活水平。2019年台湾人均GDP2.6万美元,比我们人均1万美元,高出1.6倍,仍处于领先地位。

   尤为难得的是,台湾经济发展的同时,没有出现贫富悬殊两极分化现象,做到了让全民均匀共享发展成果。这在台湾0.277的基尼系数(国际公认0.2-0.3为收入比较平均;0.4-0.5为收入差距较大,0.5以上,表示收入悬殊)上得到反映。而这不也正是我们一直在大力宣传和努力追求的共同富裕的目标!

   但凡民主政制,除了经济的自由发展,文化亦是多元开放。这有其内在的必然逻辑。台湾保守着优良的中华传统文化,同时又保留了台岛原住民的本土文化,并吸纳了现代日本、欧美的优秀文化因素,呈现出古雅又现代、多元而开放的文化形态。在台湾,你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立场观点的人都能通过报刊杂志公开发出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意见,可以在五花八门的书店买到自己想看的各类书籍,可以很方便地通过Google、Twitter、Facebook、Youtube等搜索引擎和社交网站获取全球即时新闻动态与各种资讯,交结世界各地不同国家民族的朋友。这样的文化环境自是有利于自由、健康、包容开放而富于创造性的个体心智的形成,有利于文化的繁荣发展。

   当然,台湾毕竟年青,作为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诞生的民主政体,目前尚处于成长阶段,还谈不上成熟,离比较成熟的民主社会还有相当长的路程要走。在这一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各种政治和社会问题、矛盾以及冲突。它们有的是民主化之前一直被压制或潜伏着的,因社会自由开放、禁忌打破浮出水面而表面化、公开化,有的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而产生。这些不如人意的政治社会问题和矛盾,与民主政治相伴而生,是台湾社会为享受民主政治所必须垫付的代价。

   和你一样,我也不想看见党争导致的社会对立,族群分裂,与各种乱象,讨厌看到政客们为一党之私一己之利而相互攻讦,大打出手,弄得议会乌烟瘴气,一片混乱。但想到这是民主过程难以避免的一时现象,也就忍了;再想到比较那种台前看起来一团和气亲密无间,幕后却充满阴谋诡计甚至杀机的黑箱政治的暗斗,这种公开的看得见的明争,未尝不是一种文明与进步的表征,于是也就感到释然。

   最后我还想再指出一点,一个社会,如果它曾经的最高权力者,因贪腐被依法关进监牢,受到严惩,同时另一位也身为最高权力者,卸任后云淡风轻,出入民间做起志愿者,骑电动车送外卖,此中体现出的对待权力的两种不同态度,毫无疑问是在从两个不同维度显示、指向和代表政治的文明进步和社会的发展方向。

   这样的社会,你还会觉得它“不足为道”,亦或也还有其可观者?

  

                                                                   萧象

                                                                    202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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