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民:一面之识 永久之思 ——记与邵燕祥先生的交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1 次 更新时间:2020-09-10 17:5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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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  
”又说:“如果我的诗词不合格律,那不怪格律,是我学得不到家。自然,因为是今人,我写不出古人才能写的诗……”他在1995年为1990年作的《文坛三咏》写的附白说:“旧作三首,打油诗也,只须大体合律,但求心态自由的戏作也……”我认为他这种心态和定位,恰是传统文化在当代嬗变的当然和必然,不仅未可厚非,还应抱有尊重,甚至还可以期望形成更适应时代又保有传统的新形式。

   像先父、周岢峰先生以及一些老先生们那样对格律的过份强调,应该说是一种文化上的保守主义,当然也应对之持有充分的理解。“保守”这个词在当下颇有贬义,那是因为有认为所有发展创新都是进步这样一个预设的前提。其实至少在文化领域,这种观念未必正确。看现在年轻一代的旧体诗作者,如徐晋如、刘梦芙、魏新河诸君的“保守”

   程度,其实就是对那种以打倒传统为时髦的风气的反动。

  

   《邵燕祥诗抄·打油诗》中佳作不胜枚举,这里只录一首《戏咏五次文代会》:

  

   尽是作家艺术家,出恭入定静无哗。

   不愁百万成虚掷,安得金人似傻瓜!

   已验几回诗作谶,可知何日笔生花?

   掌声拍报平安夜,大会开得很好嘛!

  

   在令人忍俊不禁中又含有值得深刻思考的内容。这是一首七律,如果胶柱鼓瑟地死扣格律,;可说末句全不合律;但即使作一字的改动,生动幽默的效果就会完全失去。这正是他说的“大体合律,但求心态自由”的实践的成功样板。

   2006年后我开始使用互联网,觉得一下子眼界大开。2007年山西黑窑厂事件后,曾看到邵燕祥先生的一首诗:

  

   谁云多难便兴邦?邑有流亡叹小康。

   遍野尽哀高玉宝,岂因一个世仁黄?

   红包续得红旗谱,白骨堆高白玉堂。

   五十八年夸解放,黑窑奴在黑窑场!

  

   横眉怒目义愤填膺,表现了先生对弱者的深切同情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勇敢担当。

   大约2008年起,先生的旧体诗不定期的以《云水山房散诗》为总题在《新民晩报》陆续发表。我收集网上所有,得一百五十多首,恐怕还不是全部。这些诗风格上是《邵燕祥诗抄·打油诗》的继续。如“洄溯前朝三百春,深宫曾见费宫人。匪成官日官成匪,谁为神州挽陆沉?”(《咏史感事二首赠华一律师事务所浦志強夏霖二律师》之二);“价值不容遵普世,江山只许属孤家”(《无题有感》);“势力可怜分黑白,功名原是出胚胎。风筛黄叶纷紛下,日暮红歌阵阵来。”(《川江》);都是一针见血直斥时弊,使人读后精神为之一振。《阅读恶人发家史》云:“笔头加减复乘除,揣着明白装糊涂。跟风每指鹿为马,瞪眼仍看碧作朱。硬说三七二十五,逻辑链细权力粗。宦游何处无知已,廉耻遥看近却无。”是对世上常见现象的写实概括;《怀柔黄城舍雅集偶得二绝句》之二:“不写青词讨自尊,我行我素复元神。呻吟何似歌吟好,敢对天乾与地坤。”《病房中自嘲老朽效绀弩笔意》:“一颗丹心血渐壅,两肩瘦骨朽而松。梦里也难担日月,敢夸敲骨作铜声?”都鲜明地表现出先生的特立独行和九死无悔,其文字的风格也颇似他素所推崇的聂绀弩(按“担日月”是用聂诗《挑水》:“一担乾坤肩高下,双悬日月臂东西。”)。《贺岁二律呈百0七岁寿星周有光先生》中有“行也有知归理性,莫之能御是潮流”,则表现了作者建立在对历史清醒认知基础上的乐观。

   “百篇皆诉生民病,一念惟存天籁真”(《二0一三年六月十日》)这两句堪称夫子自道,是邵先生为人为文的基本原则和终极追求。这里的“百篇”,当然包括他大量的杂文作品。虽然我对邵先生的作品沒有进行过全面系统的研究,但我认为其所反映的人格力量,足以和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相提并论。

  

   我退休后,打算对先父遗留的一包稿子进行整理。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以前沒有见过的诗稿。其中有《长歌集》,是一些以文革为题材的旧体诗,小序说,“丙午丁未之秋,烈焰弥空,洪流满地;遍及全国,持续十年,今亦称为浩劫矣。虽成陈迹,不如忘却;但因亲历,记忆常新。回味成吟,藉抒抑郁。鲁迅云:‘长歌当哭,必须是在痛定之后的’,的系至言。痛定思痛,痛何言哉!……”这就是其命名的来源。

   看到这些诗,蓦然想起邵先生,想请他看看是否有发表的价值。

   我已多年没和邵先生联系,自己疏懒当然是主要原因,但也确实考虑到卲先生年事已高,各种社会活动又多,无端打扰实为失礼。2015年我网购了他新出的《一个戴灰帽子的人》,写了点读后感寄去,信上附了我的电话。三天后他便发来短信,说“具悉一切。请尽快告知电邮”。此后,我们就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交流。

   我曾把自已的几本小书给他寄去,很快接到邮件:

  

   ……您所赠四本书,都很有价值……乡邦文史是国史的重要部分。您所校笺的二本诗文集,除了作为乡邦文献外,也还有为清代文学钩沉的意义。我是乐于拜读的……不过我想提醒您,不能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面。年纪大了,必须有必要的活动(不是指狭义的体育运动或锻炼),室内的,还有室外的(如散步),所谓接地气,晒太阳,极为重要!切勿忽视!当然,大寒天气,不宜到室外“冒险”。

  

   我第二天回邮表示感谢,

   他一个小时后回复:

  

   这么快就收到您的复信,证明我猜您成天坐在电脑前面,果然猜中。因此,您要注意眼睛保健(我去年动了白内障手术,迁延五六个月),还有肩臂,主要是右边。腿脚活动不必多说,我现在健康状态还好,主要得力于腿脚,因为人老先从腿上来,它的健康会影响到食慾,肠胃。不多说了,不多打扰您的“时间”,您在盛年(按现在联合国的算法,尚属中年),干的又是有兴趣的事情,谨祝硕果累累,笔耕丰收。                                

  

   他的平易和亲切,蓦地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多么可爱又可敬的老人!这样的人,是值得信赖的。几天后,我发去了先父的《长歌集》。很快就收到先生回复,而且附诗一首:

  

   岂因纪史乏良材,莽莽神州陷重霾。

   死难几人能瞑目,真实何事竟成灰。

   钩沉幸见春秋笔,咏史长抒家国哀。

   已逝流年过半百,忍教警句再沉埋!?

  

   又有附言:

  

   固知有令禁言文革,但我还是想怎样力争能够使这一组小型史诗面世,不知能藉今年民间纪念文革开始五十周年这一机缘否……

  

   我回复道:

  

   谢谢邵老!承蒙先生青目赐诗,且谓先父遗作为“春秋笔”,为“小型史诗”,可谓评价甚高,设先父九泉有知,亦必深感荣幸!……这些作品在我们手中,再如何什袭珍藏,将来也难逃湮灭的命运。先父的心血得以传之后世,对我们来说这是无上的功德。在此谨代表我们全家向先生表示衷心感谢!……

  

   接着,先生要我写一份父亲的简历,我遵嘱发去。

   果然如先生所言,这个“五十周年”波澜不兴,但是邵先生在他的《云水山房散诗》中,把上录的那首诗收入,题为《读兖州已故诗人樊光瑾组诗长歌集》,发表于上海《新民晩报》2017年3月14日的《夜光杯》副刋。

  

   考虑到邵先生年龄越来越高,此后我除了春节照例发短信拜年外,基本上不再主动打扰他。但常在网上关注他的动态。他2016年后新出的书,如《我死过,我幸存,我作证》《孤独不是生活》《品诗》《五十弦》等,大都通过网络购得,只有《闭门日札》是他寄赠的。

     2017年年底我曾询问他《我死过,我幸存,我作证》中的一些问题,他有邮件回复。最后说:

  

   近年体力日衰,出了新书已顾不上遍赠亲友。兄乃购读,让您破费了。近日东方又推一新书,题为《闭门日札》…… 请告家庭确切详址和手机号,以便快递呈阅。

  

   不久我就收到了有他签名题字的新书。

    2017年北方文艺出版社出了一套题为《旧锻坊题题题》的丛书,共四种,邵燕祥、钟叔河、姜德明、朱正各一卷,都是当代极负盛名的作家。我网购了邵燕祥卷。此卷由邵先生和萧跃华合编。萧先生多年收藏邵先生著作的不同印次版本,又请邵先生逐一签名题跋,他自己再就每书情况作以介绍,汇为一书。书的装帧雅致,并附赠有邵先生木刻像的藏书票,确是内容丰富,图文并茂,令人爱不释手。

   从这书知道,截止到2016年,邵先生已出书97种(包括一些篇目重复的选本)但仍非全部。我在网上读过的他的很多重要文章,大概都未结集。前面说过,我在九十年代初已有邵先生的著作七八种,后来陆续购求,现有六十多种。不过我清楚知道,凭我的条件和能力,想收集全邵先生的著作很难,即使在网上可以高价购买早期作品,而像非卖品或在国外出版的书,也是不太可能买到的。想到这里,我集全邵书的决心动摇了。

   这令我想起四十年多前的往事。那时家中的藏书早已毁失一空,但漏网之鱼中还有几本鲁迅著作:《故事新编》、《朝花夕拾》、《且介亭杂文》……多半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注释本,那些注释包罗万象,我翻来覆去不知道读过多少遍。当时多想读到鲁迅先生的全部著作啊,可那也是不可能的。所幸后来出了一套白文的单行本,但身居偏僻的农村,想买到也不容易。记得其中的《两地书》和《汉文学史纲要》竟是在我去挖河工地时途经一个农村代销店里买的。我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终于收齐了除日记和译文的鲁迅著作单行本。而此时十六卷本的《鲁迅全集》注释本早已出版,当然也还是要买的。

   我当时竭力收集鲁迅著作,目的只是为了读。因为祟拜他的为人,喜欢他的文章,所以总想穷尽他的一切文字。现在收集邵先生的书也是一样。我相信邵先生的文字在历史的进程中会越来越显示其重要意义。当然我无意把邵先生简单地比为当代鲁迅,但我认为他以及一大批当代学者薪火相传地继承了鲁迅传统。读他们的文章,总使人想起“肩起黑暗的闸门”和“中国的脊梁”那些话。他们为这个充满了权谋和金钱崇拜的世俗社会,提供了宝贵的精神资源。他的价值必将永存。

   我只是一个因偶然机缘而得识邵先生一面的普通读者,不敢谬托知己。但我觉得即使是如此的简单过从,仍然是值得自豪的永远记忆。现在老先生已经成为古人,我把点滴过程写下来,也算是表达对他的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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