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宣统元年东三省总督人事变动与清末政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3 次 更新时间:2020-10-27 13:48:12

进入专题: 徐世昌   锡良   载沣   驱袁事件  

潘崇  

   摘    要:

   宣统元年(1909年)正月十九日,徐世昌离任东三省总督,补授邮传部尚书,云贵总督锡良调补东三省总督。尽管徐、锡人事变动不乏个人使力因素且皆与驱袁事件脱不了干系,但整体看来,实为载沣斟酌其时政治局势做出的正常人事调整。徐世昌离东内用,长远原因是其东三省施政屡遭时论指斥,驱袁事件则客观上加速了其请辞步伐并营谋内调。清廷内用徐世昌实收一箭数雕之效:顺应舆论要求且顾及了徐氏情绪,并能以徐氏之才补邮传部尚书空缺,同时又有监视督导之意。是举体现出在光、宣之交权力交接以及老臣凋零的时代背景下,载沣致力于消减驱袁之后弥漫于官场的不安情绪并培植枢臣人选的努力和追求。锡良由滇调东,根本原因是其施政能力得到载沣信任赏识,而其廉洁自律的品行、滇督任内屡屡请辞的个人诉求以及蒙古旗人身份、“平日不附项城”等因素,则增添了重要砝码。

   关键词:徐世昌; 锡良; 载沣; 驱袁事件; 

  

   光绪、宣统之交的政局,历来为清末政治史、新政史研究所重视。审视学界基本研究理路,普遍聚焦于此一历史转折时期新主朝政之摄政王载沣某些引人瞩目的重大决策,尤其是驱逐袁世凯、收束兵权、清理财政等集权擅势举措,更将之视为评判载沣治国能力的重要依据,并很大程度上与王朝覆亡关联起来1。然而,从督抚人事变动角度观察光、宣之交政局以及载沣执政的研究尚付阙如。这当中,宣统元年(1909年)正月十九日的东三省总督人事变动,即东督徐世昌补授邮传部尚书、滇督锡良调补东督2,是载沣主导的首次总督人事变动,具有典型意义。

   目前学界对锡良离滇调东的缘由尚无分析,对徐世昌离东内用亦无专门讨论,多是在展开徐氏人物研究时有所论及,且普遍基于政争视角,认为其事与驱袁事件有直接关联3。徐、袁关系紧密,青年时结义交好,仕途互相提携。徐氏督东是袁系势力进入东北之始,这一点学界基本达成共识,而认为徐氏离东内用是清廷清除袁氏在东三省势力之举措,似乎形成一个首尾呼应的事实链条。然如此论断,实将复杂问题简单化、公式化。徐氏离东内用固然与袁氏失势这一重大政局背景脱不了干系,但究竟受到多大影响,尚待进一步厘清。更重要的是,探讨徐世昌离东内用,需要跳出政争视角,从“人事”本身深入历史场景,充分考量徐氏东三省施政情况以及载沣对东三省乃至整个国家政治局势的判断和把控,从而找出其事之复杂诱因。同时,探讨东三省总督人事变动,亦须探讨另一当事人锡良离滇调东的缘由,唯有将徐氏离东与锡良调东统筹并观,方能全面客观认识此一问题。基于上述考虑,本文拟从徐世昌、锡良、载沣三方着眼,着重分析清末时期东三省、云南的政治局面以及载沣上台后的施政方略、人事取向,从而揭示宣统元年东督人事变动的来龙去脉,以裨益于我们对光、宣之交政局状况的认识。

  

   一徐世昌东北施政屡遭指斥及其入京陛见

   清末东北危机四伏,清政府为改变局面,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三月八日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以徐世昌为首任总督4。当天徐氏在日记中剀切写道:“时局艰难,唯有竭力经营,图报万一。”5舆论也对徐氏寄予厚望,期待“奕奕生色之事功”6。从徐氏日记所见,他自五月二日抵奉接篆后朝乾夕惕,政务异常劳苦7。具体看,其施政重点集中在外交、官制改革、发展工商等方面,并取得积极效果8。

   针对徐世昌施政,舆论不乏叫好声。《盛京时报》称,徐氏设置司道、模范监狱、学堂、公园等举措,“全是为百姓野僿进于文明的办法”9。然更多的是指责声音。徐氏督东仅三个月,《申报》便刊发长文,详列徐氏内政、外交之失,斥其“辜负人望”6。时论指责外,更有言官弹劾。据史料载,徐氏最早遭弹劾距其履任尚不满一月。六月初《申报》报道,“闻制军因东省外交、内政及改设官司等事颇难措手,且被京官一再弹劾”,欲“入觐面陈一切”10。同时,徐世昌以“诸事棘手兼之屡被弹章”为由电请开缺,对此庆亲王奕劻特致电劝慰,“谓东省百事改革之始,务请公忠体国,力任其艰”。徐氏遂承诺“不再奏请开缺”11。八月间,又有某内阁学士等五人奏参徐世昌施政不善,“大略系指督抚不和、财政紊乱、外交不振、任用私人等款”,折上留中12。

   舆论及言官仅通过短暂观验即对徐世昌施政漫加指斥,此对徐氏显属苛责13。事实上,各种指斥言论更多展现出时人对东北局势的焦虑情绪,并非立意于全面真实反映徐氏施政,然此种舆论氛围无疑会对政府人事决策产生影响。据《申报》披露:“鄂省官场接张中堂随员由京来电云,东督徐世昌因人地不宜,屡被参劾,政府久有更调之意。”14与此呼应,八月间清廷电命徐世昌晋京,有舆论推测徐氏此行“留京入阁亦未可定”15。徐世昌八月二十一日起程赴京,二十三日抵京,九月十九日返回东三省,在京期间蒙慈禧召见六次。尽管徐氏施政颇受时论指斥,但慈禧则给予他充分信任和鼓励,不仅接连赏赐点心、御笔虎字等物,在召对时更宽勉有加。徐氏对八月二十六日召见情形这样记道:“黎明起,诣宫门,蒙召见,责成办理三省各政。仰蒙圣明在上洞鉴一切并为作主,令放手做去。”16如前引《申报》所言,清廷或生更调东三省总督的想法,但此仅为一念而已。由于东督新设,其人事更动不仅关乎国内外视听,更关乎东三省政局稳定,于情于势清廷断不会仅因参劾之言动调任职仅两三个月的徐世昌,同样亦不会允其请辞。但徐氏请辞的个人诉求以及清廷动议及此的事实,表明东三省总督人事变动早有源自。另外,徐世昌自抵京之日即广泛联络京中大佬,与全部六位军机大臣以及数位各部尚书、侍郎等有过接触17。于此可见徐氏交际能力之强。徐氏日记未透露接触细情,但推测不外乎商议东三省施政及暗中请托等事项。

   尽管徐世昌北京之行颇得慈禧安抚,然言官指斥并未因此稍停,反呈愈演愈烈之势。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间,某御史指出东三省作为外官制改革试点,应如何破除积习,然徐世昌“粉饰如故”,以致“奔竞者转瞬飞腾,安分者省垣坐困”,并揭露陈昭常即凭“钻营之技”获徐氏信任而出任署理珲春副都统18。同一时期又有御史赵炳麟奏参徐氏失职:“徐世昌一事未办,动辄请款。尤可笑者,赵尔巽磋商多年未结之外交,徐到任一一允许。”19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两次奏参仅见报刊披露,不见于官方档案。而与之相对,清廷则接连允准徐世昌所请,对其施政给予信任和支持20。

   光绪三十四年,舆论涉及徐世昌的报道大体延续了之前的基本倾向,既有关于徐氏施政举措的消息,亦不乏对其施政之偏的揭露21。这一年中,尽管东三省施政之难有增无减22,然徐氏并无请辞之举,日记亦无些许情绪表露,恰与此前其在奕劻劝慰下承诺“不再奏请开缺”相呼应,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内心毫无波澜。徐世昌以处事机警著称,屡遭指摘之下必会暗中使力。据笔者见,该年《申报》两次刊发徐世昌内用传闻:一是正月间报道“东三省外交失败,某军机力主调徐内用”23。二是六月间报道“东督徐世昌有调入枢府消息”24。两则消息皆寥寥数字,虽难以判定具体诱因所在,但考虑徐氏京中联络以及不安其位等情,徐氏个人营谋势所难免,当然清廷谋划亦不能排除在外。总体看,光绪三十四年是徐世昌情绪相对平稳的一年,然随着是年年底驱袁事件的发生,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二丁未、戊申年间云贵总督锡良三次请辞

   光绪朝最后两年,与徐世昌同样不安其位的还有云贵总督锡良。光绪三十三年(丁未年)正月十九日,上谕“云贵总督着锡良调补”,并要求“迅赴新任,毋庸来京请训”25。而几日前,锡良即以“素有肝气旧疾”为由奏请开缺17。锡良督川期间水土不服,所言病体确为实情26。但他适在调滇前夕奏请开缺,极可能已探闻调滇消息。接到奉调上谕后,锡良又以“滇省危迫”而己“材质庸陋”为由电请清廷收回成命27。军机处电寄锡良,斥其“电陈各节殊非仰副委任之意”28。最终,锡良于四月十日接任滇督。锡良入滇前虽屡次请辞,然至滇后则希冀有一番作为,他曾致函长期为其属吏、时任邮传部左参议的蔡乃煌,表露心迹:“服官数十载,从不敢避险畏难。滇事既极艰危,正臣子致身之日,况叨此感遇,尤无退志可萌。”29然理想难敌现实,因诸多因素使然,锡良在督滇两年半时间内三次请辞,亦因之和东三省总督人事变动发生关联。

   锡良出任滇督仅两月后即奏请开缺。《申报》报道:“(锡良)日前电致政府略云:现在滇省举办一切新政,事繁责重,兼之交涉事宜均关紧要。良年老衰庸,恐难胜任,伏乞代奏开缺。”清廷未允,复以“时事多艰,自应力持危局”30。锡良督滇不久即奏请开缺,似与当时官场传闻他将调任直督有关,此传闻势必加重其不安滇任的心理。光绪三十三年六七月间,锡良得赵尔丰密函:“张安帅(张人骏,号安圃,笔者注)得调粤信,甚不高兴,宾客一概不见,语人云:调粤是驱逐之意,拟发榜后告休。直督一席颇有摇动,拟议者多在宪台,固属舆论之公,亦由声望著也。”31此函有言“发榜后告休”,可见张人骏在调谕颁发前已探闻消息。查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四日上谕张人骏调任粤督,该函当作于是日前。又言直督“颇有摇动”,可见官场对于袁世凯不久其位早有耳闻。然所言“拟议者多在宪台”则未实现。七月二十七日,内阁奉上谕,“外务部尚书着袁世凯补授”,同日袁世凯与大学士张之洞“均着补授军机大臣”。次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着杨士骧署理”32。

   锡良第二次请辞,则与言官弹劾有直接关系。光绪三十三年十月间,给事中徐士佳奏参锡良施政不力:“锡良到任时,即力陈腐败情形种种,诿诸丁振铎之办理不善。现锡良已到任数月,毫无振作,可见前次所陈均系推诿之计。”折上,军机大臣世续“以为不如寄谕锡良,责其振刷精神”,“故十八日由军机处廷寄锡督,内有‘再无成效,惟该督是问’等语”25。锡良督滇仅数月即遭弹劾,显是当头一棒。事实上,锡良云南施政失于操之过急,并非徐氏所言“毫无振作”。是年八月,四川布政使许涵度曾密电锡良,劝其施政“稍示和缓”:“滇省远在边瘠,近逼强邻,理财、用人无不难于他省,是以人皆畏避……操之过急,束之过严,恐事功未就,怨谤先兴。”33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年)正月,许氏再电锡良,密示滇政面临人事阻滞,并力劝其早为隐退:“我帅又以力任艰巨,为罗山所深厄,为项城所不豫,一切更较他人为难,与其终为人持,固不若早自引退。”34“罗山”“项城”,分别指丁振铎、袁世凯。锡良曾奏劾丁振铎,固两人关系不睦;同时锡良在晚清以“清风亮节”35著称,与袁氏亦非一路人物36。由此推论,锡良施政过急以及他人幕后推动,或为招致奏参之因。基于上述情势,光绪三十四年正月二十七日,锡良致电军机处以病体为由请代奏开缺:“良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因旧疾复发专折具奏,恳恩赏假一个月……假期已满,病仍未愈……仰恳天恩,俯准开缺回旗调理。”37在致赵尔丰、许涵度电中,锡良更坦露心迹:“才力既万不如人,而又不恤自招怨谤,即使竭尽心力,终恐无裨国家,转成茧丝自缚。”38最终,清廷着再赏假一月,所请开缺应毋庸议39。

光绪三十四年三月间,革命党在云南起事,攻占河口、南溪等处,“几成燎原之势”40。对此,清廷着锡良“交部议处”32。四月十四日,侍读学士荣光鉴于“孙党注意西南,始助桂匪,近更率党犯滇”,指出锡良虽“公忠谋国,任事实心”,然“军务阅历尚浅”,因提议“另简知兵大员督办桂滇军务”41。此论虽不能视为对锡良的奏参,但指责之意显而易见。更重要的是,革命党起事在四月二十七日被镇压后,锡良却未得应有奖赏,“吏部议覆廉钦河口奖案,均令删减”42,如此结局令人不解。是年八月,已调陕藩的许涵度密电锡良:“公此次收复河口,迅奏肤功,固为薄海同钦,为权贵所抑,闻之殊为不平。”43联系许氏前电所言“为罗山所深厄,为项城所不豫”,所谓“权贵”,似即指上述之人。被指责不懂军事以及军功被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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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月刊. 2020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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