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浩:社会学家吴景超,他的主张是少数人在旷野中的呼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91 次 更新时间:2020-11-01 15:38:58

进入专题: 吴景超  

吕文浩 (进入专栏)  

清华学校1923级学生赴美前在甲板上合影(网络图片)

  

   胡适在吴景超到南京后不久,特意写信给翁文灏、蒋廷黻和吴景超三人,说:“我对于你们几个朋友(包括寄梅先生与季高兄等),绝对相信你们‘出山要比在山清’。但私意总觉得此时更需要的是一班‘面折廷争’的诤友诤臣,故私意总期望诸兄要努力做educate the chief(教育领袖)的事业,锲而不舍,终有效果。行政院的两处应该变成一个‘幕府’,兄等皆当以宾师自处,遇事要敢言,不得已时以去就争之,莫令杨诚斋笑人也。”(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华民国史组编《胡适来往书信选》(中),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02-303页)

  

   但进了政府以后,他们就发现他们不熟悉官场的那一套上下应付之道,也没有自己的班底,在官僚系统中是一股很孤立的“清流”。吴景超在政府工作时主要做的是调研工作、文书工作、编辑工作,在这个时期虽然他的自我认同还属于独立的知识分子群体,但身份的转换使他有意识地研究当时中国经济建设的一些具体问题,为政府的决策提供学理依据。从政时期他可以称为“科层组织知识分子”。1947年3月重返清华大学社会学系以后,他的言论尺度有所扩大,所以才有《摊派猛于虎》这类批评性的文章出现。他身处官僚体系之中而没有同流合污的原因,就是他和他所属的《独立评论》知识分子群体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他们希望影响领袖,通过领袖影响政府的实际决策,如果其志不行,至少还可以重返学界,有一个退路。吴景超在政府工作期间发表的文章数量颇为不少,这时因接触了很多实际情况和实际材料,不再像过去基本上从文献资料里做学问,他的视野和境界都有了进一步的提升。

  

1930年,中国社会学社第一次年会(图片来源:《社会学刊》第2卷第3期,1931年4月)

后排瘦高戴眼镜者为吴景超

  

   学人:吴景超先生思想最鲜明的两个关键词就是“都市意识”与“国家前途”,吴景超先生的都市与工业化建设思想,给今天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吕文浩:吴景超本人并没有编过一本《都市意识与国家前途》的书,书名是作为编者的我提炼出来的。我取这个书名基于我对吴景超思想的理解,两个关键词都是从吴景超自己的论述中化出来的。这个书名想表达的意思是,吴景超虽然从芝加哥学派学到了正宗的都市社会学研究方法,也不时地在国内有所介绍,但他的都市社会学研究并不是仅仅满足于对都市社区做细致的、分门别类的专题研究,他关注的是更大的问题,即如何通过都市的发展来救济农村,带动农村,实现城乡协调发展。以吴景超的学识和才具,做具体的都市社区研究的话,他会成为一个在学术界享有盛名的都市社会学专家。但是,他的志向并不在此,他们这辈人有很深的爱国救世情怀,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在我们今天,具体的都市社会研究的专家之学当然也是很缺乏的,但像吴景超那种着眼于全局,追求城乡协调发展的宏观性研究仍然是很重要的。这也许就是吴景超先生的都市与工业化建设思想给今天读者最大的启示。

  

   学人:您的研究很多侧重于对潘光旦、费孝通、吴景超、陈达等社会学人思想价值的挖掘,您认为社会学家作为知识分子群体的一类,与其他类别的知识分子相比,最大的特质与价值在于哪里?

  

   吕文浩:社会学家作为知识分子群体的一类,具有一些特殊的地方。他们关注社会现实,对社会现实有第一手的研究,他们的论断不是凭片段的事实和个人的感受而发,而是有大量的客观事实和数据的支撑。不像人文知识分子,专业研究和社会关怀仅仅有间接的联系。他们希望以自己的专业研究影响政府的决策,参与社会变革的进程。这些社会学家不同程度地对政府的社会政策产生了一些影响。但我想特别指出的是,他们的研究不是一味地迎合政府要人的想法,被动地为政府决策做合理化的论证。他们本着自己的专业性研究提出意见,政府愿意接受就积极合作,政府不接受的话,他们就会再三劝阻,劝阻不行,就在公共舆论平台上发表见解。这方面的情况,大家可以参考我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国情意识与科学意识的结合——陈达关于全国人口普查方案的探索及其论争》(《江汉论坛》2019年第11期)。吴景超也是这样的,十年从政期间,他集中研究中国经济建设道路,这是和政府高层的决策方向是一致的。战后重返学界以后,他继续从学理上深化中国经济建设道路的研究,其目的仍然是为未来的中国发展道路献言献策。可惜时局动荡,不具备实施大规模社会经济建设的条件。但吴景超的这些探索仍然是非常宝贵的,这是一笔值得珍视的思想遗产。

  

   学人:费孝通先生曾经提出发展农村手工业的“国家前途”,而吴景超先生则强调要走“工业化”与“城市化”的道路,并且书中还收录了吴景超先生对费孝通先生的批驳文章(《中国手工业的前途》),请问您如何评价这两条路?

  

   吕文浩:准确地说,费孝通先生是把“农村手工业”和“农村工业”合称“乡村工业”。不过,他时而强调“农村手工业”,时而强调“农村工业”,给人的感觉是他对这两个概念未能进行清晰的区分。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考虑中国农村社会现实的复杂性,现实中这两种形式都活生生的存在着。

  

   当时农村手工业尽管受到国外的舶来品和都市日用品的冲击而略显颓势,但在广大的内地,它还是一种有生命力的生产方式,内地农村正是靠了千年来农工相辅的传统经济结构得以维持生存。而采取电力作为动力的“农村工业”当时虽然数量很少,但从长远的发展前景来说,在一个较长的历史时期里代表着中国社会的发展方向。在费先生眼里,除了钢铁等少数重工业不便放在农村以外,各种日用品制造业,如纺织、制衣、造鞋、榨油、炼糖等都是可以依靠电力的使用而在农村社会加以发展的。费先生将乡村工业作为“国家前途”加以鼓吹,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费先生考虑到在当时的中国,恐怕要经历两三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实现工业化,他认为吴景超先生“发展工业以救济农村”的思路有点缓不济急,而发展乡村工业有可能增加农民收入,避免农村的青壮年人力和土地权流失到城市中去;另一方面,费先生对传统社会的人际关系、礼仪风俗不无眷恋,对西方工业社会的人际关系的冷漠和机器役使劳工使其丧失生活趣味的现象有所排斥,他希望中国既利用了现代的机器,但又不破坏中国固有的社会结构,“没有风俗没有传统的社会”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

  

   1935年3月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师生在清华大礼堂门前。前排左二吴景超,左三潘光旦,左四史禄国(俄裔教授,费孝通在清华社会学系上研究生时的导师)

  

   我以前在一篇文章里认为,费孝通先生和吴景超先生的这次争论“代表了中国社会学家关于当时中国经济建设道路探索的最高水准”,“尽管给当时中国发展道路开出的药方不同,但其区分也仅仅具有阶段性的意义,即费更着眼于现实的可行性,而吴更侧重方案本身的系统性和全面性。”(吕文浩:《吴景超与费孝通的学术情谊》,《博览群书》2013年第4期)从我们的后见之明来看,费先生的主张在中国工业化城市化的前期曾经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一方面解决了广大农村人口的温饱问题和增加收入问题,另一方面在城市吸收劳动力能力薄弱的时期大大减轻了城市的压力。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业化城市化发展以后,温饱问题基本解决了,城市对劳动力的需求急剧增加,使得加速推进城镇化成为时代提出的重要课题,而此时农村工业技术落后、污染严重、竞争力低下的短处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时势逼迫,也不能不转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最近二十年来,中国的城镇化速度空前发展,农村社会一改过去的热闹场面,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留守,显得毫无生气,因此党中央提出了振兴乡村、实现城乡融合发展的战略。从这些年的发展形势来看,吴景超先生当年提出的工业化都市化,以都市发展来带动农村、反哺农村,甚至实现工农混合的新社区的想法更能获得当下读者的共鸣。吴景超先生有一些观点并不是他自己原创的,他熟悉西方国家工业化都市化的经验教训,这个过程中会出现哪些问题,有哪些解决办法,他都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加以研究,他提出的有些办法我们已经全面实现,有些已经部分实现,有些还有待实现。这就是我们读他写于七八十年前的文章还能产生共鸣的主要原因。

  

1948年商务印书馆编辑部致吴景超函(网络图片)


   现在有些人鉴于农村衰败的现实,有种种“乡愁”的论调。吴景超先生当年也面临这样的问题,他分析了为什么“智识分子下乡难”,有什么办法和途径使智识分子能够为农村服务,明确地回击了那些提倡智识分子下乡、“回到农村去”的主张。他的态度是明确的,智识分子聚集都市的趋势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解决中国问题必须走工业化城市化的道路,留恋过去、只在传统中求出路是行不通的。现在看到吴景超先生这些早年的论述,不能不说,在他自己生活的时代,他的主张是少数人在旷野中的呼声;在我们生活的现在,则是不仅有预见性,而且对正在流行的某些感伤主义不无针砭的意义。

  

   学人:最后能否请您介绍一下您此后的研究方向与重点?

  

吕文浩:我这些年的研究领域,大多属于中国社会学史和社会思想史,潘光旦、吴景超、陈达、李景汉、费孝通等人都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我对这些社会学前辈的学问和人格都很有兴趣,研究他们的思想言论和实际行动,使我了解到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情况,特别是你上面所提到的作为社会学家的知识分子的情况。研究他们,对我的做人做事有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让我明白,现实中诱惑很多,但哪些事情是可以做的,哪些事情是不可以做的,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一定要想清楚 。个人情感是一回事,进入研究状态是另一回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吕文浩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吴景超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学人访谈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3368.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9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