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马镫和封建主义——技术造就历史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98 次 更新时间:2020-12-26 23: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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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  

   马用于战争的历史分成三个时期:第一时期,用于战车(评注1);第二时期,骑士用马,可是他靠双膝的劲道来稳骑在马上;第三时期,马成了配备有巴镫的骑乘。在战争中,马总给它的主人以超乎徒步战士的好,而战争中马的使用的每一次改进,对社会和文化的深远的诸变革都是息息相关的。

  

   在有马镫以前,骑者的座位是不牢靠的。马嚼子和刺马距可以帮助他控制他的骑乘;没有马镫的鞍子可以固定他在马上的位置,可是他的作战方法还是受到很大的限制。他原初是一个运动迅速的射手和投枪手,剑战是受到限制的,“因为没有马镫,你那位挥剑的骑士,当他出色地大挥转他的剑猛砍他的敌人的时候,只会落得一个打不中敌人却自己翻身落地。”至于说到用长矛,在马镫发明以前,它是在臂膀末端挥动的,打击力量来自肩膀和肩肌。马镫使力量大得无比的一种打击方式成为可能,虽然马镫并不要求这个。现在骑者可以稳稳地横矛于双臂与躯体之间来攻击打他的敌人,打击不仅来自他的肌肉,而且来自他本身和他疾驰前进的骑乘的联合重量。

  

   马镫,除了由鞍鞯和驰驱所提供的前后两方的支撑之外,又加上了侧面的支撑,于是有效地把马和骑者溶合成为足以发挥前所未见的强力的一个单独的战斗单位。战士的手不再直接用于打击了,它只用来指导打击的方向。马镫就这样用马力代替了人力,无限量地加大了武士损害他的敌人的能力。无需什么准备步骤,它立即使马上白刃战成为可能,而这是一种革命性的新战斗方式。

  

   历史记录充满了一直蜇伏于一个社会中的诸发明,直到最后——理由何在,往往迄今还是神秘莫测的(评注2)——它们苏醒过来了,并且成为某种文明形成中活跃的要素。可是这种发明对社会来说,却并不是完全新奇的东西。查理·马特(Charles Martel)和他的顾问们之懂得马镫的潜能,也许已在法兰克人知道它数十年之后了。不过,我们现在的资料表明,当他把马镫用作他的军事改革的基础的时候,事实上它还是一种新东西。

  

   当我们对技术史的理解增多了。我们就看得清楚,一种新方法不过打开一道门,它并不强迫什么人走进去,接受或者拒用某种发明;或者,接受了的话,实现它的含义到什么程度,既取决于该技术项目本身的性质,也在完全同等程度上取决于该社会的状况及其领袖们的想象力(评注3)。如我们将要看到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用了马镫,但是并不充分了解它,为此,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年封建的关系和制度久已稠密地散布于文明世界的时候,唯有——可以假设为查理·马特的天才领导下的——法兰克人充分掌握了马镫固有的可能性,并借此创造了,由我们称为封建主义的新奇的社会结构来维持的一种新型的战争。

  

   欧洲中世纪的封建阶级,是以一种特殊方式作战的——马镫使之成为可能的武装的骑者即骑士的身份而出现的。“精华(注:原文为llite,成语,指社会精华。)创造出来了密切关联于其作战风格而又生气勃勃地和教会的教士文明相并行的一种世俗文明。(评注4)封建诸法制、骑士阶级和武士文明是变化多端的,它圆满了又消失了;但是,千年之间,它们一直带着它们出生于8世纪新军事技术的胎痣。

  

   在法兰克人的王国内,货币决没有绝迹于流通界。不过,8世纪的西方,无论比同时代的拜占庭还是伊斯兰,都更接近于物物交换经济。尤其是,卡罗林王国的官僚机构是如此纤弱(评注5),以致由中央政府来征集税款是难以办到的。土地是财富的基本形态。当他们决定要保证骑兵以这种新颍而又十分靡费的方式来作战的时候,查理·马特和他的后继者唯一可能做到的事情,是夺取教会的土地,分配给他的家臣们,条件是,他们要作为骑士服役于法兰克军。(评注6)

  

   用新方式作战,开支浩大是难免的。马很贵,盔甲为要对付得了马上白刃战的新威力,愈来愈重了。761年,一个叫做伊散哈德的人,为了一匹马一把剑,卖掉了他祖传的土地,卖掉了一个奴隶。一般说来,单个人的军事装备,似乎要耗费大约20头公牛,亦即至少10个农民家庭犁地的牛犊。但是马会被杀伤,骑士还得骑上马才能打仗,他的扈从也得有合适的骑乘。马吃大量粮食,在农业产量比我们现在微薄得多的那个时代,粮食是一种重要的物资。

  

   虽然法兰克人的王国内的一切自由人,不论其经济状况如何,都有当兵的权利和义务,大多数人自然力足以徒步前来集合,并携带相对便宜的武器和甲胄。已经指出,查理曼甚至试图从这批人中选拔出骑士来,他命令较不富裕的自由人应该结合成为集群,各按其土地多少出资装备其中的一人让他赴战。这种办法执行起来会有困难,它没有经得住9世纪后期的混乱而留存下来。但是内在于这种措施的是这样的认识:假如新作战技术要前后一贯地发展起来,军役必须变成阶级性质的。凡是经济上力不足以骑马作战的人,要忍受成为社会上的弱者的苦楚,而且,不久这就成了法律上的卑下了。

  

   封建阶级的成员,有义务作为骑士服役,他们以此效忠于其主人,这就是他们持有土地、享有地位的理由。(评注7)这一概念逐渐扩大及于其他的“帮助”,其中为众所周知的,是在他的主人某王侯的宫廷中协理事务。但是,骑士的本原的和基本的任务是马上白刃战。在9世纪后期中央的王权消失了的时候(评注8),下层的封建化,保证了封建忠诚的概念仍然生气蓬勃。分封土地(注:原文是tendertenure,意思是授封于陪臣、骑士的土地权力,原不过是一种租赁一使用权,所有权是属于封建主的。梅因(《古代法》)说,它是仿效罗马时代永田权的一种权利。后来它成了完全的所有权。)迅速地变成世袭的,不过它只能传给力足以履行骑士服股那种责任的人。精心制订的监护少子的规则,寡妇和女继承人必须结婚的规定,保卫了封建采邑化的这个基本要求。

  

   骑士阶级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存在的本原条件是,赋予他东西是为了要他去打仗,谁如果不能或不愿履行他的军事义务的话,赋予他的东西就该没收。骑士股役这种责任,是封建制度的关键所在。这是“封建主义的试金石,因为透过它,其他一切就都吸引到视焦之下来了;它被接受为土地关系的决定原则,一场社会革命就难免了”。

  

   认为财富的享受和公共责任不可分的这种封建意识,是使中世纪的所有权观念不同于古典的和现代的观念的主要区别。8世纪的军事变革创造出来的封建陪臣阶级,多少世纪以来变成了欧洲社会的统治成分;但是经历了此后的一切纷乱,也不管它的被滥用,这个阶级从来没有完全丧失它的“誓约束缚下的贵人”(Noblesse Obilge)的意识,甚至当一个新的与之竞争的市民阶级复活了无条件的和对社会不负责任的财产权利的罗马观念的时候,还是如此。

  

   骑士自豪的另一个因素,武勇,是内在于他之妥善完成他的任务之中的。新的作战方式毁灭了从来的、认为每一个自由人都是战士的日耳曼观念,而这是武装马匹的耗费以外的完全另一件事。兼职的武士干不了马上的白刃战;他必须是个职业武士,他必须娴习武艺,这唯有通过长期的专门训练才能办到,他还必须十分健壮。(评注9)

  

   白刃战愈是暴烈,甲胄匠的技艺就试图为骑士制作愈来愈重的防护品来对付它。甲壳下面的骑士愈来愈认不清了,标帜的手段也必须有所发展。在11世纪晚期的BayeuxTapestry(注:巴约挂毯,中世纪绣制品,描绘有诺曼底威廉大公征服英国的情景,是精美的艺术品,重要的11世纪的历史资料。据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矛上的小三角旗比盾更富于个性。不过,到12世纪早期,在法、英和德国,不仅用上了纹章式的图案,还开始用起世袭的纹章来了。这不是通过纹章在玩弄语义学的把戏,借此来坚持,封建骑士本人和他的社会知道他是什么人。8世纪法兰克人发明的马上白刃战的紧迫的性格,既塑造了他的人格,也塑造了他的世界。(评注10)

  

   〔法兰克军事技术〕连同他的社会和文化的伴生物的最蔚为奇观的一次扩张……是诺曼的征服英国(注:1066年。),盎格鲁—撒克逊人熟知马镫,不过并没有借此充分修改他们的作战方法。盎格鲁—撒克逊的英国和墨洛温琴的高卢一样存在着封建领主的成分,不过在那里,不存在多少走向封建主义的,或者发展起马上武士的“精华”的趋势。哈罗德,他的thegus和housecarls(注:8~15世纪斯诺的纳维亚国王和首长的私人卫士或信镖(据不列颠百科全书))骑着有马镫的马,在斯丹福桥头之战中,挪威的哈罗德·哈德拉达这样说到他:“这是一个小个儿,但是他在马镫上坐得很稳”。可是,当他们到达哈斯汀斯的时候,他们下马作徒步战,用的是日耳曼的盾墙阵式,查理·马特曾用它在普瓦提埃打败了萨拉森人(注:这是8世纪一次著名的战役,锤子查理在法国南部打败了越过比利牛斯山北犯的伊斯兰军。)。

  

   哈斯汀斯之役中,盎格鲁—撒克逊人拥有森拉克山的有利位置;他们的人数也许超过诺曼人;他们是为驱逐侵略者出祖国而战,他们拥有心理上的强力。可是结尾是确定的:这是7世纪和11世纪的作战方法之间的一场冲突。哈罗德没有骑兵,弓箭手很少,甚至英国的盾也过时了。Bayenx Tapestry告诉我们,〔威廉的〕新卫兵用的鸢形(注:上端圆弧,向下尖削的形状。)的盾——也许是忏悔者爱德华的大陆教育的结果——盎格鲁—撒克逊人却配备着圆形的或椭圆形的盾。一开始威廉就借他的弓箭手和骑兵掌握了主动,英国人除了忍受并抵抗——最后证明为抵抗不了的——一支机动的冲击力量而外,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当威廉赢得了战争、赢得了英国的王冠以后,他急剧地现代化了,亦即封建化了他的新王国。他自然而然地把盎格鲁—撒克逊政制下合乎他意图的什么法制全都保留下来并结合到盎格鲁—诺曼秩序中去;但是,革新比延续更为明显。正如300年前卡罗林家为了加强他们的地位而从容不迫地系统化了并严格化了法兰西社会内的领主制的趋势那样,征服者威廉同样使用了11世纪的充分发展了封建组织,来建立那个时代中威力最大的欧洲国家。(评注11)

  

   确实,11世纪后期的英国,提供了欧洲史上借助于突然引入了一种陌生的军事技术来毁灭一个社会秩序的经典性的例子。诺曼征服,同样也是诺曼革命。不过,这仅仅是前此300年间大陆上逐步完成的革命,传布到横越了海峡而已。

  

   很少发明像马镫那么简单,但是很少发明在历史上起过像它那样的触媒作用。使得新作战方式成为可能的诸要件,在这样一种西欧新社会形态中获得了表现:那个社会由武士阶级的贵族政治统治着,武士们被赋予土地,使他们得以一种新颖而高度专门化的方法来打仗。这种贵族不可避免地要发展起来和马上白刃战的风格及其社会风尚相协调的文明形态和思想格局;犹如邓化姆——扬说过的:“没有马,哈斯汀斯精神是不可牟的”。过去千年间我们所知道的那种马背上的人,是马镫使它成为可能了的——马镫把人和骑乘溶合成为一个战斗的机体。古代想象过半人半马的怪物,早期中世纪使它成了欧洲的主人。

  

  

   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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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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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勿食我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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