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岚:释道安的佛教史建构与陈慧佛学贡献的被遮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 次 更新时间:2020-11-19 08:4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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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正岚  

   摘 要:在汉魏佛教史研究中,三国时期会稽陈慧作《安般守意经》注义的贡献未得到充分重视,其注释《阴持入经》之功亦被埋没,其主要原因是释道安的经录未提及陈慧。康僧会《安般守意经序》明确了《安般守意经》的主要注释者是陈慧,而康僧会只是助手。然而,释道安《综理众经目录》和《安般注序》皆未提及陈慧。此外,《阴持入经》的注者陈氏即陈慧的可能性较大,理由是《阴持入经》陈注以《安般守意经》“六情”为全经之纲要,陈氏《阴持入经序》与严佛调《沙弥十慧章句序》可能都始作于为安世高服丧期间,又《阴持入经》陈注多引安世高一系所出佛经。然而,释道安《阴持入经序》只字不提陈慧。释道安的经录在保存佛教文献的同时,也遮蔽了佛教史的某些环节,因而实质上是一种建构。对此,本文拟将经录与经序、经注、僧传等多样史料结合起来加以还原。

   关键词:陈慧;《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释道安;经录

   基金: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项目(19YJA751043)。

   关于汉魏之际佛教在江东的传播,汤用彤先生《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已论述了支谦、陈慧、康僧会、竺将炎、维祇难等人译注佛经、建造寺庙等活动1。吕澂《安世高》《支娄迦谶》《支谦》亦对此有所论述2。有关孙吴佛教流传的文献中夹杂了不少传说和虚构,因此,近年来学界试图从考古发掘成果、文本分析等角度进行历史还原,将研究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不过,迄今为止,对于会稽陈慧在注释佛经方面的贡献,学界尚未给予足够的重视,本文将对此进行探讨。

   一、陈慧作《安般》注义之功被部分遮蔽

   众所周知,三国时期在江东传承禅学者,分属于两个谱系:一为安世高———临淮严佛调、南阳韩林、颍川皮业、会稽陈慧———康僧会,这一系统重小乘禅学;另一为支谶———支亮———支谦,该系偏于大乘学。传承安世高之学的会稽陈慧,于梁释僧祐《出三藏记集》无传,而《高僧传》卷一《译经上·汉洛阳安清传》引《别传》3,称安侯临终封函有“尊吾道者,居士陈慧;传禅经者,比丘僧会”4之说。这一记载本身是否真实,已不可考,但其中折射的陈慧乃安世高所认可的、与康僧会相比肩的高足这一信息,实有所据。康僧会《安般守意经序》不仅肯定了这一事实,而且指出了陈慧乃康僧会之学长。

   余生末踪,始能负薪,考妣徂落,三师凋丧,……宿祚未没,会见南阳韩林、颍川皮业、会稽陈慧,此三贤者,信道笃密,执德弘正,烝烝进进,志道不倦。余从之请问,规同矩合,义无乖异。陈慧注义,余助斟酌。5

   这段文字还明确了《安般守意经》的主要注释者是陈慧,而康僧会只是助手。

   然而,在汉魏佛教史研究中,陈慧的这一贡献未能得到充分重视,表现之一是汤用彤先生两次引用这段文字6,但解说有所不同。前一段肯定了“陈慧且注《安般》”,后一段既云康僧会“注《安般守意》《法镜》《道树》等三经,并制序”,又曰《安般守意经》的注释部分“即陈慧、康僧会所共作”。此说含糊不清,未能说明陈慧在《安般守意经》注释中的主要作用。值得一提的是,汤氏这一含混的说法较前者影响更大,其后,除了吕澂和方广锠指出康僧会帮助陈慧批注《安般经》、明确两者的主次关系之外7,其他学者都持合注说,比如,许理和《佛教征服中国———佛教在中国中古早期的传播与适应》提及康僧会“同会稽的陈慧合注的《安般守意经》”8,又任继愈论及康僧会“与陈慧共同注释《安般守意经》”9,此外,郭朋《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则时而称康僧会“协助陈慧撰写《安般守意经注》”;时而称康僧会注《安般守意经》10。

   以上说法忽视陈慧在《安般守意经》注释中的主要作用,实为其来有自。其中尤值得注意的是释道安对陈慧注经之功的遮蔽。首先,据《出三藏记集》卷二,道安《综理众经目录》录“《安般守意经》一卷”和“《大安般经》一卷”,均未标注释者。《出三藏记集》卷二“《安般守意经》一卷”条下有小字注:“《安录》云,《小安般经》”11。其次,与此相呼应,道安《安般注序》云“魏初康会为之注义”12,而不提及陈慧之名。此说与康僧会《安般守意经序》“陈慧注义,余注斟酌”之说相悖,但迄今未见学者明确指出。道安将《安般守意经》的注释归功于康僧会而不提及陈慧,其说影响深远。比如,《出三藏记集》卷十三《康僧会传》称传主注《安般守意》而不提及陈慧,《高僧传》卷一《译经上·康僧会传》13全袭此说,于是陈慧作《安般守意经》注义而康僧会“助斟酌”的真相,便逐渐被淹没了。

   二、陈慧注释《阴持入经》之功被埋没

   陈慧的另一佛学贡献也可能被埋没了,那就是注释《阴持入经》之功。释道安《阴持入经序》只字不提陈慧14,《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3册《阴持入经注》前附录陈氏《阴持入经序》,汤用彤先生《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一方面认为注者不明,原因是“标题为陈慧,但序中自称为密”15;另一方面,汤著主张此注所引经均汉魏人译,仍出于安世高之系统、为西晋前作品。

   笔者认为,此陈氏即陈慧的可能性较大,其理由有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阴持入经》的陈姓注者,可能名密而字慧。密与慧相互关联。东汉王符《潜夫论》卷六《相列》云:“是以吉凶期会,禄位成败,有不必。非聪明慧智,用心精密,孰能以中?”16此说将“慧智”与“精密”并论,当是东汉前后流行的说法。陈氏名密而字慧,这就可以解释《阴持入经序》中陈氏自称密,而康僧会《安般守意经序》称“会稽陈慧”,以及《高僧传》引《别传》载安世高称“居士陈慧”。

   其二,陈氏《阴持入经序》及《阴持入经》陈注提示了作者曾亲炙安世高之学。首先,《阴持入经序》云:

   密伏自惟,宿祚淳幸。生远八难之蒙瞽,值覩三尊之景辉。洪润普逮,群生蒙泽。使密铅铤之质,获厕圭壁之次。虽覩神化,禀怀净诫。然以鲁钝之否,学不精勤,夕夜怵惕,惧忝大道。命疾电耀,躬膬薄冰。疑滞之性,学不通窈。今以萤烛之耿,俾天庭之日。盖“阴持”者,行之号也,与安般同原而别流。安侯世高者,普见菩萨也。捐王位之荣,安贫乐道,夙兴夜寐。忧济涂炭,宣敷三宝,光于京师。于是俊人云集,遂致滋盛。明哲之士,靡不羡甘。厥义郁郁,渊泓难测。植之过乎17清乾,横之弥于八极。洪洞浩洋,无以为伦。密睹其流,禀玩忘饥。因间麻缌,为其注义。差次条贯,缕释行伍。令其章断句解,使否者情通,渐以进智。才非生知,扬不尽景。犹以指渧之水,助洪海之润。贵令暂睹之者,差殊易晓。唯愿明哲,留思三人,察其訧月垂,幸加润畅,共显三宝,不误将来矣。

   此序不仅描述了安世高在洛阳宣敷佛学、俊人云集的盛况,还表露出作者得以预流的欣幸之情。其中的两处说法提示了作者为安世高的弟子。一是“使密铅铤之质,获厕圭壁之次”一说,可与严佛调《沙弥十慧章句序》“调以不敏,得充贤次”18对读,说明了他们很庆幸自己能够师从安世高。二是“密睹其流,禀玩忘饥”之说,一方面可以理解为陈氏受时代风气的影响而好尚《阴持入经》,另一方面也可诠解为他曾亲炙安世高的宣讲。三是《阴持入经》陈注也透露了陈氏之师很可能是安世高。周叔迦《最上云音室读书记》认为陈注“所引《安般解》,疑即是所佚安公《安般解》也”19。实际上《安般解》当出于安世高,理由是陈注在解释“精进根”时,引用“师云:精进在行”;又援引“《安般解》曰:‘精进在行。’首尾相属,邪念不得入其中间,谓之不漏。是之谓矣”。在此,“师云”与《安般解》都有“精进在行”一说,又安世高所译《道地经》亦论及“精进在行”。20因此,陈慧之师可能就是《安般解》的作者安世高。

   其三,从《阴持入经》陈注对《安般》的援引和吸收,也可推测注者当为重视《安般经》的陈慧。首先,《阴持入经》陈注在解释“内外身”“尽意念”“一向念”“清净法”“薄地”“已为无疑法”“彼持行戒转摸贸”“现作四事”等说法时,计11次明确引用《安般》。其次,就暗中吸收而言,《阴持入经》陈注以《安般》“六情”为全经之纲要。《阴持入经》中的法数非常繁琐,包括“五阴”“十八本持”“十二入”“三十七品经法”“十二种”“九绝处”“戒法十一本”等,但《阴持入经》陈注却条理清晰,原因在于其以“六情”这一总纲解释全文,以总持六情与六邪的思路概括《阴持入经》的修行之法。就“六情”的来源而论,《阴持入经》本身并无“六情”的概念21,陈注明确指出“六情”的概念出自《安般》。在“一向念”条下,陈注云:“一向念者,如《安般》六情,在在一向也。”《阴持入经》中只有与“六情”类似的“六本”“自身六”(或云“自身六入”)等说。其中,《阴持入经》未明言“六本”说的内涵,陈注将其解释为:“本,根也。魂灵以六情为根本。人之身受,由教树轮转无休,故曰本也。”显然,这是以“六本”为“六情”。又,《阴持入经》说明“自身六”(或曰“自身六入”)的含义为:“自身六入为何等?一为眼、耳、鼻、舌、身、心,是为自身六入。”耐人寻味的是,对于《阴持入经》本身具有的“六本”和“六入”,陈注分别只用了3次和4次,而“六情”则在陈注中出现了50次。陈注如此重视“六情”,可见他认为“六情”乃《安般》的核心概念。从另一角度来说,这也印证了《阴持入经序》“盖阴持者,行之号也,与安般同原而别流”之说。

   陈注不仅在数量上频繁地援引《安般》“六情”,还多次采用《安般》“情有内外”的思维方式。如前所引,《安般》以“眼耳鼻舌身心”为内,“色声香味细滑邪念”为外,这与《阴持入经》的“十二入”本质上一致,不过,《阴持入经》主张“外有六为何等?色、声、香、味、更、法”,其表述不同于《安般》。值得注意的是,陈注在采取六情与六邪相对之思维形式的11个用例中22,用“色声香味细滑可心之荣”等四种不同的说法来表述“六邪”23,与前引《阴持入经》的“外有六”相比,陈注所采用的四种表述都更接近《安般》说。《阴持入经》陈注对《安般》“六情”以及“情有内外”说的重视,可从以下两个角度加以分析:一是证明陈氏对《安般》极为熟悉,因而很可能是其后作《安般》注义的陈慧。二是从中可以窥见,对于《安般》的核心观念,陈氏与康僧会的看法完全一致,陈氏很可能是与康僧会有着师友关系的陈慧。康僧会《佛说大安般守意经序》开宗明义曰:“夫安般者,诸佛之大乘,以济众生之漂流也。其事有六,以治六情。情有内外,眼耳鼻舌身心谓之内矣,色声香味细滑邪念谓之外也。”(4)可见,康僧会也以“六情”为《安般》的核心观念。

   其四,陈氏注《阴持入经》与严佛调撰《沙弥十慧章句》可能都始于为安世高服丧期间。两序分别述及注释《阴持入经》和作《沙弥十慧章句》的机缘。严序叙述撰述背景云:“调以不敏,得充贤次,学未浃闻,行未中四,夙罹(歹凶)咎,遘和上忧。……于是发愤忘食,因闲历思,遂作《十慧章句》。”24其中,“遘和上忧”等说提示了严佛调此序作于为安世高服丧期间。

无独有偶,陈氏序中有“因间麻缌,为其注义”之说,笔者推测其意为陈氏在服安世高之丧期间开始注释《阴持入经》。理由是“麻缌”似为汉末弟子居师丧之礼。关于弟子为师服丧礼,《礼记》郑玄注认为弟子当为师服心丧,无正式丧服,只是吊服加麻。具体说来,《礼记·檀弓上》指出弟子居孔子丧而无服:“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郑玄解释为:“无服,不为衰,吊服而加麻,心丧三年。”25与此相适应,《礼记·檀弓上》又云:“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郑玄注:“尊师也。出谓有所之适。然则凡吊服加麻者,出则变服。”26郑注解释“吊服加麻”云:“加麻者,素弁上加缌之环绖。”27显然,“吊服加麻”是在素弁上加缌麻之绖。班固《白虎通德论》卷十“丧服”条将此理解为弟子当为师服丧,理由是:“弟子为师服者,弟子有君臣父子朋友之道也。故生则尊敬而亲之,死则哀痛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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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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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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