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波:明代刑部现审的分司原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3 次 更新时间:2020-08-22 17:33:56

进入专题: 刑部   十三司   现审   分工   明代  

李小波  

   摘    要:

   在明代,亲理审判成为刑部的一项基本职能。这一任务主要由部内各司具体承担。案件到部后,各司按照被告名籍,根据各自专管和带管范围承审,并非如现有认识的掣签审办。即使是大案的三法司乃至五府九卿科道会审,这一分工原则依然适用。依此分工,北京城民间案件主要由云南司审理,故该司在十三司中的现审任务最重,被视为职任“繁剧”。

   关键词:刑部; 十三司; 现审; 分工; 明代;

  

   刑部日常需要亲自审理大量案件,这在刑部的职能演变史乃至古代法制史上都是一个很大的变化。1不过,对于邢部如何审理,案件(特别是占大宗的京师案件)到部之后具体由哪个清吏司负责,学界似尚无清晰的认识。目前仅见那思陆对此有明确论述:“京师案件移送或发交到部时,由刑部十三司带管,但并非依京师行政区(五城三十六坊)而为管辖之区分。所有到部之京师案件系由刑部十三司轮流签分,故某一城坊的案件并非固定由刑部某司审理。”2然而这个看法实与明代制度不符。笔者草此小文,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很细微的问题,不过它既关乎对明代刑部职能的基础认识,同时也是京师城市管理中的重要内容。

   明代的都察院是与刑部并列的“问刑衙门”,也要具体负责一些包括民间案件在内的审讯工作。都察院诸道现审时如何分工,一直没有受到学界关注。诸道分工原则与刑部现审分司原则相似,弄清刑部,都察院自明。

   其实,部院现审时的司道分工原则在明代的国家典章《大明会典》中有明确规定,之所以一直被学界忽视,可能是由于没有看到能够将其“激活”的细致史料。本文通过引证一些具体事证来说明《大明会典》中有关制度条文的含义,以期从史料运用的途径为深化明代制度史的研究提供些微有益尝试。

  

   一 明代京城地区的司法审判体制

  

   明代交由刑部问讯的案件,包括京师地区军民词讼、皇帝指定的涉及官员的政治或非政治类案件、地方上交的疑难案件以及地方军民越关赴京诉告案件等多种。其中以第一类最为常见。这也是明代刑部区别于前代特别是元代的关键所在。在讨论刑部现审的分司标准之前,有必要对京师地区的司法审判体制略作介绍。

   明代刑部直接审判京城民间案件,已是学界通识。谷井阳子甚至说刑部“有着显著的北京本地裁判机关的性质”。3不过刑部可直接受理案件的区域范围,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明确规定。弘治初年兴州屯卫军赴刑部诉告,刑部以为距京较远,提问不便,奏请“本部今后遇有京卫并直隶卫分屯所及顺天属县词讼,审系离京三百里之外者,俱照天津等卫词讼事理,转行彼处巡抚、巡按并管屯田及兵备守备等官处,就便径自勘问,归结回报”。4嘉靖中发生了直隶巡按御史和刑部争论近京军民赴刑部诉告算不算“越诉”的事件:刑部受理永清卫军余人等的状词后,出牌到顺天府属通州、昌平州、武清县提人,遭到巡按郑存仁拒绝。郑存仁并请严禁近畿州县卫所军民赴京越诉。但刑部尚书郑晓坚持顺天府“昌平等州县,即系在京府治,所属军民词讼,与本部本相关涉”。5最后,明世宗下令:“自今一应词讼,在外者属之有司,在京者属之刑部,不许行争扰。”6大概从这时起,刑部的受理范围被比较明确地限于内外城和关厢地区,其他地方不经本管州县直诉刑部者,即以越诉论处。

   刑部负责审判,但不能直接受理诉状。明朝规定,“凡在京间刑衙门,大小词讼,非经通政司准行,非由各衙门参送,不许听理”。7意即法司案源只能来自“通政司准行”和“各衙门参送”。明廷最初只准许主动诉告者赴通政司投告,特殊情况下可击登闻鼓,由通政司或御前转送刑部问理。“由各衙门参送”,是指厂卫和五城兵马司参送访获奸盗,府部各衙门参送本单位犯该公私罪官吏。必须说明,这些衙门所能参送者仅此,它们无权受理百姓诉状。这个制度终明之世没有大变。8

   京城之有巡视御史,始于正统时期。不久,巡城御史就与洪武年间设置的五城兵马司形成直接隶属关系,成为京城与关厢地区的主要管理者。京府(顺天、应天)和京县(大兴、宛平、上元、江宁)则在京城的城市管理中一直处于边缘地位。9不过明朝起初并未在制度上赋予巡城御史受理词状的权力。成化八年(1472),南京发生济川卫指挥郭通指使其子郭泰科索进而责打水夫卢怀兴的事件,卢氏随将郭氏父子告至巡城御史郑节处,郑节允其所告,将郭泰提送南京都察院问理。南院问结郭氏罪名,请示朝廷“查巡视等项御史有无在京许受词状事例,如无例,今后凡有一应词状,俱听南京通政使司告送各衙门断理,庶两京事例相同,政体归一。若原有事例许受状词,亦要明白开奏定夺”。10可见,在成化前期,巡城御史尚无受词状之例。但巡城御史的司法权扩张很快,到了嘉靖初年,据大理寺卿黄绾说,已常常“听人嘱托,滥准词讼,批发兵马司问理”,11不仅受状,而且直接指挥兵马司问理了。何良俊观察到的嘉靖时期的南都情形,与黄绾所说完全相同:“祖宗之法,特设立三法司,凡各衙门之事,干系刑名者即参送法司,而各衙门不得擅自定罪。无非详刑慎狱之意。今各衙门尚参送,而巡城有事径发兵马司取供。此则道中之新例,而非祖宗之成法矣。”他认为这是亟应“裁正”但又因“事关科道”而无人“敢言”的。12到了这个时期,已无人再像成化八年那样询问巡城御史是否可受词状,而是要解决它和法司之间审断权的划分了。嘉靖三十七年(1558),刑部因送问犯人少而导致京中各衙门纸札不敷使用,奏请“巡视五城批送兵马司人犯,除情轻无可结正,就彼量情发落外,若系杖、徒以上罪犯,亦要参送法司问拟”。13这应该是明廷首次有意明确划分巡城御史和刑部对京城司法审理的权限,若依此,则巡城御史尚可发落笞罪。不过刑部的这个建议也未获准。万历十四年(1586)刑部尚书舒化和巡城御史徐大化因巡城御史在事实上依旧问断而发生正面争执,神宗仍命“京城词讼,小事听五城御史受理速决,以便小民;成招拟罪者,送刑部问断”。14也就是说,巡城御史可受呈词,但只能处理那些无需动用律例的琐事纠纷(即“小事”),若需依律定罪(即“成招拟罪”),则必须送至刑部问断。

   可以看出,整个明代,朝廷始终将刑部作为京城地区最重要乃至唯一的司法审判衙门。起初都察院还分担一小部分,到弘治元年(1488),已是“通政使司每日所受词状,送刑部者十之八,送都察院者十之二”,15再到嘉靖初,都御史王廷相说:“(都察院)平时鞫问,止是各处奏本人犯越关、不应之罪,殊无紧要事情。时有大事,奉旨推问,亦不过百分之一耳。”16几乎已不再问理京城民间案件了。京府和京县一直被排除在外,巡城御史的问断权自正嘉之后持续扩张,但朝廷坚持不在制度上予以确认。这种情况直到清代方有改观。因此刑部审断时各司如何分工,其实也是京师城市管理研究中需要解答的问题。

  

   二 部审所见各司分工原则

  

   刑部的案件审理和发落过程,万历时期出任过刑部主事的姚履素有一段非常简洁的概括:

   告状法司者,先具通状过通政司。准后,解法司巡风厅,查验过堂,过司务厅,分十三司。本司出牌,行兵马司提人。提完,又从巡风、司务厅解到本部审理。重者本部监,轻者兵马司监保。限日过堂,仍前验进。再限日过大理寺。先司审,再堂审,候四五日后评允过部,说堂施行。送湖广司纳罪银,送山西司纳纸赎,送打断官处决杖,徒罪者送有司衙门发配,军罪者送兵部发遣。17

   这段话可使我们对京师案件问理自刑部的提人、取验、司审、堂审到发大理寺审录再到本部发落的过程有清晰的了解和认识。不过姚履素对案件到部后分司审理,只以“分十三司”一笔带过,究竟如何分、依据什么分,可能对时人来说是个不言自明的问题,因此并未特别着笔。然而今人对此或已不甚了然,本文开头就介绍了目前学界仅有法制史学者那思陆发表过见解,他的看法是“十三司轮流签分”。这个论断可能是那氏比照清代制度提出的,18但这实与明代制度不符。

   明朝的国家典章《大明会典》在记刑部的“问拟刑名”职掌时有如下规定:

   凡通政司等衙门送到词讼,不分见在并重罪、无罪,俱照被告名籍分送该司收问。若被告在逃、久拿不获,或病故、公差等项,俱照原告司分收问。其都察院调到、付到囚人,对道司分收问。19

   除都察院调问的情况可不论之外,一般的情况,是根据被告“名籍”而分司,特殊情况下是根据原告“名籍”分司,显然不会是轮流签分。

   那么原被告“名籍”与各司是什么对应关系?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诸司职掌》以至两《会典》概述刑部各司的职掌,一是各“清理所隶布政司刑名”,二是“量其繁简,带管直隶府州并在京衙门”,“凡遇刑名,各照部分送问发落”。20过去学者多在复核各地刑名案件的层面上理解各司的专管与带管,其实专管和带管也是案件现审时的分司标准。

   刑部审讯案件的大宗是京中军民词讼,可从审判京城案件的清吏司谈起。正德和万历《大明会典》中都载顺天府属刑部云南司带管,21依笔者理解的分司原则,则京内词讼俱当由云南司审理。这一判断,现在可以从众多出任过刑部云南司官的人物传记中得到证明:

   张敏,宣德六年以贡生应吏部铨试,“试在优等,擢行在刑部云南司主事。其司理京邑讼,甚剧。公烛幽微,折肯綮,一主于宽恕,大司寇甚器之”。22

   沈海,成化二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升员外、郎中,“大司寇以公才任繁剧,更公于云南司,理京邑讼事,公处之裕如也”。23

   尚缙,弘治初升刑部郎中,“云南司掌京甸,凡三法司事,无巨细由焉。前官每苦跖盭,刚柔胥难,而公则独以能称”。24

   王世贞,嘉靖三十二年迁云南司郎中,“司所隶京辇,中外以罪至者投牍如猬,而动有所掣曳。尚书何公初难府君(引者按,即王世贞),曰:‘王郎中诗人,岂任狱吏耶?’府君日坐公署,狱至为详谳,度得情辄手补牍,竟则付吏趣书之,不三日而毕。各以轻重决遣,囹无旬系,庭无宿证者。尚书更大喜曰:‘吾始难王郎中,今不更易耶!’”25

   郑汝璧,隆庆二年进士,释褐授刑部主事,累转云南司郎中,“云南司典畿内,京师人颂公明断,咸愿就质”。26

   上面有意选取各个时期的云南司郎官碑传,以见云南司“理京邑讼事”制度的一贯性,与两《会典》相印证。其中第一例周洪谟所撰张敏墓表还别有意义:永乐至宣德时期,刑部的司一级建置变动频繁,永乐十八年十一月革北京清吏司而增置云南、贵州和交阯三司,原北平布政司和北京行部所辖府州县改为直隶,至宣德时复革交阯清吏司,各清吏司的带管直隶府州卫所和京中诸司必定都要随之调整,无法遵照《诸司职掌》中所定规制。每次调整的情况,现在已无法考见其详。由张敏一例所记宣德时事,至少可以断定,至迟在宣德时期,顺天府刑名已划归云南司带管。

明英宗时期的叶盛和正嘉时期的吕柟先后说过刑部各司中“云南、广东二司号繁剧”27,叶盛还解释说二司繁剧的原因是“两司皆兼理京府”。28云南司理北京词讼故而事繁,上引诸碑传可证,不过以理京府狱讼来解释广东司繁剧就不太恰当。因为明代两京一体,南都狱讼需南京刑部理断,不可能赴北京诉告。自《诸司职掌》到两《会典》,都规定应天府由广东司带管,因此叶盛所说因理京府刑狱而事繁职难,用于南京刑部广东司就很恰当了。这在出任过南京刑部广东司的官员碑志中也能找到许多例证。如叶钊,弘治十六年八月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广东司所治应天诸县,十三司事无繁于此者。复多凭借掣肘,间有奸黠者,知不易断,则佯为危语以怖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刑部   十三司   现审   分工   明代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古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2591.html
文章来源:史林 Historical Review 2020年0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