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不逾矩应当成为法律与道德的屏障

——陈行之思想小品辑录(20)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90 次 更新时间:2020-09-10 07:4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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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历史时空的意义就是人的生命本身

   我们说到历史的时候,往往想到“时空”二字,这是因为历史既是时间,又是空间。时间者,大体上可以认为是历史戏剧的故事梗概;所谓空间,则是历史戏剧的情节展现,两者互为倚重,相辅相成。如果你抬杠说:“那不一定,我要是只有梗概没有情节,或者只有情节没有梗概呢?你能说这不是历史么?”我当然不能说你那个不是历史,但它一定不是被人们的感觉和经验所印证和认定的历史,那样的历史至少在我们所谈论的话题中无意义。

   那么,历史时空是在何种情况下凝结出人类所挚爱的意义的呢?这种意义从终极上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换一句话说,宏大浩淼的历史时空与我们卑微的个体生命存在不存在一种不可断离的价值意味?譬如有人蜗居一隅活得灰头土脸,既缺钱又得不到尊重,就连丫自己也不觉得活着比死去更有意思,经常长吁短叹“草泥马”,而有的人却住高堂大屋,极尽奢华,动辄在数百亿人民币间拨弄风云,脑子里转的念头甚至是“再活五百年”……历史在这个总是嘟囔“草泥马”、活得很失败的家伙心中,又会是什么东西呢?或者,我们就直接诘问吧:“人比人”为什么就他妈“活不成”了?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人与人的巨大反差?汤因比所谓“上帝通过历史显现他的身影”的逻辑在这里有用还是没用?在历史的框架之内,我们能否从本质上洞悉我们之所“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们能否从未必是我们所选择的位置中抽象出存在的价值意义?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既不在当下,也不在未来,它就隐含在悄然逝去的岁月之中,就在我们有限生命的无情消磨之中,这样说来,历史时空的意义对于我们来说就真的是人的生命本身了。

   这就造成了一种奇境,任何对历史的谈论事实上都是对我们生命状态的谈论,不要以为管仲、孔子、孟子、秦始皇、韩非,甚至是赵高、胡亥、刘瑾、魏忠贤、和珅之类的操蛋玩儿意跟我们没有关系,一定要看到,我们生命的幕布上总是晃动着这些人不祥的身影。

   我们还可以这样认为,普世的历史意义实际上是沿着人类精神发展的理性通道而来的。这种意义当然也很重要,然而它之所以重要,不过经由我们父辈、祖父辈乃至于上溯无数辈的先人们从自身经历中得到的价值认定,此意义远比彼意义更有意义——我们从中国历史的发展轨迹中清晰看到由远及近的脚印以及无尽头道路上铺撒着的我们先人们的鲜血和生命,而我们自身也势必要进入那样一个过程,同样也要把鲜血和生命铺撒在路上,同样变成历史时空中一种标识性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的确有理由认定,历史时空的意义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生命本身,谈论历史就是在谈论我们自身的存在样态,就是在谈论我们从这种存在中凝结而成的那种价值认定。这是一种生命认定啊!在此情况下,任何对于历史的修订与篡改,任何对时间与空间做过的手脚,不是都变得可笑起来了么?社会历史的宏阔映像就是这样带着黑暗带着光明投射到我们的生命历史中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有理由进一步认为,人用生命换取的东西是不可能被虚假的钞票购买的,或者说,没有任何东西与生命等价。

   可惜的是,总是有人怠慢乃至于无视这个严酷到钢铁一般冰冷和坚韧的逻辑。

  

  

   192.自由民主是人性的内在要求而非其他

   自由民主是人性的内在要求,与“主义”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主义”是政治哲学家为了方便表述所做的概念归纳,是从属于哲学范畴的东西,而哲学永远在人的社会活动和精神活动之后。有没有西方通过工业革命将其转变为制度性存在,对于非西方社会来说意义不大。举例来说,即使有一帮子人被封闭在东方世界的高墙大院之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人的普遍人性也会自然而然产生对自由民主的渴望,不同点在于,他们也许会使用非西方的话语体系、用自己的概念表达来描述他们的这种渴望,我们有理由将这种渴望概括为对“普世价值”的渴望。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同样有理由认为人性多么古老,对自由民主的希冀就有多么古老。

   然而普遍人性并非一定能够导引向普世的价值状态,这里还需要很多机缘。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任何一种社会都不能简单地说这个好那个绝对不好,谁也不能简单地认为移植某种政治制度就能解决自身的问题,但如果总是收窄看世界的眼光,一味拒斥与自身相异的社会存在样态,则一定会带来新的问题。不仅横向上如此,纵向上也是如此。举例来说,所谓盛唐,难道仅仅是源于超体量的经济繁荣么?非也!所谓的盛唐气象,说的正是从宫廷到民间所拥有的开阔视野和胸襟啊!遗憾的是安史之乱永久性地打断了这个进程,甚至可以说,历史就是在那个不期然的瞬间埋下两千多年之后导致晚清陷入困局的因子,这个封闭狭窄萎靡的有毒因子,就这样被悄悄植入到中国人的精神基因链之中了。

   鲁迅先生放弃医学,决心弃医从文用文字医治社会病态,就是因为他比同时代人更敏锐地看到了这个民族的病因,这项工作如此浩繁如此艰巨如此复杂,一人之力岂可以毕其功于一役?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肩负着历史的责任。由是,我们陷入到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我们对自身的见解较一百年前深刻了,一方面我们又沿袭着病态因子的制约;我们似乎丧失了拥抱整个世界的精神力,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似乎永远到达不了我们想要到达的地方,尽管我们渊源于人性的那种清醒知道我们归根结底需要的是什么。

   绝不要熄灭在你心中熠熠闪耀的那团渴望的光亮,总有一天,我们会战胜沉疴,以机能强健的体魄、海纳百川的襟怀、无比伦比的气概站立在世界之巅,只有到那时候,我们才可以说,中国真正崛起了,真正复兴了。永远都不要怀疑,历史发展的推力是人性的内在要求而非其他什么东西,永远都不要怀疑。我们需要要做的,就是持续不断地推进这个进程啊!

  

  

   193.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向运动

   我用这个标题写过一篇文章,这是第二次使用了。

   先说一件事情。2016年,我曾经写一篇短文《台独没有前途》,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当时的绝大多数读者不接受这篇文章的观点,竟然给台独势力以很大支持,尽管这种支持是以谈论台独之外的话题,譬如政治自由的话题来表达的。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由于自身权利缺失引发的郁闷与愤怒,人们在最简单的常识问题上也会出现情绪性的偏颇——人们同情台独,并非源于理性确认,而是因为藉此可以宣泄浅层次的政治不满,所以我认为它是情绪性的。我们说民粹主义是对政治正确的反向运动,是说政治正确如果长久地伤害人民,民粹主义一定会聚集起能量,不仅冲刷和瓦解所谓的政治正确,还会冲刷和瓦解社会根基本身,这是一种值得高度警惕、极为危险的状况。

   这种危险状况,在当下的美国,极为完美地呈现出来了。我看到有一家美国媒体说,即使特朗普当街杀了人,也会有铁粉不改初衷地选择他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这里所谓的“铁粉”,是受教育极低——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反智主义者”——的穷苦白人,是内心里潜藏着种族优越意识的白人至上主义者,是被排挤压制到社会底层的大量生活失意者。当这些人集结成为一种情绪性力量的时候,精英层脑袋里的所谓政治正确就变得一钱不值甚至于有点儿滑稽了,这些人是怀着快感由着性儿亵渎和毁坏着曾几何时统治着美国社会的意识形态的。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卑鄙地利用了这一点。美国社会的撕裂,远超人们的想象。

   可见,政治正确并非永远是有用之物,如果一个社会长时期不能满足底层民众的利益需求和精神关切,民意就会异化为反政治正确的民粹主义,这在任何社会都是一样。民粹主义总是有害的,这对任何国家都是如此。

  

   194.超越政治去看问题,视界反而会更宽阔深远一些

   生活是一个复合体,是多层面的东西,某一层面的满足并不意味着另一层面同样也能够得到满足。假如一个人到美国生活一段时间,耳闻目睹,就会感觉到抽象意义上的美国和具象的、他正在经验的美国有很大的差异。抽象意义上的美国往往是被观念化、理想化了的,具象的美国才具有最直接的现实与生存的质感,而人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活在现实世界当中的。这就是“这山看着那山高”的心理学依据。总体来说,社会不公是绝对的,没有任何社会可以被称之为正义社会,制度并非是导致这种状况的唯一原因。当然,在自由民主制度下,社会不公或许不至于发展到极端,然而无可否认它同样广泛存在,存在在每一个个体的卑微生存之中。

   有时候,超越政治去看问题,视界反而会更宽阔深远一些。

  

  

   195. 与其凋零,不如燃烧

   1994年4月7日,美国涅槃乐队主唱库尔特·科贝恩在西雅图华盛顿湖街的寓所写下“与其凋零,不如燃烧”之后开枪自杀,时年27岁。音乐似乎含有一种邪恶的魅力,在音乐史上,年纪轻轻就选择告别人生的人不胜枚举,令人不胜唏嘘。然而细想起来也没啥,一个人认为怎样活着才有价值,实在是人家个人的事,旁人没有理由置喙。仔细端详我们周围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的人,我们心中难免就会对那些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对待生命的人充满了敬意。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喜欢的美国作家欧内斯特·海明威。1961年7月2日,饱受战争伤痛折磨的海明威用一支步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写作能力,生命对于他已经“毫无意义”。长久以来,我总是想到这件事,这件事超越了生死,它无情地审视人所“在”的状态,把灵魂安适与否置放到了“活着还是死去”前面。这真是绮丽啊!这是人的绮丽,是人的灵魂的绮丽。我还总是从这件事想到,像海明威这样的人的灵魂与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定有不同的结构。由此我更是想到,文化大革命中那些自动舍弃自己生命的人,譬如傅雷夫妇,譬如老舍,譬如傅其芳,譬如翦伯赞,譬如叶以群,譬如严凤英,都是拥有特殊灵魂的人,他们值得我们景仰和膜拜。

   生物意义上的活着与精神意义上的存在,是两种范畴里的事情,有时候,你甚至无法将它们打通。这也算是一种悲怆吧!

  

   196.个人良心的退化

   良心是唯一的道德指南,任何外部因素都只能通过我们的良心影响我们的道德感,这种影响直接决定着我们的个性状态,或者说,决定着我们社会角色的内在特征。如果一个人的道德退化了,那么在此之前一定发生了良心退化,即日本皇军所说“良心大大地坏了。”否则将无法说明这个人为什么会成为这样。这是一种无情的逻辑关系。

举例来说,特殊利益集团以权力寻租,非法掠夺社会财富和民脂民膏,创造了天文数字的个人财富,按照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想法,他们丫也太不可思议了,“家有良田千顷,日食白米一升;家有华屋千幢,仅需六尺之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难道你看不见很多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吗?难道你看不见在土坯课桌上学习的小学生吗?你对这些人真的连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吗?其实,站在掠夺者的角度,我们这些担心完全多余甚至是可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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