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勇 李成明:全球失衡与再平衡:特征、动因与应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3 次 更新时间:2020-12-03 08:18:58

进入专题: 全球失衡   金融危机   逆全球化   国际治理体系  

董志勇   李成明  

   内容摘要: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全球失衡在流量上有所缓解,但存量失衡依然高企,全球多层次矛盾不断积累。全球失衡主要表现为经济体之间贸易不平衡,经济体内部两极分化以及私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的不统一,由此加剧了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和社会的不稳定性。在全球失衡的诸多影响因素中,全球经济的结构性矛盾,尤其国际货币体系的内在缺陷,是全球经济长期失衡的根源所在,而周期性特征和政策性调节影响了全球失衡的中短期动态表现。在全球失衡和再平衡的背景下,中国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存,其关键在于统筹好国内和国际两个大局。一方面要处理好经济体内部结构性矛盾,实现国内经济的充分平衡发展,在全球失衡下化被动为主动;另一方面要防范外部冲击,有序推动本币主导下的金融开放,不断丰富人类命运共同体内涵,并适时提出基于规则的新国际治理体系,在新全球化过程中发挥应有作用。

   关键词:全球失衡;金融危机;逆全球化;国际治理体系

   作者简介:董志勇,1969年生,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北京大学校长助理兼经济学院院长。李成明,1989年生,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全球经济发展过程中必然带来各国国际收支的动态调整,绝对的平衡是不存在的,失衡问题本是经济发展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本应有助于促进全球层面的长期资源配置。但当下全球失衡问题带来的世界性矛盾显示,全球失衡已经脱离了良性轨道,正给全球经济各方面带来负面影响,并衍生出其他经济社会问题。通过对全球失衡影响的分析,有学者将其分为“好的失衡”和“坏的失衡”。如果全球失衡是人口、发展阶段等经济基本面的自然反映则是“好的失衡”,而由国内和国际层面的扭曲和风险带来的全球失衡则是“坏的失衡”。“好的失衡”一般基于良好的经济基本面,具体包括良好的经济结构、金融结构、融资结构等,这一失衡动态与本国经济发展的周期性变化相适应,能够有效抵御外部冲击,保持国家收支总体稳定。而“坏的失衡”则表现为国际收支的长期恶化与经常波动,显然,“坏的失衡”已成为当前全球各经济体共同面临的问题,如何妥善应对已成为国际协调机制的一个工作重心。

   我国正全方位推进对外开放,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体系,把握全球失衡的特征和内在动因,对认识全球经济环境、更好地推动改革开放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从全球视角审视国内经济不平衡的原因,有助于更好地利用国内和国外两种资源,为全面深化改革和全方位对外开放明确方向。本文分析全球失衡的特征表现、衍生问题和驱动因素,尝试从经济角度阐释当前国际事务中冲突的根源,为我国建设开放型经济和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参考。

  

   一、全球失衡基本特征

  

   两个层次的直接表现全球失衡是全球各经济体在国际规则下长期经济互动的结果,首先表现为贸易双方经常账户差额,但如果仅停留在国际收支差额的表面,不利于分析全球失衡的内在原因和影响。我们将从经济体之间和经济体内部考察全球失衡的基本特征,具体来看,经济体之间失衡主要表现为美国的长期逆差,经济体内部失衡主要表现为两极分化以及私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的不统一。

   1.经济体之间

   全球失衡产生于经济全球化进程,经济体之间经由以全球价值链为核心特征的贸易体系和以离岸美元为主要媒介的货币体系彼此链接,形成了全球经济复杂网络,实现了资源与货币在全球范围内流动循环。

   当前,全球失衡主要表现为美国等发达经济体存在贸易赤字和资本盈余,而中国等新兴市场出现贸易盈余。当下,一般使用顺差国和逆差国的经常账户绝对值加总规模占世界GDP的比重衡量全球失衡程度,据此得到的2018年全球失衡规模约为3.24%,失衡程度总体低于危机前的大缓和时期。2018年7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的《对外部门报告2018》显示,全球经常账户仍存在40%~50%的失衡。按照贡献规模排序,德国、日本、中国台湾、瑞士等是全球经常账户顺差增量主要贡献经济体,而美国、加拿大和印度是逆差增量主要贡献经济体。

   全球失衡不是一个新的现象,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后,全球就处在失衡状态,只是当时的主要顺差国是美国,直到20世纪60年代美国对外债务超过其黄金储备,美国也逐渐转变为贸易逆差国。之后,虽然大的贸易顺差国有所变化,但美国长期处于贸易逆差中,全球失衡在金融危机前达到峰值。国际金融危机发生后,全球失衡与再平衡问题引起世界各国极大关注。历史上也发生过两次严重全球失衡,一次是20世纪20年代左右美国的崛起,英美之间呈现严重的失衡问题,最终带来了大萧条,并引发了战争;一次是70年代日本的快速发展,美日之间失衡加剧,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和日本的衰退。当下全球关注的重点变为中美之间的失衡问题,近年来中美贸易失衡问题有所缓解,尤其中国经常账户余额处于下降状态。但这并没有缓解美国失衡问题,中国贸易顺差的下降在很大程度上被韩国、中国台湾、泰国和新加坡等其他新兴经济体贸易顺差的上升所抵消,总盈余占GDP的比例达到危机前的两倍。全球失衡加剧全球财富不平等,发达国家处在全球价值链顶端位置攫取多数利润,发展中国家承受污染等环境问题但仅获得较低收益,而且唯效率优先的金融制度设计与资源配置方式排斥贫穷群体,进一步恶化不同国家间的不平等状况。国际劳工组织2019年调查数据显示,全球前10%的劳动者收入占总薪酬的48?9%,而工资最低的50%的劳动者收入仅占6?4%。研究也发现,危机后全球前10%的人群已占有全球一半以上的财富,且不平等还在加剧。

   同时应当注意,经常账户差额所导致的全球失衡程度是基于流量的,虽然从流量上看全球经常账户失衡问题逐渐改善,但存量失衡问题日趋严重。有学者认为,经常账户逆差和债务国头寸主要集中于发行储备货币的发达经济体,当前全球失衡格局的风险尚在可控范围,但应看到,伴随着全球失衡的不断积累,国与国之间的经济矛盾逐渐增加,存量失衡正接近其可能的承载上限,各国在寻求再平衡过程中给世界经济增加了诸多不确定性。由此带来的贸易保护主义、地缘政治紧张、逆全球化等对全球增长和风险偏好具有负面效应,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战甚至货币战不断升级,正深刻影响外需和外资依赖度较高的经济体,极大地增加全球系统性风险。

   2.经济体内部

   如果全球贸易存在长期失衡,那么失衡的相关经济体内部也必然出现某些结构性扭曲,造成经济体内部失衡。经济体内部失衡主要表现为两个层面,一方面是政府、企业、家庭等各个经济主体之间的失衡,另一方面是政府之间、企业之间、家庭之间的失衡,彼此之间矛盾随着外部失衡的持续不断积累,而经济体内部失衡的扩大又进一步强化了外部失衡问题。

   经济体内部各个主体间的失衡问题更多的是从经济体间失衡传导下来的,导致经济体内部各主体之间彼此存在一定的利益博弈。首先,政府与企业之间失衡表现为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分配失衡,尤其一些跨国公司具有高度金融化特征,在货币、财政、金融等多个方面对涉及的相关经济体造成冲击,造成金融体系的不稳定及各主体内部两极分化加剧,甚至涉及经济体相关主权问题。例如,美国跨国公司,特别是以苹果为代表的大型科技公司,依靠美元流动性在全球进行资源配置,为利润最大化采用各种方式进行税收规避、监管规避,并使用各类金融工具从事套利活动等,这些私人利益的增长并没有带来相应的公共利益积累,而且其带来的全球金融风险和内部分化还额外增加了各经济体的财政负担。与之相类似的是政府与个人之间的失衡问题,主要涉及个人所得税的税制、税收监管及转移支付等再分配问题,这又直接关系到社会发展的可持续性。而企业与个人之间的失衡主要表现为劳动生产率增长跟不上资本生产率,劳动收入份额处于持续下降状态。一方面,自动化智能化技术应用进一步推动了资本对劳动的要素替代,劳动溢价能力不断降低;另一方面,全球资源配置增加了市场套利机会,如美国跨国公司的离岸资产、税收套利和金融套利业务,而且劳动力的全球竞争导致薪资长期处于低位。而且,全球化知识产权规则更多偏向于大型跨国公司,这些跨国公司通过推动政策立法,提高市场集中度和盈利能力,侵害社会公共利益,并对个人权益造成侵害,如隐私权、知情权等。

   如果各个经济主体之间的失衡不能自上而下地协调解决,那么经济部门间失衡会向下传导为经济主体内部失衡,造成主体内部的两极分化。家庭之间的失衡首先表现为收入水平的两极分化,如危机后美国最富有的1%群体拥有的财富量超过中产阶级财富总量,而且这一差距存在扩大趋势。另一方面表现为地区收入差距的扩大,一国内部不同地区之间经济发展程度差异巨大,甚至大于各国间的差异。中国作为后发国家,其地区差距也更具特色,无论从收入、增长速度还是经济活力看,对外开放程度高的东部沿海地区明显高于西部地区,而市场化程度更高的南方地区也逐渐与北方地区拉开差距。而地区间的收入差距又带来公共服务的不平等,除了收入差距和产出差异之外,医疗卫生条件、教育条件、预期寿命等的分化都日趋严重。而且,较贫穷地区多从事一二产业,市场竞争愈发激烈,其抗风险能力更弱,技术替代性也更强。当前,气候变化带来的负效应对落后地区影响也更大,而且智能化自动化的技术变革对其就业影响也更明显。从趋势来看,家庭之间的收入差距和地区之间的增长差距有扩大趋势,穷人的收入增长赶不上富人的收入增长,贫穷地区增长速度也追不上富裕地区。企业之间的分化表现为市场集中度过高,少数大企业过度垄断,拥有大量市场份额的公司比拥有众多竞争者的公司面临的竞争更小,反垄断问题日益突出。一方面,在规模分布上大型企业遥遥领先,例如美国的金融部门中四大银行资产占比高达40%,中国互联网行业也存在巨头垄断问题;另一方面,在利润分配上,大型企业攫取了多数利润。例如,全球利润率最高的前10%的公司自2000年以来增长超过30%,而其余90%的公司利润率总体保持不变,“赢家通吃”的现象非常明显。而政府之间的失衡更多是不平等的延续。一方面表现为经济领域的政府竞争与再分配需求,这导致政府部门的负债过高,如美国债务总量不断攀升,以及中国地方政府债务累积。另一方面表现为社会政治领域的民粹化倾向,改变政治结构,尤其在欧美国家,党派之间的共识日益减少,导致政策的摇摆反复,加剧了经济社会的不稳定,甚至带来社会动荡,而在中国表现为网络暴力、群体事件等不稳定倾向。这使得无论是中央政府还是地方政府,都在疲于应对失衡带来的经济社会问题。

   如果经济体不主动解决内部失衡问题,就会试图寻求外部再平衡,如美国设置关税壁垒与全球主要经济体发生贸易摩擦,这种向上传导逻辑将加剧全球失衡矛盾,衍生出更多经济社会等各领域问题。

  

   二、全球失衡与再平衡的衍生问题

  

   当前,全球经济社会表现出低增长高风险的新特征。一方面,全球失衡的长期积累导致了国际金融危机,并演变为全球经济危机,全球经济处于长期低迷状态,使得普通民众越来越难从全球化过程中直接受益,有学者认为危机并未过去而是一直在持续。另一方面,逆全球化浪潮兴起,全球不稳定因素增加,欧美国家政治民粹化倾向加剧,贸易争端日益激化,社会冲突、政治冲突甚至军事冲突愈演愈烈。如何更好地理解和应对这些全球问题,直接影响未来全球化走向。社会问题是经济问题的延续,只有从全球失衡的视角理解这些新特征,才能更好地应对失衡带来的全球问题。

   1.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与金融危机

长期全球失衡导致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历史告诉我们,金融危机通常发生在收入不平等加剧和生产率增长缓慢的环境中,信贷扩张、收入不平等、生产率增长乏力是金融危机的前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全球失衡   金融危机   逆全球化   国际治理体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3750.html
文章来源:《国外社会科学》2020年第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