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作为艺理基础和核心的美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5 次 更新时间:2020-09-28 00:0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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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法  

   摘要:现代以来的世界艺理,皆以美为核心。从而,美学或为艺术理论,或为艺术理论的基础。美在人类的工具制造和仪式形成中产生,演进到轴心时代,形成了西方的学科型美学和非西方的非学科型美学。西方的学科型美学为实体—区分型美学,非西方文化的非学科型美学中,印度为“是—变—幻—空”型美学,中国为虚实—关联型美学。中国、西方、印度美学各有特色,在世界现代性复杂进程中,三大美学的互动、升级、演进,对世界艺理产生着重要的影响。

   作者简介:张法,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现今的世界艺理,定型于18世纪的西方。西方名为艺术哲学,也叫美学,盖因只有在艺术中才有(本质性的)美,美(从本质上讲)只体现在艺术中。一个学科两个名称,主要在于,从美到美的艺术是从现象到本质的进程,用美的艺术内蕴的美的本质和原则,去理解艺术美之外的现实世界的美,才能从现实世界中体会到真正的美。这样,理解美学,就成了理解西方艺理的关键。世界现代性进程由西方发动而波及世界,西方艺理也随之影响世界,各非西方艺理都在与西方艺理的互动中从古代艺理走向现代艺理。因此,理解美学,对理解包括中国艺理在内的各非西方文化中的艺理,不可或缺。

   非西方各文化中的艺理和美学,在与西方的艺理和美学相遇之前,与之除了有相同之处,还有不同。美学比艺理更为复杂。因此,我们的艺理课要用四讲来讲美学,目的是要讲清西方艺理。讲美学,又须以世界视野,将西方美学与中国美学、印度美学进行比较,以对目前正在转型挣扎中的西方美学和艺理,以及同样身处转型挣扎中的中国美学和艺理,有更深理解。西方形成的美学是学科型美学,此学虽然有逸出艺术的内容,但仍从本质上把美学等同于艺术哲学,如黑格尔的《美学》从自然美讲起,但强调自然美不是美学的研究范围,美学就是关于美的艺术的哲学。对于艺理课而言,讲好美学,方能进入艺理的核心和本质。

   美学,顾名思义,就是美之学。但无论是西方美学找起源时回溯到的希腊文αἰσθητικός,还是鲍姆加登建立美学时用的aesthetica(拉丁文),以及美学遍于西方时用的aesthetics(英文)、ästhetik(德文)、esthétique(法文),都不是把根本之词用在beauty(美)上,而是主体对“美”进行正确的感受的aesthetic(美感)上。正是这一转变,使西方建立起世界上唯一的学科型美学。其他文化无此转变,从而没有出现学科型美学。但各个文化对美都有深入思考,形成了具有学理的理论体系。为了与西方美学类型区别,姑且称曰:非学科型美学。所谓的学科型美学,第一,美之学有了专名:美学(aesthetics);第二,对美学进行层级清楚的理论阐述;第三,产生了体系性的著作。从而,学科型美学是“显”的美学。所谓的非学科型美学,与西方的三点比较,(在第一点上)无学科之名;(在第三点上)没有形成专门的以美学或艺术哲学为名的体系著作;(在第二点上)对美学的各个层级和方面,乃至西方美学所涉及的每一问题,从形上之道到形下之器,都有深刻的学理思考,并形成具有自身文化特色的话语体系,这些众多问题没有被一个“学”统摄起来,而被分散到各个不同的学科或论域之中。因对每一问题都深刻论及,又完全可称之为有“学”;但由于没有对所论之题用一个正式之名的“学”统一起来,学科呈现“隐”的形态,因此名为:非学科型美学。为什么世界上会出现学科型美学和非学科型美学的区分呢?这关系到美的玄妙性和复杂性。

  

   一、“美是难的”难在何处

   美是人类特有的产物,远古人类几乎都通过三次演进,产生了美的对象。一是运用工具使人产生了一种超越人的生理能力的快感。这种唯人独有的快感进而使人对工具进行美饰,使之成为审美对象,从阿舍利手斧[1]以及由之演进的各种类型:地中海的双面斧、中国的斧钺、作为湿婆战斧前身的印度古斧,等等。这一人类最初时代的美感,并非纯粹美感,而与诸多快感关联,如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所说:“这样的手斧不是实用工具,而乃神圣对象。”[2]然而,在阿舍利手斧及其观念演进中,已有了超越工具而与美感有所关联的内容。手斧作为艺术品是西方学界的共识,斯蒂芬·维斯(Stephen Davies)在其《艺术之种类》(The Artful Species: Aesthetics, Art, and Evolution)的注释中,列举了1970—2009年间的20位学者在其著作中都持的这一看法。[3]从内蕴着最初人类美感的艺术型手斧回溯到140万年前工具型手斧的产生,再回溯到180万年前砾石工具的产生,一个由工具转化为美的演进框架呈现出来。二是人类因使用工具而来的特点把人与动物区别开来,而身体修饰,如文身、画体、装饰品等,使人体变成审美对象。[4]三是仪式的产生。在仪式中,人获得了外在于自己而又大于自己的神灵力量,产生了一种超越自身能力的快感。仪式中的一切,仪式地点、仪式器物、人物装饰、仪式过程,都因渗透着人与神灵的互动而成为审美对象。虽然,由工具美饰、身体美饰、仪式美饰而来的快感,是融政治快感、宗教快感、功利快感、审美快感为一体的综合快感,但这快感又凝结在工具、人体、器物、表演的精美外观上,以美的形式体现出来。例如,中国远古的彩陶图案、玉器美形、商周的青铜纹饰,无不透出一种美的追求在其中。因此,当各文化有了文字之时,“美”字就产生了出来,以表达人类特有的美感。原始阶段的印地安纳瓦霍人的文字中有hozoh(美)字,早期文明阶段的商代甲骨文中有 (美)字,印度梵文中有sundana(美)字,希伯来文中有yapha(美)字,阿拉伯文中有jamil(美)字,古希腊文中有Kaλóζ(美)字……“美”字的出现,表明人类对美有了自觉的意识。如果说,人类的美的观念有一个产生和发展的历程,那么,可以将之归为以下三个关键节点:第一,美的器物出现,这已由考古学提出了物证;第二,“美”字在文字上的出现,这已由文字学提出了字证;第三,关于美的理论的出现。在第三点上,争论甚多。与“美”字相连的语句,不一定具有美学理论性质。虽然,从原始的工具、人体、仪式中,从各类关于美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美的产生和发展的多种多样的存在。然而,要对美进行理论总结和言说,却甚为困难。西方美学史上第一个想要从理论上把美讲清楚的柏拉图,在《大希庇阿斯篇》中,通过一次次的辩论,苦苦地想把美从理论上讲清楚,但到了最后,以一声叹息结束了自己的理论追求:美是难的!

   美之难,难在何处?且从西方美学的经典事例进入:我们感到一个对象,一朵花、一个人、一件彩陶、一幅画……是美的,究竟是什么使这些对象为美的呢?柏拉图就是从这样的追问,开始美学的理论探求,但失败了。何以失败,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命题中去体会:

   这朵花是圆的

   这朵花是红的

   这朵花是美的

   面对这朵圆形的红花,任何人都只能说是圆的,不然就错了;任何人都只能说是红的,不然就错了。然而,你说这朵圆形的红花是美的,我说不美,你却不能说我错,顶多只能说我的审美观与你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在于:美不是事物的物性属性,在花中找不到美的因子。花之美,不在花之瓣、蕊、茎、叶、形、色、味,而是既从花之瓣、蕊、茎、叶、形、色、味中体现出来,却又不是这些因素本身,而乃一种超越这些因素的东西,一种非物理因素。你在花中通过物理形状,感到了那种非物理因素,你说花美,是对的;我在花中没有感到那种非物理因素,我说不美,也是对的。所谓的美育,就是教人如何从感受不到这非物理因素,转变成感受得到这非物理因素。比如,中国古代三寸金莲的美,就是李后主通过示范把三寸金莲中的非物理因素,扩展到整个南唐宫廷。宋代宫廷又继承了这一感知,并进一步将之扩展到中国古代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心中。所谓审美的变革,就是对从某一类事物上感知到这一非物理因素的人们进行理论教育,最后让其去除对这非物理因素的感知,从而将某一类美之物变为不美之物乃至丑之物。比如,清末民初的反小脚反缠足运动,最后让绝大多数的中国男人和女人都从三寸金莲上感知不到这一非物理因素,不再把三寸金莲视为美,乃至视之为丑。一个事物之为美,虽然与一定的物理因素有关,但不全在事物的物理因素,而关联着非物理因素。柏拉图的失败就在于从西方的实体性思维出发,想要找出一个与物理因素同质的实体性因素。美之为美的非物理性,用西方从古希腊就形成的实体性思维去思考,从客观方面去寻找而建立美学理论,是困难的;但从客观方面去寻找,却为西方的学科型美学确立了基础。这就是柏拉图在《大希庇阿斯篇》中的提问方式所引出的方向:一朵花是美的、一个女人是美的、一件彩陶是美的、一幅画是美的……花、女人、彩陶、图画等,明明是不同的东西,为什么可以都说是美呢?一定是后面有一个决定其可以称为美的东西——美的本质。是美的本质决定了我们可以称这些不同的东西为美。由此,一种学科型的美学呼之欲出。研究美学就是找出美的本质,把美的本质展开为各个层级和方面的美的类型,最后形成美的体系。美学的结构虽然有了,但西方美从古希腊到中世纪的演进,尽管有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普罗提诺、奥古斯丁、托马斯·阿奎那等名家对何为美的本质之论述,但成学仍然困难重重。困难在于,决定美之为美的非物理因素,怎么与具有实体性的美的本质定义相契合。总而言之,柏拉图以美的本质之问开启了学科型美学之路,但却难以成“学”,其中最主要的是,各家各派关于美的本质的定义不仅要自圆其说还要取得共识,非常困难。美的本质应当只有一个,但各家各派讲的美的本质却完全不同,谁讲的才是真正的美的本质?正因为这样的困难,西方学科型美学的真正建立,在于两点:问题的中心不在客体之美,而在主体的美感;艺术的演进走向美的艺术。其中的第一点使学科型美学建立起来,第二点使之完善起来。

   客观对象可以称为美,一是非物理因素与物理因素达到了契合;二是这一契合被人感知到了。在客体上,非物理因素在西方的实体思维中很难讲清;在主体中,对感知到美的美感,讲起来也非常困难。美感首先是一种快感,人人都有快感,但怎样的快感才可称为美感?中国古人对各种快感作了进一步的区分。《荀子·王霸》讲:“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香,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这里从“綦”的目标上,可知色、声、味、臭、佚,为目、耳、口、鼻、心所感受的快感。《墨子·非乐上》讲:“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参照荀子上面的话,可加上:“鼻知其臭也”。如此,目、耳、口、鼻、身的快感分别是美、乐、甘、香、安的快感。但人所获得的快感,除了由眼、耳、鼻、口、身五官而来之外,还与心相关,除了荀子讲的心有“佚”的快感(佚即逸、安逸),更有因感受到美德美行而来的愉快(如孟子讲的心悦仁义),获新知真理的愉快(如庄子讲的由技进乎道),等等。然而,中国美学并没有从这些各别的快感中区分出一种专门的美感来,而是不同快感因情因景各有其词。如果要强调快感本身,特别是与日常感受相关的快感,可用一“快”字,这就是金圣叹引用了十几种快感之后,都用“不亦快哉”作结。如果要强调快感的形上意味,可用一“乐”字。任何快感都可以称之为乐:体道之乐、仁智之乐、山水之乐、歌舞之乐、美食之乐、床笫之乐……要从主体上去讲美感,同样充满困难。正如在客体上寻找美的困难主要在于客观物体内没有一种实体型的美的因子,在主体心理中寻找美感的困难也主要在于心理中没有一种实体性的美感因子。

美学建立的困难在于:一方面,美的性质在根本上由非物理的因素决定物体之为美;另一方面,美感的性质在根本上由非物理的因素决定快感之为美感。这意味着,如何认识客观之美中和主体美感中的非实体因素,进而如何认识由客体的实体因素和非实体因素互动形成的客体之美和心理中由实体因素和非实体因素互动形成的主体美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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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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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艺术学研究》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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