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金岳霖先生参加了我的婚礼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38 次 更新时间:2021-01-19 15:5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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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这一时刻,我们以这种既偶然又必然的方式吐露了心迹,把两颗心紧紧地锁在一起了!这是我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时刻啊!代子和汤家就是培育我们爱情的沃土,是他们教会我们如何对待友谊与爱情,他们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榜样!

   小轨把与我交往的事写信告诉了她在上海工作的母亲,并且附上了我给小轨的三封信,她母亲回信说杨工是一个热情的好青年,这使我很受鼓舞。在我与小轨的恋爱关系明确之后,我的七上八下的心情没有了,心情更好,工作更为主动积极,这一年我被加了名额极有限的两级工资。小轨母亲是上过大学的一名中学教师,很理智的,她在经过思考后终于同意我到上海去。我是多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啊!这又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关键时刻。

   1956年的暑假一放假小轨就回上海了,并没有明确我什么时候去,小轨走后,我最重要的事就是几乎每天给她发一封信,完全不能安下心来。后来到了7月底,小轨母亲发话了:“让杨工来吧,要不他人都要疯了。”我是多么高兴呀,她老人家实在是太解我意了。我立即乘上京沪火车南下,心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是第一次去上海,心中充满无限美好的憧憬。有意思的是,我在火车上、火车越临近上海、特别是火车快进站时,我的一个奇异的想法就越强烈,如果小轨不来接我怎么办呢!?这真是一个可笑的想法。我刚一下车,就被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双辫子姑娘小轨发现了,这是多么令人难忘啊!小轨是与上小学的表弟功秦一起来的,这个功秦非常聪明可爱,还故意操着四川腔给我讲话。他能随手画出很有生气的小动物的水墨画,小小年纪口才更是令我惊讶,从小显示多方面的才能。他为我们在上海的快乐时光日子增添了无穷的活力与生气。

   在上海小轨家我完全是本色,朴素、勤快,每天抢着拖地板。母亲对我很亲切。我感觉到,她对我好像完全放心了,她认为我是可以做托咐她女儿的人。我与小轨都算是让妈妈对我们的事放心了,看到了小轨与我的交往是健康的,对彼此的学习与工作都是一个促进,小轨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各方面能严格要求自己。小轨母亲才44岁,庄端、朴素、和蔼,家中非常整洁,人很开明,什么事都放手让我们自己做。当得知我已是北京大学讲师,能这样勤快,又爱清洁,很和气,很忠厚……口头不说心里是很满意的。小轨的小姨与小姨父马松山(他后来是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对我们非常热情,请我们到上海有名的凯福饭店吃酒席,也让我见了一下世面。在上海,我还第一次接触到上海里弄的普通人家的家庭生活,它与大学校园是大不相同的。印象最深的是工人早上推着专用车让住户倒马桶时的吆喝、家家户户提着马桶的等候,刷马桶声的热闹,还有生炉子的浓浓烟雾……。我们在上海度过了难忘的时日,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虽然事先没有说好,我还是提出要一道去青岛看望我的母亲。小轨本来要直接回北京的,由于得到了小轨母亲的认可,我的底气更足了。我说,我都到了上海你家,你不去我家我怎么向我的家人说呢,他们早就期待这一天的。青岛除了有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幺姑、九叔、大哥、三姐、四姐等四个家庭的三代20余亲人呢!小轨一听这么多人就说这次不去了,经我再三劝说,小轨还是说这次就不去了吧。我又说,我们可以从上海坐海船到青岛,来一次海上的浪漫航行,小轨就快乐地同意了。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母亲和亲人,再见吧!上海!

   从上海到青岛的海船票很难买,只买到甲板下面的五等舱,一个铺上篾垫的大统铺。条件差,风浪大。小轨没有料到,海上航行这般单调,无边无际的海面,海浪汹涌,连一只飞鸟也难得看见。最要命的是我晕船,从底舱来到甲板上都很艰难,要吐,还要小轨来照顾我。小轨真厉害,不晕船,她说这与她喜欢荡秋千,转伏虎,玩云梯训练平衡系统有关。在海上最难忘的是看到日出了!这是平生第一次、永远不会忘记的海上奇观。天刚亮,东方鱼白,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在甲板上等候,当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我们不禁欢喜雀跃。有了这一次体验,海上日出就永远定格在我们的脑海中。看到小轨无比兴奋,我祈祷我们的一切永远如旭日东升,向着美好的前程飞奔!

   海船抵达青岛时呈现在眼前的景色非常壮观。阳光灿烂,白云悠悠,与船行驶在港湾水面划起的两道闪闪发光的宽阔的浪花争相辉映,多么诱人,多么难忘!岸边的、有着红瓦屋顶的德式建筑在绿树中闪现。啊!小轨第一次到了美丽的青岛,非常高兴。以我的大哥、四姐为首的亲人们早已守候在码头。他们看见我带回了一个年轻、朴素、佼好的大学生女朋友,都是喜形于色,母亲更是乐不可支。母亲已经是65岁的老人了,虽然从来没有过问我的个人问题,“儿行千里母担忧”,心中的牵挂是不言而喻的。四姐的大儿子德全与小轨是同龄人,他的高挑、标致的女朋友也来了,家中真是喜气洋洋。那一张1956年8月19日在青岛照的“全家福”加上我和小轨总计有21人(还有在外地的兄弟姐妹外甥没有回来,这是我家日后再也没有的黄金年代)。在青岛,一生勤劳的母亲为我们忙个不停,在一个叫郭大娘的协助下,每天都要做出上乘的饭菜,令小轨想起她的舅妈也是这样的一生劳碌。在青岛,小轨在四姐家中一曲苏联歌曲“小路”,抒情、深沉、委婉、坚贞、略带忧伤而惊四座,特别是得到我的留学日本的实业家、高级工程师四姐夫——我称之为万大哥的连连赞赏,20余年后万大哥在武汉与我们再相聚时还能记起这件事。

   从1956年的元旦,到1956年的暑假,我被一种巨大的幸福笼罩着。这个暑假太难忘了,经历了我“终身大事”进程中的两大跨跃——去上海、青岛拜见了小轨和我双方的母亲。直到1956年秋季开学,我的心潮仍像滚滚长江水、滔滔东海浪一样无法平静。我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汤师母、代子、一介看见我笑的合不拢嘴的样子,都从心底为我祝福。

   我们感情的发展似已成熟,但我清醒地把握着自己,要一如既往地保证小轨的学习,要让她成为一名优秀的白衣战士。1956年9月1日开始了新的学年,即小轨进入三年级的学习,小轨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要开设“医学专业基础”的课程了。小轨面对新的学习领域信心百倍,也更有兴趣。小轨说这些通向临床医学的“桥梁课程”很重要,学好了,对今后的实践性强的课程的学习就会得心应手了。小轨和同学们白天上课,晚上大家都自觉地在大教室内复习,周末有电影就看电影,没有电影时照常自习。小轨很好强,不愿意被人看到她晚自习不在教室。小轨又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她对我的思念有时学习也不集中。我更是不知日子如何过,当她说这个星期六不来北大了,我就想,明天一天怎么过?一个月怎么过?一年又怎么过……?只有赶紧投入工作才能暂时忘记这强烈的思念。

   1956年下半年她在一个周末说好不来的,却在晚自习以后突然骑自行车来北大了,当她来到汤家时,汤师母,代子、一介都惊呆了,真好比是“从天而降”。待我闻风赶到时,已是很晚了,我与小轨坐在汤家花园的长椅上,诉说着我们的一切,很不情愿又十分理智地于午夜时分告别了。我对小轨夜间单独来北大的“勇敢”既感动又心疼,我是绝不同意她这样冒险的。于是,小轨又有了新的招数,她不愿脱离群众,又牵挂着来北大,一周后,当我还在才斋的梦中,早上6点40分小轨就来到了我的宿舍,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真以为是梦啊,然而又这么真实,她在这儿,一点不假。那不是她么,那乐观爽朗的面孔和笑容,小轨,你怎能这样早就来呢,你一向睡眠不好,你太不注意自己了。我对代子说,小轨对我太好了,我要一辈子呵护她,如果有一丝一毫的使她不愉快都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其实小轨到北大来还是要花一些时间复习功课的。那时的大学生上课时都很集中,注意记笔记,小轨把硬皮厚笔记本的每一页划出4、5公分空白来,作为自己看参考书简要补充之用,也可将自己的心得作点标记,这样才算复习工作完成了。因此,她到北大总是背着书包来的。为此,我送给她的下一个生日礼物就是一个大的帆布书包了,这个书包成了伴随她后来读研究生时往返北京——武汉的必需品。

  

   四

  

   我是决心等她到大学毕业才成家的,汤家、代子、一介看到我们这样难舍难分,说还不如早点结婚,那时大学生是可以结婚的。我们完全没有什么求婚的过程,没用戒指,没有请柬,没有酒席,一切水到渠成,十分简单自然。我们拍了一张结婚照,领了结婚证。房子就是我原来的宿舍,把单人床加了一块木板,小轨自己选择了一块淡雅的绿底白花布,自己巧妙的设计了可以自由开合的窗帘。我在海淀老虎洞弹了两床新棉被,尺寸、厚薄都在事先请教过汤师母。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被子是汤师母张罗钉上的。而且出人意料的是,两床被子的喜庆的被面都是汤师母作为小轨在汤家出嫁送给我们的最温馨的礼物。这样的恩情教我永世不忘,终生难以报答!小轨母亲也寄来了十分漂亮的上海的精致的床单、缎子被面、枕套等。在我取被子时,代子故意带点俏皮地问:“你们今晚要盖新被子吧?”,我心里当然美滋滋的。虽然领了证,当时我们认为是一定要等婚礼过后才算正式结婚、才可以用的。

   关于婚礼,代子、特别是一介说婚礼一定要热闹,要办的大。因为院系调整后,北京大学哲学系是全国独一无二的哲学系,云集着许多著名的有国际影响的学者,你又是系秘书联系也广,你又在马列主义基础工作多年,认识的人也多。由于我是系工会主席、兼校工会学习部长,就借了场地宽敞的工会俱乐部。北大这边就这样商定了,小轨那边怎么办,说到上大学就结婚当然十分不好意思,但也只好豁出去了。婚礼选在1957年1月25日完全是为了趁刚考完试同学还来不及离校回家的缘故。小轨1月24日刚考试完“病理生理”,口试主考人是王鸿秀老师,并且得了五分,王老师大概作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学生明天就要做新娘了。

   婚礼是别开生面独俱一格的。小轨多有福气是从汤家出嫁的。汤师母,代子、一介和他们的弟弟汤一玄、乐光启及其女朋友都是兴致很高陪着来的。代子的身份实际上既是主婚人又是证婚人,虽然没有挂上任何标志,一切都靠她巧妙地穿针引线,穿插、穿梭。没有她,我们的婚礼是不可想像的。我和小轨最终走到一起好像是她的“杰作”,好象到了一个令人欣喜的瓜熟蒂落的收获的日子了。1957年1月25日婚礼在工会俱乐部举行,我当时算是大龄青年(10天前刚满30岁),能与医学院的出色女生结为伉俪,我的老师、同事都是真心实意地、笑逐颜开地为我道喜祝贺。

   来宾云集,气氛热烈。可以说这是一场盛况空前、绝无仅有的盛大婚礼。我深深感谢三个方面的来宾的光临。一是哲学系的师长同事:金岳霖、郑昕、贺麟、洪谦、朱伯崑、宗伯华、任继愈、齐良骥、汪子嵩、黄楠森携夫人刘苏、王太庆、任华、张世英、石峻、熊伟、齐良骥、晏成书、周礼全、朱德生等先生近30人;二是马列主义基础教研室的同事:赵宝煦 、钟哲明、李石生、王炳元、杨彦君、汤侠声、王效导等同志10余人,还有中文系的牛广业和王玖芳伉俪;三是小轨的同班同学,刚考完期末考试的全大班的女同学和小轨所在一小班的全体男女同学总计浩浩荡荡有5、60人,成为最好奇和最有生气的群体。小轨要好的女同学周家璧、伍慧珠、林小媛、周柔丽、毛兰影、祝学光等等都曾给我许多理解和支持,是她们主动鼓励小轨快到北大去,我到北医也四处张罗帮我找人,我是多么感激啊!

   师友馈赠的礼物都是值得记忆的。例如,代子、一介送给我们的礼物是一面30×50的沉甸甸的镜子,虽然50多年来历经搬迁,它却始终完好,至今还安置在小轨的电脑房中的书架上,见证着我们之间心如明镜、肝胆相照的永恒友谊。刘苏非常精心地为小轨挑选了一条漂亮的纱巾,还有一对新颖的枕套,伴随我们很久很久。我的恩师郑昕先生送给我的一对精美的茶缸,我和小轨一直在用,只是后来聚少离多的生活几乎没有共同使用的机会了。那时朋友们送的日记本,相册是最多的,很久都没有用完,谢谢了!

我的幸福与喜悦是难以言表的。首先要感谢生活,感谢命运。整整两年多,从我在汤家第一眼看到小轨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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