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京港两地书——我与金耀基先生的学缘与友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57 次 更新时间:2020-09-30 07: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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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溪 (进入专栏)  
所有中国人的知识结构里面,都有我们华夏民族最高端的文本经典为之奠基,使之成为中华儿女的文化识别符号’一段话。鄙意与尊见略有不同者,以为学校应不限于小学,中学、大学或更紧要。”已往我所申论的方向,应与金先生无不同,但未能像金先生这样,从百年教育的大格局的角度,提升到在为现代知识教育所垄断之背景下,为价值教育谋求合法的位置。得金先生此教,我之后写的众多有关当代文化的建设与价值重构的论著,都把金先生斯论作为重要理据。而涉及国学课的设置,也力主不止小学,中学和大学一二年级并在其中。然则耀基先生于我是在在可考的亦友亦师,其谁曰不然。

  

   我和金先生的通信很多,常常寄一本新出的《中国文化》,他也会来信致谢。如果寄书,他更是读之评之,并就书中的议题与我讨论。2012年我寄拙著《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给他,不久就接到来示。原信不长,兹抄录出来与读者一起分享。

   梦溪先生:

   自退休以来,看书以兴趣为主,每得一书,鲜少读毕,读大著则兴趣满满,读竟为快。尊著《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无疑是袁宏道、章学诚后论狂之又一篇大文字,若言析理之精,判事之平允,实有超越前贤者。读完大文,固然余味无穷,惟亦有言犹未尽之憾。论“狂之两忌”,虽非大著题旨所在,却是写“狂的思想小史”不可或无的重笔,而愚以为此篇太过精简,实还有太多可说之处也。再者既为写史,最贵者在乎史识,愚对大文中“治史者如果以为士风可以决定王朝体系的兴亡,则与将江山的兴废归罪于美色惑主的道学者言一样荒唐无稽”一段话,最是认同赞赏。

   谢谢赠书  匆颂

   研安

   金耀基

   2012.7.25

   这已经是在金先生退休之后,他很少有兴趣再去读完友朋的赠书,可是对我的著作却另眼相看,硬是读完了全书,并对最后一章“狂之两忌”写得过简,感到遗憾。但对拙著论魏晋士风一段所说的:“治史者如果以为士风可以决定王朝体系的兴亡,则与将江山的兴废归罪于美色惑主的道学者言一样荒唐无稽”,表示认同和赞赏,认为是史识之所在。

   金先生的著作,除了早期的几种,都承他有赠书。特地安置在一个意大利书橱中。他送我的随笔集《剑桥语丝》和《海德堡语丝》,也为我所乐赏。社会学家的美文,离不开理趣,即使写人文胜迹和自然景观,也是“有我之境”。这就如同他的人格与思想,总给人以赏心悦目的感觉。他风度潇洒,谈吐优雅。我们每次见面快谈,都能生出审美的欢悦。后来已经记不清楚到底见过多少次面。总之只要到香港,我们就会见面,见面就快意地大谈特谈。如果与内子一起,他不会忘记请我们吃buffet,他知道祖芬是自助西餐的爱好者。

   我们谈什么呢?学术动态固然不无涉及,但主要是纵论天下大事。中日关系,中美关系,欧洲难民,中东格局,气候变暖,台湾选举,香港走向,以及各国领袖人物的资质,都在我们的一谈为快中。所以然者,是彼此发现我们是可以快谈的谈伴。如果遇到世界上发生了特别值得关注的问题,而我们又不在一地,只好电话交谈了。这种情况,往往是我打电话给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如果碰巧都到了某一城市,我们也不会放过见面的机会。2002年5月23日,我在南京参加我的一名博士生答辩,住在西康宾馆,恰值耀基先生莅东南大学演讲,当晚10时通电话,他还是来我的住地畅谈一番。还有一次,是香港对话之后的1995年12月底,我致信请他担任我们中国文化研究所的学术评议委员,及《中国文化》学术顾问,他回了一封短简:

   梦溪先生有道:

   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手教谨悉,谢谢。承邀为贵所学术评议委员,及《世界汉学》与《中国文化》学术编委,不止“敢不从命”,而且欣然同意。

   年前先生与祖芬女士来港短聚,快何如之。长谈有乐趣,只是苦了记录人。罪过罪过。照片二桢收悉,再谢,匆颂

   春节吉祥

   耀基敬上 一九九五 元月四日

   元祯同候

   此可见金先生对笔者的信任,以及我们的第一次长谈,已有乐趣存焉。我们前此一年在马六甲海峡的特殊感触,他也念念于心。当时曾寄照片给我,附函写的是:“马六甲古堡‘读壁’一张,甚有味道,‘远眺’一张不见海峡,而海峡如湧眼前。”又云“来春如到港,当谋良叙也”。马六甲海峡的经历,于我可谓出人意外。站在山丘之上的纪念碑前,回头望海,竟莫名所以地掉下泪来。此犹我第一次去海南的三亚,朋友开车刚转过山坡,天涯海角在望的一刹那,我也有泪涌出。后来想,可能是历史的沧桑感和即将去国离乡的忧思所致吧。

   近七八年,我因患有腰疾,行走不便,外出时间减少,香港很少再去。但2013年8月25日至28日,在香港召开的中华国学论坛,由于友情难却,我去参加了,与内子同行,受到主办方的热情接待。离港前一天的晚上,打电话向金先生致以问候,告以会议议程紧凑未克前去探望,不料金先生说他现在就过来。虽然我们住的沙田凯悦酒店,离中大不算太远,但已是晚上十点,金先生前来让我和内子深感不安。他带来一幅装裱好的书法送我,展开观赏,是东坡的七律:“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字体娟秀,古典今情,至今铭感。2014年和2015年,我们又多次通过电话。一次他谈起许倬云先生的近况,动大手术后,仍有口述新著问世,不禁让人叹美。他收到我的三联版《陈寅恪的学说》后,也曾打来电话,称有“独特深度”云。有时电话是内子接的,喊我来听,笑称是金先生的热线。

   我们的热线,2018年以后,中断了一段时间。内子染恙,我们在台湾治疗前后有半年多。中间也回来,但很快又再去。不料一次竟有了新巧遇。2018年12月22日,金先生的“书法及文献收藏展”在荣宝斋举行,我们刚好在北京,即使带病之身,也一定前往。不仅见到了金先生,也和金夫人陶元祯见了面。他们觉得祖芬的状况还好。

   展览的规模很大,嘉宾众多。分“文心墨韵”“学术语丝”“人间有知音”三部分。开幕式金先生致辞,几次提到本人。会上送给嘉宾的两本书:一是《金耀基书法作品集》,一是《人间有知音——金耀基师友书信集》。《知音》收有我两封信的原件,并以很大篇幅的文字,记述我们之间多年来的学缘和友谊。金先生是这样写的:

   我曾将《再思大学之道》书中之《从大学之道说中国哲学之方向》一文寄给刘梦溪先生,供他主编的《中国文化》选用,这里刊出的信(图134)是刘先生对该文读后的回应,显然他是十分高看并是同声相应的共鸣者。

   刘梦溪先生是北京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是名重当代的文化学者,我久有耳闻。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初,我第一次与刘梦溪先生在香港见面,那一次见面实际上是我们连续两天,每天三四小时的访谈(正确说是对话)。刘夫人,儿童文学名家陈祖芬也在座,帮做记录。这个访谈成为一篇一万五千字的《中国现代文明秩序的苍凉与自信》的长文。通过这次对话,我们成为无话不可谈的学问之友。其后,他与夫人来港,我们一定会有聚会,而我亦成为《中国文化》的顾问了。近二十年来,他在北京,我在香港,我们淡交如水,但交往从未间断。刘先生有新著时,常厚我寄下,我拜读后多喜与他电话讨论,甚是乐事,有时亦借书信寄意,这里刊出一信(图135)是他以信答信。刘先生极善书(信),每书(信)必有高论。读他的信多有享受,难得的是他的钢笔字写出了书法的趣味。

   刘梦溪先生近年出书既多且精,赠我的有《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陈宝箴和湖南新政》《论国学》《陈寅恪的学说》《马一浮与国学》,一本本都是厚积厚发的深思之作,去岁又收到他上、中、下三卷本巨制《学术与传统》,真有惊艳之感。刘梦溪先生晚年有“文化托命”之思,返归六经,最服膺马一浮之说。他的学术志趣与我的现代化论述似北辙南辕,了不相干,但我们对中国现代文明除构建“知识之学”外,必须有“价值之学”的树立,则所见正多交集,我们之交实有缘而亦相知也。梦溪先生以为然乎?

   金先生的记述,不仅可作为我这篇文章的参证,更主要是可以作为印证。所谓一个问题的两面,即同为记述彼此的学缘和友缘,我是这样写,他是那样写,两厢对照,格外有趣。时间、细节,彼此的记忆容或有歧,但感受和结论完全若合符契。因为我有日记和纪事年表,涉及时、地、人,我记述得应更准确。他说自1995年之后,我们“成为无话不可谈的学问之友”,诚然诚然,我也是这样写的。他说我有“文化托命”之思,所以服膺马一浮,返归六经,更是人间难得的知音之言。虽然,他的现代化论述,无法离开科学在百年思想文化史上的优先地位,此点与我的观察微不相同;但在当代价值建构题义方面的交会,用金先生的话说,又使我们成为“同声相应的共鸣者”。没想到金先生那样看重我的信函的书写,而且谬许我的钢笔字“写出了书法的趣味”。其实我毛笔字小时候有点根底,几十年不写,就不会写了。此次观赏耀基先生的书法展,启示我今后确应该多写写毛笔字。

   金先生是浙江天台人,大学和研究生就读于台湾大学和政治大学,在美国匹兹堡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长期执教香港中文大学,为社会学系讲座教授,1994年当选台湾“中研院”院士。亦曾任新亚书院院长和中文大学校长。有一次我当面问他,以他的才学、胸怀和治事能力,想没想过在合适的高位上一展怀抱。他说他不是没有这个机会,甚至也有老辈提议过,但他不想走那条路,他愿意与政治保持一定距离,做一个独立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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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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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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