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满君:盐商与积欠:雍正朝江南赋税清查中的异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9 次 更新时间:2020-10-20 15:41:01

进入专题: 盐商   江南清查   雍正朝   歙县   积欠  

舒满君  

   摘    要:

   清雍正帝继位之后发起了大规模的钱粮清查,雍正七年(1729)查出歙县有未完积欠两万余两,该欠额本应按照巡抚魏廷珍题奏立限严查严追,但在该县县令和本地绅商的谋划下,居于淮扬的徽州盐商黄光德等决定代完此款。在雍正全面清查江南钱粮的严令之下,这种操作无异于逆流而上。该案在各省级衙门辗转,历时三年终得准行。无论从出发点还是结果来看,此事皆可视为江南钱粮清查中的异数。

   关键词:盐商; 江南清查; 雍正朝; 歙县; 积欠;

  

   雍正帝继位伊始即大力清查亏空,库储钱粮、仓储米谷均在清查范围之内,颇有实效。近年的研究表明,耗羡归公是作为弥补亏空之法而推行的财政制度,(1)安徽的清查亏空与弥补亦在此背景下发生。学界对雍正时期库储和亏空的整体性研究较多。(2)江南省是雍正朝钱粮清查的重点区域,曾小萍曾对雍正朝的江南钱粮清查过程进行梳理,但其论述以江苏所属的下江诸县为主;范金民亦对雍正朝江苏积欠的清查过程有过详细考察。(3)但对于上江的安徽诸县,学界甚少着墨。曾小萍曾关注到清查期间有黄光德代完歙县积欠钱粮一事,遗憾的是,她判断此案由于省级官员之间的争议,清查被取消,并将其定性为“一些居民期翼着在定罪之前偿清欠赋从而避免清查”,(4)或许因其只看到一份伊拉齐奏折的缘故,未能对该案有全面的认识。

   笔者广泛搜罗与该案相关资料,重新梳理该案始末,证实雍正年间徽州府歙县的历年积欠钱粮最终确实由盐商代完,并且成功规避了对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积欠形成原因的彻底清查。这种情形发生在安徽巡抚魏廷珍极力清查积欠钱粮、主张耗羡归公之时,极为罕见,又因有碍清查,事涉藩司、巡抚、盐政以及监察御史诸衙门,阻力极大,费时3年有余终得完成。在如此特殊的案例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钱粮清查在州县、省级衙门以及中央的运作,又可窥得不同省级衙门之间的互动过程,以此丰富我们对雍正朝江南钱粮清查过程、赔补方式以及各衙门运作的认知。

  

   一 清厘之始:魏廷珍与安徽钱粮清查的展开

   雍正四年(1726),魏廷珍出任安徽巡抚,负责安徽的赋税清查,主要工作包括亏空和积欠两项。雍正五年十一月,魏廷珍奏上江钱粮有自雍正三年以前历十数年未清民欠、亏空,其中民欠70余万两、有着无着亏空27万余两,亏空分别由历任巡抚、总督督催。对于民欠款项,魏廷珍题明立限严查,希望由此了解民欠实数,揪出官侵吏蚀之数额,雍正帝朱批“谈何容易”四字,说明雍正帝亦知晓有官吏侵蚀隐藏在民欠中,但难以清查。魏廷珍在此折中甚有请辞安徽巡抚之意,雍正帝批:“一切亏空钱粮,畏首畏尾,总未见清厘一事,而望内转安闲,以全名禄,无是理也。”(5)在受到雍正帝申饬以后,魏廷珍着手对安徽的民欠、亏空进行认真清厘。

   为了督促魏廷珍清理亏空与积欠,雍正帝还曾于雍正五年七月命两淮巡盐御史噶尔泰署理安徽布政使,配合魏廷珍清厘赋税。六年五月,噶尔泰到任后着重清查积欠,奏称:“安徽积欠钱粮,因民欠花户不清以致难于催完。奴才到任后,即督催州县澈底清查,开造欠户的名清册,今将造完,俟完日具详巡抚题参。其有经承、册书人等从前作弊侵用者,已详巡抚参究,现在查审严追。”(6)对于究竟如何催追和赔补安徽的亏空和积欠,雍正六年六月底,在经过刑部议处后,雍正帝上谕内阁:

   二十五日,刑部议覆安徽等属钱粮亏空催追事宜。奉上谕,安属承追亏空钱粮,前令魏廷珍查明,着落追补,魏廷珍理应将安属可追之项自行承认催追,其不能追者,奏明交部转行旗籍,分别追补。今魏廷珍但称现任各官顾惜功名,尚肯赔补,其无功名顾惜之人,不过临限受一处分,不肯即行赔完等语,并未将何员可以赔补,何员难以催追之处分晰声明,显系推诿巧卸,甚属不合。该部于此处并未议及,但令魏廷珍将各员应赔银两竭力催追,如完不足数,俱着落魏廷珍名下赔补。似此含糊虚驳,将来魏廷珍重复题请,该部往返驳诘,不过迁延时日,于钱粮有何裨益,部议亦属不合。着魏廷珍将安属可追之员自行奏明承追,其应行转追者,亦即奏明交部,转行旗籍,勒限严追,如此则亏欠之项得有着落,钱粮可以渐清。倘再不能完,则着落魏廷珍赔补,伊自无词推诿矣。(7)

   雍正对魏廷珍所奏及刑部所驳均有不满,认为魏廷珍并未条分缕析满汉可赔不可赔官员之姓名及数额,语焉不详、条理不清,刑部亦未能直指此点,含糊驳诘,巡抚魏廷珍、刑部皆有不合之处。他因而上谕内阁,着令魏廷珍将亏空之项实名落实,勒限严追,补足亏空,其不足之额,皆令其赔补,力将赔补之责着落在巡抚魏廷珍处。如此一来,安徽钱粮清查的权责全在魏廷珍一人之身。

   雍正年间的耗羡归公之议,是自雍正二年巡抚诺岷奏请,山西先行试行,而后诸省效仿。雍正六年三月,魏廷珍总算上江正杂钱粮及漕粮南米等项,共约200万,并正式题奏以耗羡补亏空之议,“若每年征收全完以加一耗算,则有火耗二十万矣。除办理公务及各官养廉尚且有余,可以为钱粮亏空补苴之用”,魏廷珍意欲以耗羡抵补上述“有着无着亏空27万余两”,对于民欠除了立限严追以外,并未有其他办法。雍正帝称:“今魏廷珍又以上江提解火耗之事具折陈奏,恐外人不知,以为出自朕意,故特颁此旨,明白晓谕。盖提解火耗之举,若行之果善,亦督抚分内之事,不得居功。倘行之不善,实足为伊身家性命之患,无所逃罪,总在伊等自行度量,其愿行者,朕不拒阻,其不愿者,朕亦不强也。”(8)对于各省的耗羡归公之议,雍正表面上既不支持亦不反对,实际不过是想坐收耗羡之额而不背加赋之名。雍正七年正月,魏廷珍正式奏报安徽耗羡归公及公费、养廉诸项的具体方案,雍正逐一批驳。(9)二月,魏廷珍仿效下江办理耗羡归公的办法重新逐一声明方案,但未获雍正帝明谕。(10)

   魏廷珍的安徽巡抚之任,可谓如履薄冰,其清查积欠、参奏地方官员等折屡屡受到雍正帝申饬。魏廷珍上任伊始,有题报泾县户书王时瑞等假印私收钱粮一案,刑部指其并不严审确情按律定拟,只以追变家产着落各官赔补为辞,雍正帝严饬其“瞻徇姑息”。(11)雍正七年,参奏东流知县查追民欠迟延一案上,雍正帝指责“魏廷珍办理之事,非不及即太过”,(12)在此前后,魏廷珍又因题本、奏本使用不当,屡屡用错,多次被申饬。(13)只不过,无论魏廷珍如何被申饬,安徽的钱粮清查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官员肃清、耗羡归公已然铺开。

  

   二 覆巢之下:歙县县令的谋划与盐商的卷入

   在自国家到行省层层追查的压力之下,徽州府歙县亦清查出有积欠钱粮。据时任歙县知县汪文㫜称,歙时计十年积逋十有三万,在极力催缴欠户、宗族大力输纳之下,“两载以来,尚欠二万八千有奇”。(14)可见两年内本地宗族及乡民已竭力输纳10多万两,难以再完,此余欠二万数千两,知县汪文㫜一己之力难以补完,只得搜求外部援助。

   道光《歙县志》中收录有《雍正七年歙绅士公输旧粮碑记》,由知县汪文㫜撰,讲述该未完积欠的处理方法,碑记内容提示我们歙县积欠案的处理方式是以盐商黄光德等代完而最终解决,这在以往的研究中颇为少见,亦与魏廷珍的耗羡归公大计不合。曾小萍对此案亦有留意,判断此案最后由于省级官员之间的争议,清查被取消,然而此案远比曾小萍的描述复杂。(15)碑文内容如下:

   歙时计十年积逋十有三万,幸百姓淳良,极力完纳。歙俗每乡必有数大聚落,非宗党与居,即大族并处。每姓各倡义举,代为输纳,或多至千余数百两不等。两载以来,尚欠二万八千有奇。半因水旱不登、山场荒废、转徙他乡、税籍不清之所致,为长吏者,宽之则废上之供,急之则毙民之命,焦劳莫可如何。淮南鹾业诸君,谊关桑梓,其倡义举,愿于四年之内公派捐输。凡彼贫穷无吿之民,无不举手加额踊跃载途,虽古所称相生相养,族党赒恤之谊何以加兹。余今奉命调阳湖,将离是邦,所拳拳不忍舍去者,惟愿通邑人民以副圣天子移风易俗之雅化,庶勿负诸君子赒恤之仁,而余亦得借以少赎旷癏之愆矣。

   黄光德、程宏益、江日起、吴起昌、程谦六、汪勤裕、汪晋德、罗振裕、程致中、江助周、朱荣实、江日泰、汪日初、黄嘉德、闵德裕、汪仁裕、汪怀丰、徐尚志、汪启源、汪德睦、江永茂、刘鼎、程宣荣、吴东泰、汪日丰、黄和顺、方遂德、刘光大等以上歙人商于淮南者。

   汪应感、江学、江嗣仑、刘正实、刘丰年、汪守仁、汪有章、罗抡、程德星、黄以璇、吴莲洲、吴恒源、吴云上、吴邦伟、吴嘉义、吴公裕、吴聚国、程子璋、程子瑜、方朝栋、程喈、朱天植、汪允俶、徐璟庆、方善祖、汪浩远、洪忠义、汪恩普、汪绂、吴翘、吴基本、汪淳修、程子懋、胡肇钺、吴公洋、许文起。(16)

   汪文雍正四年任歙县知县,雍正七年调任阳湖县,此后歙县知县由杜焕接任,此碑乃汪文离任之前所立。这块碑记讲述雍正初年大力清查积欠亏空之时,歙县为清完积欠,一面劝民输纳,一面令盐商代完。碑记中提及“淮南盐业诸君”即题名所见“歙人商于淮南者”,共计28名,以“黄光德”领衔。潭渡黄氏、岑山程氏、江村江氏、溪南吴氏、潜口汪氏等皆为徽州盐商大族,据噶尔泰所编《两淮盐法志》记载,其中黄光德、程宏益、江日起、吴起昌、程谦六、汪勤裕、汪晋德、罗振裕、程致中、江助周、朱荣实、江日泰、汪日初、黄嘉德、闵德裕、汪仁裕、汪怀丰、徐尚志、汪启源、汪德睦、江永茂、刘鼎、程宣荣等名确为盐商,诸盐商还因捐输修建盐义仓,交部议叙。(17)碑记所载内容并未仔细勾画事情经过,通过对碑记所引人物及背景进行深入了解,可知此事除知县汪文以外,淮扬盐商被卷入与刘正实、刘丰年二人有关。各志书对此记载各有不同,内容可相互补充:

   (嘉庆《扬州府志》)刘正实,字充符,歙人,籍仪真,以营田例候选知州。初歙有排年总催,积欠逾二万,与弟丰年慨然任捐,尚不足,谋于邑人业鹾者。(18)

   (道光《歙县志》)刘正实,向杲人。邑田赋旧例排年总催,弊端丛积,自康熙丁酉至雍正己酉积欠逾二万两,正实之弟丰年时就粤西州牧,谒令赴官,令具言民困状,丰年慨然自任代捐。归告正实,正实自忖合兄弟之资,尚有不逮,姑至淮南谋于邑之业鹾者,庶易成,否则当破产以集事。已而淮众感正实真挚,且首输为倡,邑令汪文并将无业有粮之户丁、匠丁班额税,均平摊入田亩,邑困大苏,永无逋累。(19)

   嘉庆《扬州府志》对此事记载颇为简略,其中仅有刘正实与刘丰年慨然认捐之句,以及刘正实谋求盐商捐助的情况,但将积欠之原罪归诸里甲排年的催收体制。道光《歙县志》对此记载较为详细,从中可知刘正实为歙县向杲人,占籍仪征。嘉庆《扬州府志》载刘正实以“营田例”候选知州,“营田例”为捐纳之一种,清代捐纳中的营田事例始于雍正五年,定例营田一亩,作银一两,贡、监生营田五十亩,准州同衔等,凡捐银多者,皆可铨选录用。(20)简而言之,刘正实的候选知州实乃捐纳而来,结合刘正实曾于雍正年间在仪征建财神庙并都天庙前石坊(21)的情况,可见刘或为商人;上文碑记将其与盐商区别开来,其或并非业盐。

又据嘉庆《重修仪征县志》记载,刘丰年职衔亦为雍正元年“应例”而来,(22)该县志中将“应例”一项与正途分别开列,各自为篇,可见所谓“应例”或亦为捐纳而来。与刘正实不同的是,刘丰年后选授广西宾州,给予了实职。那么,整件事情的开始或许是这样:刘丰年赴任之前,去拜谒歙县知县汪文,不曾想汪文大倒苦水,将歙县历年积欠、民情困苦的情形告知刘丰年。刘正实、刘丰年的职衔皆为捐纳而得,足见刘氏小有资产。刘丰年欣然应允代捐,但刘丰年一己之力并不能一力承当歙县积欠钱粮,遂将个中情由告知其兄刘正实,并商议二人合力认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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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2020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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