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宗:中华民族的共同性:谷苞先生的民族学思想内核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4 次 更新时间:2021-02-10 22:47:20

进入专题: 谷苞   中华民族   中华民族共同体  

李建宗  
并且指出:“我们访问遇到洮河上游的许多番村和番民家庭,他们中很多都有汉族的血统。一般旅行过这些地方的人士,都曾注意到一个事实——番民的汉化,可是他们却忽略了另一个事实——汉族的番化”。中国历史上多民族之间的交融是一种常态,而且交融是多向的,根据具体的历史情境,不同民族之间的交融时有发生。谷苞先生分析了历史上多民族交融的类型,指出历史上各民族之间的融合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有大量的少数民族融合于汉族之中;二是有大量的汉族融合于少数民族之中;三是各少数民族相互融合。在一个多民族地区,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中华民族就是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过程中形成和发展的。

  

   三、“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理论阐述

   关于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研究,是谷苞先生学术思想的精髓。20世纪80年代中期,谷苞先生发表《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1985年)和《再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1986年)两篇论文;2007年,谷苞先生又发表了《三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这三篇文章相继阐述了“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理论。谷苞先生的观点在当时得到费孝通先生的赞同和支持,前两篇论文收入费孝通先生主编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一书中。当然,在谷苞先生的其他论文中也有一些关于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具体论述与思想表达。谷苞先生的“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理论,不仅在当时的民族理论与民族实践工作中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而且对当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

   顾颉刚先生于1939年在《益世报·边疆周刊(第9期)》上发表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然后学界围绕“中华民族是一个”展开了大讨论。随着中国民族识别工作的进行以及注重追溯源流的族别研究的兴起,在民族学界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研究单一民族的成果居多,而研究多民族关系的成果相对要少。针对当时的民族学研究现状,谷苞先生也看出了单一民族研究的理论范式对于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和制约,于是开始对中华民族的共同性进行探索。他在《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一文中指出:“目前,中国境内有五十六个民族,每个民族都有着各自的族名,同时,五十六个民族又有一个共同的族名,即中华民族。”在界定“中华民族”这一概念的同时,谷苞先生对“中华民族的共同性”作了界定:“在长期历史发展的过程中,生活在中国领土上的汉族和各少数民族,都有着各自所独有的鲜明的民族特点与特长,同时又有着许多民族所共有的共同之点,即中华民族的共同性。”

   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是中华民族形成的前提,更是中华民族发展的基础。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核心就是文化,其内涵包括诸多的层面。就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来说,语言及以语言为载体的口头传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语言是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语言也反映了文化的特征。关于民族和语言之间的关系探讨,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正如谷苞先生指出的:“在我国,有些民族共同使用着一种语言文字,有些民族主要使用本民族的语言文字;有些民族没有文字,使用本民族的语言,使用其他民族的文字,其中最主要的是使用汉文;有些民族除使用本民族语言外,还同时使用一种或几种其他民族的语言。”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语言既存在一定的差异性,又存在着相同性。一方面,这是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民众之间互动交流的结果;另一方面,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民众在互动过程中,总会把某一种语言作为双方或多方交流的共同语言。在很多情况下,历史上多民族的互动会把汉语作为共同的交流语言,当然在有些情况下也会把某一种少数民族语言作为交流的共同语言。关于这一点,谷苞先生指出:“在这方面存在着两个特点:一个是全国性的特点,有许多少数民族中的很大一部分人能使用汉语、汉文,也有一些少数民族通用汉语、汉文;另一个是地区性的特点,如在五个自治区和甘肃、青海、云南、贵州等多民族的省内的人数更少的少数民族,都分别能使用蒙语、维语、藏语、僮语、苗语、彝语等。在我国语言使用上,既存在着多民族的特点,又存在着中华民族的共同性。”长期以来,在各民族的交往交流过程中,中华民族的共同语言逐渐生成,这恰恰是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一个重要体现。

   口头传统是在语言的基础上生成的一种文化类型,具有同一性与多样性的特征。口头传统具有很强的穿透力,能够实现跨地域、跨民族的传播。在流动和传播过程中,一些口头传统为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民众所共有。在有些情况下,部分口头传统在某一个地域或者民族当中的盛行程度,远远超过这一口头传统的“原发地”。在传统社会,对于大部分民众来说,口头传统是重要的娱乐形式。一些擅长口头传统的民众,通常对口头传统的创编与吸纳、采借会投入一定的精力。其实,由于创造力本身的有限性,原创性的创编不是太多,吸纳和采借以及在此过程中的改编才是口头传统的主要生发机制。由于在特定地域和民族中的口头传统的有限性,引进与转译成了部分口头传统传承人的主要活动,经过他们的努力,实现了口头传统跨地域、跨民族的流动与传播。这样,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民众的口头传统就具有了共同的特征。当下的神话并非完全属于口头传统,有些凝定在文字之中,其实属于书写传统。神话在传播过程中经过了口头形态、书面形态、口头—书面形态、书面—口头形态,大部分符合口头传统的流动和传播规律。谷苞先生指出:“在中国古代神话中,有着许多中华民族共同性的表现。”“在汉族中流传着洪水泛滥、伏羲与女娲兄妹成婚的神话,在我国南方少数民族中则是把洪水泛滥和兄妹成婚的神话结合在一起叙述的。”在中国南北方的不同地域、不同民族当中共有的神话,是长期以来多民族交流互动的结果,也是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表现。在不同地域、不同民族当中流行的同一则神话,尽管会出现很多不同的变体,但还是有些相同的成分。

   无论是口头形态还是书面形态,每当谈到神话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将神话与久远的历史关联在一起,一些神话也在讲述着祖先的故事,这样就容易把中国古代神话与祖源认同相结合。在一个书面历史还没有普及的时代,有时候神话成为历史的承载者,人们通过聆听或者阅读神话而获取历史信息,并且会信以为真。谷苞先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指出:“中国许多民族有一个共同的传统,就是把一部分神话人物变成历史人物,再把这些历史人物分别作为各自民族的祖先。也还有一些民族直接把一些神话人物作为自己的祖先。”当一则祖源神话在一个地域或民族当中流行时,其中的神话人物自然被视为祖先,并且在当地形成了一种普遍的认同。谷苞先生指出:“汉族和少数民族共同把盘古、伏羲、女娲、黄帝、炎帝等认为是自己的祖先,就是中华民族共同性的生动表现。”其实,一些神话在当初的讲述过程中,并没有涉及祖源的内容,后来在流播过程中才出现了一些祖源的成分,于是在讲述区域的受众当中得到强烈的认同,甚至上升为地域认同或者民族认同。在有些情况下,还会出现关于祖源神话的争执以及祖源的竞争与争夺。祖源神话的跨民族流动和传播,形成了不同民族对神话人物的祖源认同。在多民族的互动与交流过程中,一些口头传统、书面传统以及口头—书面传统为多民族共享,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共同性。

   在谷苞先生关于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论述中,指出各民族共同缔造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是重要的内容。自古以来,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各民族共同缔造了中国这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不同的历史时期,各民族群众为中国各个领域的建设与发展作出了自己的贡献,每一个阶段取得的成就都离不开各民族的共同努力和奋斗。在每一次中华民族的危机关头,都会立即涌现出一批各民族的仁人志士,化解当时的社会危机。谷苞先生指出:“我们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有一个形成和发展的过程。秦汉两朝开创了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特别是唐朝、元朝、清朝发展并巩固了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中国各民族对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的缔造都曾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在多民族国家形成与发展的过程中,离不开各民族群众在不同领域的开发与建设。也就是说,经过各民族群众的长期贡献,形成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谷苞先生进一步指出:“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开发了祖国辽阔的疆域,共同发展了祖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共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在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发展历程中,应该考虑各民族在历史上的作用与贡献。

   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是中华民族的共同性形成的前提条件,长期以来的大一统局面形塑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也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背景。谷苞先生指出:“历史悠久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赖以形成的基本条件。”在大一统的背景下,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和中华民族的共同性同时得以形成。大一统局面为历史上多民族的互动提供了场域,也促成了历史上的多民族国家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互构,在这一过程中中华民族的共同性不断增强。相应的,中华民族也就在大一统的多民族国家内部形成。谷苞先生指出:“分裂割据的政局,是我国历史发展的支流,只有大统一才是我国历史发展的主流。”大一统的历史主流决定了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是构筑多民族国家的主要动力,而且中华民族的共同性也有一个不断增强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中华民族这一共同体不断巩固和加强。当然,这是一个长时段的历史,也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中华民族的共同性在各民族当中产生了强大的向心力与亲和力。在中华民族形成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内在的机制,这就使得各民族整合成一个多民族的实体——中华民族。在这种动力机制中最重要的就是各民族的向心力与亲和力,它们使中华民族这一实体具备了强大的凝聚力。相应的,在中华民族形成的过程中,随着向心力与亲和力的增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也在加快形成。谷苞先生指出:“中华民族的共同性是在长期的历史中自然形成的,它在各族人民中间产生了巨大的向心力和亲和力。正因为如此,振兴中华这个激动人心的号召才能够在各族人民中间引起强烈的响应。”在社会主义新时期,实现各民族的共同繁荣和共同发展这一目标,在各族人民当中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和亲和力,中华民族的共同性进一步得到增强。由于历史的原因,20世纪上半叶中国各民族的起点与发展过程有所不同。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国家全面落实民族区域自治政策,不断缩小民族地区与发达地区之间的差距,促进民族地区社会的全面发展。在此,谷苞先生认识到在社会主义时期各民族共同繁荣的背景下发展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重要性。谷苞先生指出:“在社会主义时期国内各民族的共同繁荣和共同发展,必然包括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各民族在经济文化上的特点和特长,将得到不断地发展;另一方面是中华民族的共同性,即各民族在经济文化上的共同点,也将得到不断地发展。这两个方面是相辅相成、互相促进的。”随着民族地区生产生活水平的提高,各民族的共同繁荣发展可能会出现两种趋势,即各民族之间的差异性和共同性都有所增加。

  

   四、结语

   谷苞先生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研究成果,就已经涉及中国历史上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在研究过程中谷苞先生找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些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经典案例,同时发现中国历史上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是民族关系的主流,也是多民族互动的主要形式。谷苞先生在探究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基础上,构建了“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理论体系。在20世纪末叶甚至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谷苞先生的民族学研究范式与当时学界的主流有所不同,因此,关于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与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的论述和研究,在民族学界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如果把谷苞先生置于学术史的视野之中,那么“魁阁时代”社会学者中的谷苞先生为学界所熟知,而对于谷苞先生的“中华民族的共同性”理论,当时一些学者还是有点陌生。然而,在当下的民族学研究中,谷苞先生世纪之交(20世纪八九十年代到21世纪初期)的研究成果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谷苞   中华民族   中华民族共同体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民族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082.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