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选择的宽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955 次 更新时间:2020-07-01 22:5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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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的宽度

陈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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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微观的个人际遇,还是宏观的历史情境,都是选择的结果。前者称之为个人选择,譬如我们选择当农民工而不是去当人民公仆,选择考大学而不是去当打工仔;选择钻营官场而不是去读书做学问;选择开私家车还是挤公交车上下班;选择在水塘里养蛤蟆还是养王八;选择奴颜婢膝卖身求荣还是选择孤高桀骜特立独行;选择匍匐在地苟活还是站立着为信仰殉道;选择他或她而非他或她为一生的伴侣;选择杀鸡过年而不是拎着刀子跑到街上去杀人……等等。后者称之为历史选择或者社会选择,譬如清王朝在列强欺凌下选择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而不是奋起反抗侵略维护国家主权;历史选择胜者毛泽东当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败者蒋介石只能退败到到台湾岛上苟延残喘;国家间选择你死我活之战争还是平等相处之和平;中国选择走实行公有制的社会主义道路而不走实行私有制的资本主义道路;邓小平选择改革开放,而不是坚持“两个凡是”闭关锁国等待国家破产;企业选择布局海外还是主攻国内市场;城市选择以房地产为经济依托还是着眼于以科技创新作为支柱;乡村选择发展渔业还是发展牧业……等等。

   可见选择对个体来说决定一个人一段时间乃至于一生的生存状态,对历史来说决定一个国家、一个王朝的兴盛衰亡。选择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情。我们说“生活”,我们说“社会”,实际上都是在说选择。没有选择也就没有生活,更没有社会了。选择当然是多层面的,既有精神层面的,又有生存层面的;有生物学层面的,更有哲学、政治学层面的。无论哪个层面,选择都与自由度有关,我们说选择的宽度,实际上是在说选择的自由度。我们举例政治哲学层面:自由主义认为选择自由是个体自由的标志,失去选择意味着失去自由。换一句话说,自由取决于在个体生存中有多少选择是自主做出的,有多少是被强制的。这样说来,选择还真是一件极为重要、甚至重于一切的事情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人在选择的关头一般都不敢马虎,更不敢敷衍,只要是遇到需要选择的事情,总是费尽周章,琢磨来琢磨去,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理性”。

   一般来说,人类历史基本上都是在正常轨道运转的,即使在一段时间里出现某些波折坎坷乃至于“脱轨”,最终也会重新回到轨道上来。就像人类不会毁灭一样,历史也不会毁灭。同样,你也绝少看到有超出圈的人满大街奔走,或极为反常怪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这都是因为“选择”作为屏障,通过理性保护了历史,更保护了人类。

   既然选择如此重要,在任何个体活动和历史活动中都占有如此重要的位置,那么,出于想活明白一些的目的对这件事做一番考察,也就变得十分必要起来。跟“想活明白一些”有关联的事情很多,我们该从哪里说起呢?我想,还是应当从人的处境以及人试图改变各自处境的行为、心理说起,在我看来这是人所面临的最根本、最繁复,也最棘手的问题,是重于其他一切问题的问题,甚至可以说,其他一切问题都从属于这个问题。

   当然,这也是政治哲学范畴的问题了。

   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1909-1997)在《自由的两种概念》(1958)中,对“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做了令人信服的解析和论说,如果把这两个概念引入我们的话题,那么就可以认为无论消极自由还是积极自由,都是通过选择将概念显现为某种社会样态的,也可以说,无论伸张自由权利的人还是限制、压制自由权利的人,都是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通过选择将他们的观念转变为社会实在的。在这种情况下,自由主义与反自由主义的冲突必定不可避免。这不仅是观念的冲突,在社会层面更表现为骤烈的强迫与反强迫、压制与反压制的社会冲突。与历史并行的自由之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这条路上撒满了追求自由的人的鲜血,它告诉我们,谈论选择或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极为严肃的事情,是无法也不能怠慢的事情。

   选择,就字面来说有“选取”和“抉择”的意思,这里自然而然就会有选择的“范围”和“宽度”问题,而选择范围和选择宽度,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选择的条件,即:你是在何种条件下进行选择的?具体说来,无论选择还是没有选择,归根结底取决于“条件”,是“条件”决定着选择的自由度,自由度决定着选择的宽度,或者反过来说,选择的宽度就是人所拥有的自由的程度。

   人面临选择的时候通常会出现三种情况:一、拥有选择的自由,意味着你是自己意志和行为的主人,这里没有强制;二、不拥有选择的自由,意味着你正在受到奴役和压制,你不再是你,而是成为了某个人、某种力量的奴隶和工具,这意味着人或历史已经无处可退;三、没有选择的选择则意味着对限制选择的条件的一系列妥协和退让,这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说这是主体对自身的消解,而这种状态又是绝大多数人都在采取的生存策略,因此,我们又可以认为,人所做的选择通常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我认为探索“人为什么会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仍然要做出选择”这件事有更家现实的急迫性,因为绝大多数人都被困在了这种生存窘境之中,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他。

   有人说:“陈行之先生,选择或失去选择好理解,这‘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怎么回子事情呢?”

   是的,一个人选择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是瞬间决定的事情,哪儿有什么“没有选择的选择”啊?但人们往往忽略了,就是“瞬间决定的事情”,也是在衡量过“选择的宽度”、规避过无数限制条件之后才做出的。这种对选择宽度和限制条件的衡量和规避,有时候是有意识的,这就是人们经常说“让我想想”、“三思而后行”的原因。但是,人并不总是有机会“想想”,也并不是都有时间“三思而后行”,很多时候这种“想想”、“三思”都是在思维深处以潜意识方式进行的,只是没有上升为显意识被你感觉到而已。这就是说,我们面临选择的时候,明里暗里往往都要经历极为复杂的心理过程,这个过程又是与外界对我们有多少限制的思考和判定紧密相连,我们最终所做出的决定,即最终所做的选择,不过是这个心理过程的结果而已。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有理由认为选择的过程不纯粹是心理现象,它更是社会现象、历史现象。

   我们对马克思的如下话语已经耳熟能详:“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的。”(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1851-1852)他这里所说的“创造”,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我们说的“选择”;而“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东西,就是我们所说的“选择的条件”,不同点在于,马克思着眼的是历史创造,我议论的则主要是个人际遇。两者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本文意图考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人面临怎样的选择条件的限制?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失去选择的?人为什么会在没有选择的条件下仍旧要做出选择?这些问题分置于不同层面,我将尽可能把它们连缀为一个整体,这意味着我有可能不将个人选择与社会选择或历史选择做严格的区隔,而是将着眼点主要放在它们共通的规律性的东西上面进行探索。

  

2

   按理说,选择是每一个人先天享有的自由(即所谓的“天然权利”),这种自由是不可让渡的,这是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有他之生活的存在者。”如果“有人用迫害威胁一个人,让他服从一种他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目标的生活,关闭他面前的所有大门而只留下一扇门,不管所开启的那种景象多么高尚,或者不管那些做此安排的人的动机多么仁慈,都是对这条真理的犯罪。”(以赛亚·伯林:《自由的两种概念》)然而恰恰是在如此关键的问题上,远古人类由于受到对大自然认识的局限,是没有这种清晰认知的,他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向超级存在物让渡了这种自由,放弃了他们为自身利益进行选择的权利。

   具体说来事情是这样的:在远古时代,人们无法解释自然界中存在的风霜雷电地震旱涝之类人类所无法控制的自然现象,于是在精神世界中就萌发出了源于“趋利避害”本能的鬼魅、神祗、图腾之类的超自然观念,试图给世界一个解释。既然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人而是由鬼神操弄出来的,那么,人们自然产生有人能够与鬼神对话,劝告鬼神别把世上的事情弄这么糟糕的愿望,于是通过神话——人类各文明体都有自己的古代神话,例如希腊神话、中国神话等等——图解这种愿望,创造出了许多半人半神的英雄(代表“善”),与同样是半人半神的邪灵(代表“恶”)进行搏斗的故事,藉此寻找精神慰藉乃至于作为行动指南。所有想象世界都是现实世界的翻版,神话世界更是如此。这就是说,“诸神”不仅仅是图解愿望这么简单,它折射并认可了人与人之间由于聚居而产生“社会”、又在“社会”形成“统治”与“被统治”的政治关系……我们大体上可以认为,这是各民族神话都是在人类社会早期,即奴隶社会的时候产生的主要原因。

   中国古代神话不像希腊神话那样系统,中国的诸神往往是因为“有用”才守住牌位的,这也许和中国人归根结底缺少精神层面的宗教情结、活得更现实有关。中国很早就有了能够通达超自然世界并直接与鬼神对话的“上帝”(《尚书》:“昊天上帝”)、“天子”(老天爷的儿子)以及“王”之类的观念(插一句:在殷商时代,“上帝”还不是我们现在通常使用的宗教用语,其本意是“宇宙万物主宰”的意思,直到基督教东渐——据说最早是在公元7世纪,但已无文献可考——进入中国以后,《圣经》中“God”一词的中文译文才借用了这个古老观念),把他们作为与鬼神沟通的媒介或现实替代物来加以膜拜。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件事一旦开头,也就意味着再也没有人可以控制“神”,无法不让它沿着自己的途径发展了。用我们今人的观点看,“上帝”、“天子”和“王”当然全都是肉眼凡胎,免不了就会觉得被很多人膜拜这件事就像有人给丫挠痒痒一样受用,于是由着性儿强化人们的敬畏心理,动不动就装神弄鬼恐吓被他统治的人民,说:“你们得拜我呀,否则怎么办?我要是到老天爷那儿说你们坏话,看你们丫倒霉吧!”这就是人类社会中“君权神授”说法的动机和来源,这种说法在中国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不仅皇帝这么干,造起反来的农民也这么干,历史上改朝换代的农民起义和坐稳了皇帝的家伙们,基本上都是用装神弄鬼做舆论动员和统治合法性依托的。

   譬如,陈胜、吴广起义之前“又间令吴广之次所庞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司马迁:《史记·陈涉世家》)。汉高祖刘邦降生是由于“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於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晚近到清世祖顺治帝降生,“母孝庄文皇后方娠,红光绕身,盘旋如龙形,诞之前夕,梦神人抱子纳后怀曰:‘此统一天下之主也。’寤(睡醒以后),以语(告诉)太宗,太宗喜甚,曰:‘奇祥也,生子必建大业。’翌日上(皇上)生,红光烛宫中,香气经日不散,上生有异禀,顶发耸起,龙章凤姿,神智天授。”(《清史稿·世祖本纪》)还有一个例证,中国朝廷长时期以来都专设一个“礼部”,其重要职责之一,就是通过国家机构装神弄鬼来强化皇权,作伪证说皇帝不是一般人,是上天的星宿,具有超人的能力,丫是代表上天对人实行统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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