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盾:“词”为何物:对现代汉语“词”的一种重新界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1 次 更新时间:2020-10-10 2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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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盾  
把抽象的精神特征和微妙的情感体验化作直观可感的具体形象,不同于西方批评家侧重理性分析与逻辑判断,将感性经验上升至抽象理念。意象化风格品评,更多地侧重于审美感悟,主要采用明喻和隐喻两种方式。

   明喻,是古代最早采用的风格品评方式,也是历代品评理论文献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品评方式。如汉魏时曹植《前录自序》载:“君子之作也,俨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质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钟嵘《诗品》评谢灵运“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袁昂《古今书评》评萧子云书“如上林春花,远近瞻望,无处不发”,《旧唐书·杨炯传》引张说语,评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唐李嗣真《书后品》评李斯小篆“犹乎千钧强弩,万石洪钟”,宋朱长文《续书断》评欧阳询“行书黝纠蟠屈,如龙蛇振动,戈戟森列”,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评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诗评“高季迪如射雕胡儿,伉健急利,往往命中”,文评“宋景濂如酒池肉林,直是丰饶”,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古今群英乐府格势》评“贯酸斋之词,如天马脱羁。邓玉宝之词,如幽谷芳兰”,明李开先《中麓画品》评“戴文进之画如玉斗,精理佳妙,复为巨器”,明方孝孺《逊志斋集》评赵子昂“书如程不识将兵,号令严明”,清牟愿相《小澥草堂杂论诗》评“曹子建诗如年少美遨,磊块中潜”,康有为《碑评》“《爨龙颜》若轩辕古圣,端冕垂裳”,金圣叹小说评点《水浒传》“上文如怒龙入云,鳞爪忽没忽现,又如怪鬼夺路,形状忽近忽远,一转却别作天清地朗,柳霏花拂之文,令读者惊喜摇惑不定”等,诸如此类的品评,都以喻词为联接词,采用丰富多彩的喻象比拟对各领域名家杰作的风格特色进行品评,表明中国古人对这种品评方式的普遍认同与广泛接受,由此也使得这种品评方式成为中国古代最具典型意义的品评模式与话语系统。

   隐喻,虽没有鲜明的喻词作为中介联接,但同样能在彼类具象的暗示下实现对风格特色的感知与品评。诗歌批评领域,常采用以“诗”解“体”的方式对诗歌风格类型进行释义,唐齐己《风骚旨格》列“十体”类型,如高古,“诗曰:千般贵在无过达,一片心闲不奈高”;又如清奇,“诗曰:未曾将一字,容易谒诸侯”等。晚唐司空图《诗品》释义二十四种风格类型,如“豪放”品:“观化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虽未标明喻词,却通过诗化语言和一系列的喻象组合营造出一个个极富情趣的意象群落和迥然各异的意境世界。书法批评领域,不标喻词的喻象品评也俯首即是,唐张怀瓘《书断》评王廙的飞白“垂雕鹗之翅羽,类旌旗之卷舒”,评欧阳询的飞白“有龙蛇战斗之象,云雾轻浓之势,风旋电激,掀举若神”;宋黄庭坚《山谷论书》评“怀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银钩虿尾”等,虽然没有喻词引导,同样将不同书家的风格特色品评得生动活泼、神采飞扬。戏曲批评方面,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古今群英乐府格势》品评杰出曲作家风格特色,明喻、隐喻参杂运用,如评马东离之词“如朝阳鸣凤。其词典雅清丽,可与灵光景福而相颉颃。有振鬣长鸣,万马皆瘖之意。又若神凤飞鸣于九霄,岂可与凡鸟共语哉?宜列群英之上”等,充分展现了杰出曲作家风格特色的不同凡响。小说评点方面,毛宗岗评点《三国》不同情节段落的风格特点,“有同树异枝、同枝异叶、同叶异花、同花异果之妙”“有将雪见霰、将雨闻雷之妙”等,有效地解决了小说故事情节复杂,难以用笼统、模糊的譬喻对整体风格特色品评的缺憾。

   上述两种风格品评方式,明喻品评较为普遍,广泛运用于不同门类艺术领域;隐喻品评虽相对较少,但同样采用“以彼物比此物”的方式暗示出作品风格的独特之处,在品评效果上毫不逊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明喻更为深入、耐人寻味。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在形式上是“相类”关系,而后者在形式上是“相合”关系[2]。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以直观生动的喻象比拟对作家作品风格予以品评,以感性的直觉体验替代了抽象枯燥的概念解析,消解了批评的严肃性和抽象性,增强了风格品评的审美性和具象性,进而使严肃、犀利的艺术批评转化为形象、可感的审美品鉴。

   二、虚拟性

   虚拟性是风格品评中“意象”的存在方式。古代风格品评中的“意象”,无论是自然山水、动植物,还是人物;无论是静态,还是动态,都是一种虚拟的存在,具有“非现实性”的特点。章学诚《文史通义·易教下》提出意象的两种说法:“有天地自然之象,有人心营构之象。……是则人心营构之象,亦出天地自然之象也”[3],“天地自然之象”指的是客观世界存在的自然物象,而“人心营构之象”是指经由人的头脑想象而生成的新产物,也即批评主体主观营构的虚幻意象。就古代风格品评中的喻象来看,可谓是千姿百态、异彩纷呈:“上林春花”“危峰阻日”“云鹄游天”“芙蓉出水”“春虹饮涧,落霞浮浦”“武库矛戟,雄剑欲飞”“大鹏抟风,长鲸喷浪”“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朝阳鸣凤”“瑶天笙鹤”“鹏搏九霄”“九天珠玉”“彩凤刷羽”……有些意象是自然界或社会生活中客观存在的物象情景,有些则是通过想象虚构的、甚至是违背常理主观臆造的。但无论何种意象,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即都与人的生命、生存及生活相关联,是经过批评主体主观营构,借助想象才得以呈现的“非现实”的虚拟存在。

   众所周知,想象是一种特殊思维形式,它能够突破人的狭窄经验范围,不受时间、空间的束缚自由展开。陆机曾在《文赋》中这样描述想象的过程与状态: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照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4]

   这段话道出了想象具有超越现实时空限制的性能。想象对于艺术创作来说,是塑造艺术形象不可或缺的创造本领;对于艺术批评来说同样重要,尤其是风格品评中的意象创设,正是借助了想象超越时空、超越自我、超越实体的自由特性,才使风格品评彰显出鲜活灵动的魅力,不仅诉诸于人的视听感官(有时还有触觉、嗅觉等),将“身之所历”“目之所见”的各种与人们生命、生存、生活相关联的情景纳入风格品评的视野,更重要的是凭借想象将“心之所及”的虚幻境界也囊括进来。

   想象之于风格品评,在某种意义上是“审美创造”的体现。批评家面对作品“因内而符外”的风格特色,往往也会直接感兴,在头脑中瞬间营构出与作品风格类似的虚拟“意象”,并力求通过极富想象而夸张的言辞比况,将其对作品的审美感悟与评价传达出来。这一点可从历代理论文献中积累的风格品评言论体例找到确证,批评家竭尽想象之能,力求工丽奇巧之辞,对名家风格进行品评,甚至出现主观臆断、夸大其辞、比况过度等弊端,也因此屡遭批评家的抨击与诟病。唐孙过庭《书谱》说:“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宋米芾《海岳名言》也指出“历观前贤论书,征引迂远,比况奇巧,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是何等语?或遣词求工,去法逾无,无益学者。”可见,批评家对风格品评中以浮华辞藻比况过度的问题是有深刻反思的,认为这样的批评无益于学者,不能发挥批评指导实践的作用。清叶燮《原诗》也指出:

   夫自汤惠休以“初日芙蓉”拟谢诗,后世评诗者,祖其语意,动以某人之诗如某某;或人、或仙、或事、或动植物,造为工丽之辞,而以某某人之诗一一分而如之。泛而不附,缛而不切,未尝会于心,格于物,徒取以为谈资,与某某之诗何与?明人递习成风,其流愈盛。自以为兼总诸家,而以要言评次之,不亦可哂乎?我故曰:“历来之评诗者,杂而五章,纷而不一,诗道之不能常振于古今者,其以是故欤!”[5]

   叶燮从根源上对意象化风格品评的弊端,特别是对后世风格品评过程中“泛而不附,缛而不切”的失当、过度品评提出近似讥讽的尖锐批评,但他“反对的只是没有会心体悟而动辄以他物比附的空疏的批评态度”[6],而非全盘否定“意象化”风格品评方式。

   风格品评中的“意象”,是批评家以作品风格为基点主观营构的、充满想象的、可以实现神“游”的境界。尽管其本质是想象虚构的产物,但这种品评方式却沟通了人与天地万物的内在关联,实现了人与世界的交融。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游于艺”的延伸,体现了批评主体精神的自由。批评家无需经过逻辑判断与理性思考,更无需对其结构进行肢解或剖析,仅仅在“凭心”构象的审美体验活动中即可实现对作品风格特色的整体把握,通过虚拟的意象比拟,创设出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神游”天地。

   三、审美性

   审美性是意象化风格品评的美学特性。纵观古代诗、文、书、画、曲、小说等批评领域的风格品评,可以发现形态各异的“意象”充满了审美性。

   溯源风格品评的理论根源,与魏晋人物品评密切关联。尽管先秦时期就已出现采用喻象比拟品评人物的言论,如《论语》中孔子肯定子贡德行,以“瑚琏”比拟;孔子批评宰予昼寝,以“朽木”“粪土”比拟;子贡赞美孔子内藏美德,以“有美玉”比拟等,但这些喻象无论褒贬,都是以“政治伦理道德”为衡量标准的。汉魏以来,动荡的时局环境,呼唤人的自我觉醒,人物品藻逐步摆脱了礼乐德治的主导地位,开始转向对人的个性才情、容貌、风度的审美性评价,如《后汉书》评“马融……为人美辞貌,有俊才”“郭太……身长八尺,容貌魁伟”[7]。人物品评的理论专著《世说新语》,多个篇章充满对人的审美性评价,如“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容止》)“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赏誉》)这种品评观念与方式逐步影响到对艺术家及其作品风格的品评方面,《世说新语·文学》篇引孙绰之语“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8]袁昂《古今书评》评“皇象书如歌声绕梁,琴人舍徽。卫恒书如插花美女,舞笑镜台”等,都体现出鲜明的审美性特点,旨在通过充满褒赞的语汇对杰出作家作品的风格特色进行美化渲染。

唐以后各门类艺术批评领域,伴随着艺术的高度发展与创作风格的多样化,采用充满审美性的喻象比拟品评作家作品风格更为普遍。如唐张怀瓘《书断》评草书大家张芝“若清涧长源,流而无限,萦回崖谷,任于造化,至于蛟龙骇兽奔腾拿攫之势”;南宋敖陶孙《臞翁诗评》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评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古今群英乐府格势》评张小山之词“如瑶天笙鹤。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评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极有佳句,若玉环之出浴华清,绿珠之采莲洛浦”;清代陈玠《书法偶集》评萧子云书“如上苑春花,远近瞻望,无处不发”,评褚河南书“如瑶台仙子,不胜绮靡”;包世臣《艺舟双楫·历下笔谭》评“永兴如白鹤翔云,人仰丹顶;河南如孔雀皈佛,花散金屏”等,即使是对残存的南北朝碑书造像,批评家也热衷于对其风格特色进行美化,康有为《碑评》云“《朱君山》如白云出岫,舒卷窈窕。《龙藏寺》如金花遍地,细碎玲珑”等等,这些品评语汇虽然简练短小,却极尽溢美之词对诸家风格予以审美性褒赞。由此可见,历代批评家对“美”的崇尚,力求通过生动活泼、充满赞誉的喻象比拟,彰显出艺术世界中迥然有别的风格特色,同时抒发批评主体的美感体验。当批评家面对众多令人感动的名家杰作时,往往会情不自禁地为其风格特色所吸引,自然会感“物”起兴,竭尽所能对其风格特色予以褒赞、夸饰。从这个角度来看,风格品评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审美活动。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论美》曾说:“美感的世界纯粹是意象世界”。宗白华也曾提出美在“意象”的观点,认为“一切美的光来自于心灵的源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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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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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汉语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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