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英民:一面之识 永久之思 ——记与邵燕祥先生的交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6 次 更新时间:2020-09-10 17:5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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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英民  
主任潘复生的名字赫然在目,才知道潘在河南落马后发配到北疆去了。其后几年,黑龙江如同全国一样,斗争不断,几经反复,也不知潘后来的动向和去向。反正,文革以后,对原来“革命委员会”所“结合”的干部,除了一些善于变色的灵活人物,多半是重过了一遍筛子。想必潘复生也不例外。

  

   在我心目中,潘复生是当代不正常政治生活中一个传奇性的人物。昔曾呼吁《研究一下“吴芝圃现象”》,那么,潘复生显然也有研究一下的价值。

   我是在以为潘复生“后遂不知所终”的时候,读到他与樊光瑾唱和之作的。

  

   《两间室诗钞》不注各首年月日,从前后排序看,应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期。先是樊有《赠潘复生同志》:

  

   北斗遥瞻未识荆,骤闻奖誉寸心惊。

   欲将小草迎朝日,难得哲人诲鲰生。

   泰岱千寻松柏茂,云霞万古羽毛轻。

   痴怀夜仰关山月,惟觉龙江月倍明。

  

   从樊诗看,那时他和潘并不相识,但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潘对他的“奖誉”,我猜是潘看到樊发表在报刊上的诗作,表示欣赏,经过什么人从“龙江”传告给山东的作者了。

  

   潘复生于是有《步樊少怀先生赠诗原韵,即希郢政》:

  

   避坑落井掩柴荆,拜读高吟雷震惊。

   黄鹤题诗叹独步,洛阳贵纸显荣生。

   如椽道出高情重,借酒浇平块垒轻。

   安得长房缩地术,谈诗会友燃藜明。

  

   这是说潘自己正在杜门避祸、借酒浇愁的时节,读到樊诗,恍如青梅煮酒刘备听到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那样,突然闻雷难掩一惊,这当然是夸张,只是表达他的知己之感。此诗连用几个典故,可见潘先生至少幼时是学过诗的。

  

   可能在寄出这首诗的同时或其后,他又将一首《读史有感》送樊过目:

  

   乍起风尘日月昏,是非颠倒乱纷繁。

   青蝇樊止谤声起,鹦鹉舌簧谗间喧。

   蜚语三传曾母去,诡词七反颍川冤。

   升沉早已烟云睹,真理长存守拙园。

  

   诗中的“是非颠倒”,不知是指的大跃进时,还是文革前后,总之经过谗言蜚语构成的冤案之后,诗人对仕途已经灰心了。“守拙园”该是他自命的堂号吧。

  

   樊光瑾又有《奉和潘复生同志〈读史有感〉,谨步原韵》:

  

   帮辈原来利令昏,十年跋扈肆纷繁。

   陷身网罟鲲鹏泣,得意阶除鸟雀喧。

   屈子吟成终有恨,邹阳书上总含冤。

   东方又见曈曈日,依旧春光满故园。

  

   樊诗对潘多有宽慰,总归是慰情聊胜于无。不过,在这四首诗之后,诗集里再无二人诗章往来的记录。是继续有诗唱和,但未收录,还是另有缘故,鱼雁断绝,今天就不得而知了。

   我所以对这几首诗发生兴趣,十年来没有忘怀,是因为潘复生和吴芝圃都是知识分子,早年参加共产党,并成为党政高级干部,在河南走到一起,共事多年,竟一朝判然两分,然后若干年各有各的命运:作为体制内的知识分子,他们都够典型的。假如能读到他们的传记,可作我们读当代政治史的重要补充。可惜我们的传记作家写成功者的多,写失败者的少;在这里,我是把吴芝圃也划到失败者群中的,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此文作为《诗话二则》之一,收入2015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痛与痒》;又收入2019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的《品诗》。

   邵先生对两人诗的解读是很精到的,唯推测其写作先后似可商榷。他认为《赠潘复生同志》写作在前,但先父此前与潘先生素昧平生,似不可能主动赠诗。他是经周先生介绍得读潘诗《读史有感》,产生共鸣,才有和作。因为先父在文革中也颇受颠踬,此诗未尝不可视为有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成份。周先生把先父的和作寄给潘先生,潘先生读后在给周先生信中自然会客气地褒奖一番,所以先父又作《赠潘复生同志》,其中“骤闻奖誉寸心惊”即写此事。潘先生接到赠诗后,才有步韵之作。当然这也无关紧要。邵先生是根据排列次序作推断的,因为他不知道有周先生这个中介。先父在编集时,大概是考虑与前一首《赠秦丹亭先生》并列,所以颠倒了先后次序。(秦丹亭,金乡人,三十年代参加革命,解放后曾任山东省文物总店经理。七十年代末与周岢峰、潘复生均有通信唱和。)

   文中说“此诗连用几个典故,可见潘先生至少幼时是学过诗的”。其实那一代革命者中,像周先生、潘先生还有秦先生等,他们的文化知识构成和相互间的交往表达中,旧体诗都是一个重要媒介。据先父的笔记,周岢峰先生处有潘诗多首;周先生现也已去世多年,不知那些潘诗尚存于天壤间否。

  

   邵燕祥先生给我的信中提到了张一弓的小说《姥爷家的杞国》,以及他写的《研究一下“吴芝圃现象”》,我后来都找来读了(后者载《教科书外看历史》,花城出版社2008年出版)。我认为邵先生推测“文中所写一主角即吴芝圃”是有道理的;同时对吴芝圃其人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个主角,在小说中叫齐楚,在姥爷口中叫小殿章。他在姥爷开的私塾中读书,接受传统教育的同时也读《新青年》、三民主义和《共产党宣言》。他参加了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习,曾是“润之先生的学生”,在豫东一带搞农民运动,组织革命武装,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建立后,担任了首届H省人民政府主席。一九五八年五月中共八届二次会议上,原H省委第一书记被点名批判,戴上了“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齐楚出任省委第一书记。此后他积极搞“大跃进”,率先在全国放小麦高产“卫星”、小土炉炼铁“卫星”,建立了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但结果却是给H省人民造成了巨大灾难,这个省里“非正常死亡”人数创造了全国记录。

   小说写道:“不久前,齐楚同志去Y东农村视察,一进村子,十室九空。他走进一个农家,看见床上躺着骷髅,就一下子晕倒了,醒来后痛哭失声。”齐楚后来受到中央的批评,“他在‘人大’会上作检讨,说着说着,就‘噗嗵’一声,在主席台上跪下了,痛哭流涕说,要向全省人民请罪,要求党中央给他严厉处分。”又写后来齐楚奉调去了广州。“一九六七年七月,齐楚于文革中病逝于广州。”这些情节,和吴芝圃的经历完全相同。

  

   小说写齐楚批判第一书记的发言,说他“攻击农业合作化搞急了,搞糟了,农民生活水平下降了,诋毁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听说齐楚同志在中央全会上迟迟没有发言,受到了领导同志的严厉批评,是那种‘猛击一掌’的批评,他才提高了觉悟。他发言后,毛主席站起来带头鼓掌。姥爷颓然倒在躺椅上,说:‘怪我书生之见,齐楚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啊!’”这一段和上引邵先生文章正可印证。  

  

   我在网上读到杜君立的《酷吏吴芝圃》及其他一些文章,发现对吴的评价颇不一致。但关于因为他大搞浮夸风而造成骇人听闻的灾难这一点上,并无异议。

   不过,这部小说主要写的是建国前的故事,建国后的事只是略为介绍,并没有充分展开。

   我读这篇小说和那篇文章已是很多年之后,自知不可能给邵先生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就没有再给他写信。但从这件事上,我看到了他对我国当代政治史和政治历史人物浮沉的高度重视和敏感。我注意到,《研究一下“吴芝圃现象”》作于2002年8月12日,上面说到的邵先生给我的信写于2002年9月4日,可以认为是那段时间他正对“当代不正常政治生活中”潘复生和吴芝圃两人的命运问题感兴趣,所以在给我的信中介绍张一弓的那篇小说。遗憾的是我本人当时这方面知识太少;并且在收到邵先生来信时,正为一些俗事忙得焦头烂额,天天加班,所以不仅没能去图书馆找那本杂志,连回信也是很久后才写的。真是辜负了邵先生的美意。

  

   2006年春,邵先生又给我寄来了《旧信重温》一书。这书所收是邵先生从几十年中所收到的数千封友人和读者来信中精选出来的,共二百多封,其中有我父亲的一封。  

   邵先生在书的扉页上写道:

  

   兖州一见已数年。春节假日捧读光瑾先生《两间室诗》,忽忆旧年曾得老人来函指谬(极符老人坚守诗词格律之旨),记得当时曾拟奉覆,但苦无地址(因系由某报刊转来)。原来老人即令尊。爰附上此书,五十四页收有尊先人遗函一件,供留念。

  

   54页所收父亲那信是1982年11月写的,在作者介绍中写道:

  

   生平不详。这是一位从未谋面的朋友。看来是一位熟谙诗韵和格律,又十分认真的老先生。

  

   《旧信重温》是1999年由武汉出版社出版的。我2002年赠先父诗集给先生,而先生在2006年春节还又找出先父诗集读,蓦然发现了他就是那从未谋面又十分认真的老先生,然后给我寄书来。

   在上引《樊光瑾与潘复生唱和》一文开头也提到了此事。说:

  

   光瑾先生是认真做人、认真为诗的人,晚年曾草拟《维护诗词格律优良传统倡议书》,“约法三章,传檄万里”,在同样认真的诗词作者中获得广泛的响应。他在1982年写信批评我关于昆曲《晴雯》和夜梦杜甫二诗,一有平仄不合与“犯孤平”之误,二有入声字和上、去混押以及韵脚重见之病,指正中肯……现在离樊先生写信批评我已三十年,离先生去世已二十年,重新捧读《两间室诗抄》,深以当年无缘当面聆教为憾。

  

  

   读了邵先生这些话,我一方面为他为人的诚悫与细致、周到而感动,另一方面也为父亲的鲁莽、古板甚至冬烘而不好意思。

邵先生五十年代便以写新诗著名,五七年因文字获罪,八十年代后致力于杂文创作。其实他的旧体诗写得也很好。我买过他的《邵燕祥诗抄·打油诗》。我认为,他自称打油诗,除了自谦,还着眼于这种不避俚俗的诗的民间性,认为“既远离了庙堂和贵族,就必定属于民间”。邵先生认为旧体诗具有自娱性和互娱性(见该书自序)。关于格律,他说:“我不敢妄言对中国的传统诗词及其格律进行‘革命’,连‘改革’也不敢轻言,我怕亵渎了几千年来著名和无名诗人的心血创造,也怕亵渎了历代知音读者的切肤会心,在这方面我可以算个保守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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