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坤:儒家伦理现代转型的基础问题 ——安乐哲“互系性”概念商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7 次 更新时间:2020-07-14 16:4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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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坤  

  

  

【编者按】作者简介:王培坤,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研究生。文章原载《当代儒学》第17辑。

  

   【摘要】在当前的儒家伦理研究中,美国学者安乐哲构建的“儒家角色伦理学”颇具代表性,但安先生基于“互系性”概念凸显中西哲学之异,并将这种差异贯彻到儒家角色伦理学的论述中,实质忽略了儒家伦理现代转型的基础——个体性问题。笔者认为,“互系性”概念不仅缺乏形而上学的奠基,其本身的合理性有待澄清;而且过度的强调势必带来对现代性之根本特质——个体性的压抑。在这个意义上,儒家角色伦理学潜藏着深层的现实风险。

   【关键词】儒家角色伦理学;现代转型;互系性;个体性

  

   在安乐哲先生(以下简称安氏)的《儒家角色伦理学——一套特色伦理学词汇》[1](以下简称《儒家角色伦理学》)一书中,“互系性”(Correlative)概念是其理论的基础性概念。由此概念出发,安氏凸显出中西方哲学的差异,并将这种差异落实到其对儒家伦理学——即儒家角色伦理学——的探讨之中,以期“尽量理解一个更接近于原汁原味的儒学传统”[2]。但笔者认为,由于缺乏形而上学的奠基,“互系性”本身的合理性是有待澄清的;并且由于过度强调“互系性”所带来的对个体性的压抑也使得儒家角色伦理潜藏着一些很严重的现实问题。

  

   上述两个方面前后关联突显了现代性的基本问题:个体性的问题。目前来看,现代化不断推进的过程即个体逐渐觉醒并成为主体的过程,这个主体包括形而上层面的绝对主体和形而下层面的相对主体。与此现代化的进程相适应,个体性的问题也是儒家伦理现代转型的一个基础性问题。

  

   为了进一步展现这些问题,我们首先应该弄清楚安先生的“互系性”概念的涵义及其在处于儒学角色伦理学中的地位;然后进一步分析“互系性”概念为什么不能作为一个基础性的概念,进而提出重新确立儒家伦理的形而上学维度。当然,重建的形而上学不是前现代静止的、超越于个体的形而上学,而是变动的、以个体作为绝对主体的形而上学。最后,笔者想对安氏《儒家角色伦理学》一书表达的用“儒家角色伦理”补救西方“个人主义”的现实关切进行简单地分析,揭示其忽视个体性的缺陷可能导致严重的现实问题。

  

一、何为“互系性”?

  

   安乐哲先生对“互系性”概念的探讨主要集中在《儒家角色伦理学》的第二章。在第二章一开始,安氏表示:

  

   我们的天然语言(nature language,以下引文英文原文大多数为笔者所加,除特殊情况外不再一一注明)在久远时间的长河中沉淀下一种弹性根基(resilient substratum),它构成了文化传统的特质……正是语言结构及内容(the structure and the content of the language)一以贯之地传达的世界观(worldview),延续着一个文化本质性(cultural identity)的东西,它成为一种共享与统一性常识(common sense)。[3]

  

   在这里,安氏涉及了语言学的一些问题,但是其目的不在于语言的问题,而在于表示“语言结构及内容一以贯之地传达的世界观,延续着一个文化本质性的东西”,由此,语言结构作为一个“引子”引出了中西方不同语言背景下的不同文化传统及其特质。所以,接下来安氏写道:“我想说明的是,中华文化传统内具有悠久历史而形成的互系思维方式,与古希腊形而上学现实主义是并行发生、发展的。”[4]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安氏认为这种由语言塑造的、有延续性的传统对于儒家伦理学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

  

   原子般的“基本质相”(basic stuff)作为“固定不变实体”(unchanging reality)的西方科学观念,在道德伦理与宗教上也同是如此路向:它早在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时代就已经产生,认为人都有一颗“自立”“永生”的灵魂。……中国人讲“人本质”(personal identity),不是宣称存在一个质相、“个体性”的灵魂,而是在互相关联视域,把个人行为纳入“自然循环过程之中”,把文化与社会视作与自然宇宙相统一的方面。[5]

  

   由此,我们大致可以了解在安氏眼中中西方哲学的基本差异,而作为指示这种基本差异的“互系性”的含义也可以从中得以窥见:首先是不承认,或者说是没有承认人(或事物)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质(无论是将其称为灵魂、心灵,还是理性或者其他的名称)。其次,人(或事物)都处在“相互关联视域”之中,因为人(事物)时时刻刻是处在与他人(事物)的关系之中的;也正是因此,人类社会与自然也紧密联系在一起,其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统一的方面。

  

   所以,安氏所讲的“互系性”指示一种拒斥本质主义,同时强调事物之间变化与联系的世界观。这两个特点是在中西对比中凸显出来的,但是实际上,西方也并不缺乏变化与联系的观念。正像上述引文中所说,在西方观念中,科学、道德、宗教也具有一种关联性和统一性;同时,发端于古希腊的本质主义形而上学也并不否定变化的存在,而只是认为变化作为现象是相对的、不真实的,其背后不变的本质才是绝对的、真实的东西。

  

   从这里可以看到,“互系性”作为一种世界观,其含义包含直接肯定经验世界、拒斥本质主义形而上学与强调联系、变化这两方面的内容;但是作为指示古代东西方世界观区别的一面,则要突出其中拒斥本质主义形而上学这一特点。这一特点可以从安氏所详细辨析过的“超越”(transcendence)一词中得以看到。

  

   严格哲学意义上(strict philosophical meaning)的“超越”,指的是一种完整的、不变的、永恒的、时空之外的原则,这种“超越”与中国传统思想没有关系。[6]

  

   安氏在第二章第一节就一般意义上对“互系性”进行说明之后,紧接着在第二节就以《周易》为具体例子,对这种“互系性”进行了更具体的说明,从而将其强调的重点进一步突出到伦理学上。

  

   “互系性”的基本含义在这种更具体的说明中并无变化,但正如上文所已经透露出来的,安氏正确的把握了儒家的真正目的:即儒家并不是要具体研究这个“互系性”的世界是怎样由阴、阳等二元对立范畴所构成的,而是要由这种“互系性”关系去寻找人生问题的答案:

  

   《易经》(笔者注:此处指《周易》全书,包括“经文”和“传文”。下文同)的宗旨是处于永远变化的世界同人本身的经验活动须有变通关系;目的是交代人实践的基本规范性(fundamentally normative)和方略性(prescriptive),回应关切人生的紧迫问题:面对自然变化的过程,人的什么形式的参与活动,才能产生对现有世界条件最佳状态的利用?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与人的行为现象相系不分,彼此互相塑造的状态。[7]

  

   纵观安氏全书,他并没有将“世界”本身赋予道德价值的倾向,而是将其作为自然世界来对待。但是这不意味着儒家伦理学仅仅是描述参照自然秩序而构建人类秩序这一过程的一种理论,因为这样一来儒家便缺乏了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安氏认为:

  

   通晓《易经》所揭示的变化(change)与生生不息(productivity)的过程,不仅可使人类生活获得道德与美感(to live moral and aesthetic lives),而且还可通向宇宙神化通幽的境地(access to the very mysteries of the cosmos)。我们能理解到这一绵延不断文化的宗教感效果(the role of religiousness)是很重要的;即人类经验的迷人、精神境界(达到神化)(the enchanted, numinous dimension of the human experience)并不属于另一个世界。……久而久之,对人生所持的这种高度期盼,导致一种可称为“准无神论”的“人为中心”的宗教感(an“a-theistic” human centered religiousness)--一种不必去祈求独立(independent)、超越神灵(transcendent Deity)、以它为宇宙秩序本源(as the source of order)的宗教感(religiousness)。人类,不是依靠参照一种有限的假设预定(limiting assumptions),去寻找宗教的超绝主义(transcendentalism)与超自然主义(supernaturalism),而是让自己成为自己所在世界的深刻意义源泉--这一仅有的世界。[8]

  

   至此,我们可以了解到安氏所讲的“互系性”概念的含义,及其将“互系性”概念应用于儒家伦理学所想要达到的理论目的。总的来说,安氏是通过对“互系性”概念的诠释突显了中国传统哲学对于经验世界本身及其联系性与变动性的重视,并指出在此基础上产生的对于经验世界的认识问题与意义问题的独特把握方式。这种把握方式,对于认识而言,即是从作为过程的整体出发去认识作为过程的部分(即安氏所讲的“视点”(foci)与“视域”(field)的概念[9]);对于意义而言,即是在现实世界中,尤其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求得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同时也可以发现,“互系性”作为一种世界观或者思维方式,实质上是从经验世界中抽象出来的。这就意味着在安氏那里,其实“互系性”并不是处于一个基础性的地位。这也是“互系性”概念最大的问题,接下来笔者将分析将“互系性”作为基础所带来的问题。

  

二、中国的形而上学及其特点

  

   安氏完全不隐瞒他从怀特海的“过程哲学”和杜威的“实用主义”那里受到的启发。与此相联系,安氏认为,中国传统哲学完全肯定经验世界及经验的联系性与变化性,而不是像古希腊哲学那样,追寻变化的经验世界背后的不变的本质世界。

  

在安氏与郝大维合著的《孔子哲学思微》(Thinking Through Confucius)一书中,他们区分了“二元论”与“两极性”这两个概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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