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纪苏:高高低低话平等

——2000年5月在中央财经大学讲演,7月根据讲演提纲写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75 次 更新时间:2006-12-13 20: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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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纪苏  

  

  今天算是向同学们做思想汇报。平等问题我从84、85年开始关心,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自己的感想曾零零星星在谈其他事情如写考古文章的时候趁机塞入过一些,这就像服装店兼营汽水冰棍,很不得体。写《切?格瓦拉》当然面对的主要是社会平等问题,但戏剧重在抒情而不是说理,我们只是表了表态,讲出了一些结论判断性的东西,戏剧界都觉得坏了他们的行规。一直想就平等问题正面地好好谈上一谈,谢谢同学们给了我这次机会。我谈的东西比较多,但概括一下也就两个意思:第一,不平等是必然的。第二,平等也是必然的。同学们说,你这不是抽自己嘴巴么,而且左右开弓!我刚才说了,今天是向同学们做“思想汇报”,“思想汇报”同学们不大熟悉,我也只是听说,就是下级跟上级之间关起门来的一种很有趣的交流。同学们知道,关起门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别说自己抽自己嘴巴了。

  

  平等是人生问题

  

  平等/不平等首先是个人生问题,社会问题,而不是学术问题,所以用不着掉书袋。再说,楼上就是图书室,同学们实在要掉可以自己去掉,用不着我当二道贩子。咱们谈生活,谈问题,谈本质,根本没有罗尔斯、诺齐克之流插嘴的份儿。

  平等是人生问题,大家身经目见,谁没有一腔子感受?同学们从学前班一路杀奔大学,其中的滋味岂是“过五关斩六将”这个词儿所能道尽的?年年考高中考大学考硕考博那都是社会战场呀,多少南拳北腿杀声震天,待到尘埃落定,分数下来,同学们便发现自己高高低低的站在社会楼梯的上面:有的进了北大,有的进了财大,有的去了夜大。同学们如此,老师们又何曾闲着?他们从讲师杀向副教授,从硕士生导师杀向博士生导师,虽然刺刀没见红,杀人不见血,可也杀得相当惨烈,有的杀着杀着就从十楼窗户杀出去了——关于历次评职称期间的自杀人数曾经有过一个统计。北大王铭铭教授正白袍小将赵云似地在万马军中杀得兴致勃勃,忽然马失前蹄,头上一摞耀眼的帽子被摘去了好几顶。总之,平等问题随处可见,每个同学都有感受,都有发言权。所以同学们如果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希望随时跟我交流,拍案而起也行,咳嗽也行。

  

  一、不平等的年龄

  

  不平等起源要重新思考。

  医生看病都要了解这病得了多久了。如果一翻病历都三四十年了,那就往往采用姑息疗法,吃点维生素,只求别急转直下就算了。我们跟社会不平等做斗争,也要打听不平等的年龄,一问挺年轻,刚三四千岁,那就可以考虑开刀根治。要是经过了解发现,从盘古开天地就有了它,甚至更早,那就得想想这病治得了治不了,把孩子的学费、老婆的私房以及自己的买断工龄钱统统搭进去划算不划算。马克思主义对不平等这件事比较乐观,认为它是在人类生产力发展到不太远的过去才出现的事情,生产力接着再往下发展发展,加上觉悟者前拉后推,人人平等的共产主义社会就到来了。这一百五十年来,觉悟者前仆后继,光共产国际前后就成立过四个。一百五十年下来,社会主义国家,或者说国家社会主义,没剩下三两个。不少“觉悟”者又彻底“觉悟”了一回,觉得过去上当受骗,今后要加倍努力。他们掉转头在不平等的社会经济阶梯上狂奔,看那劲头,就像《水浒》里说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人都跑傻了。可怜有些年过五十、六十甚至七十的老腿硬要跑出十五六、十六七的速度来,哪里顶得住啊,跑着跑着,一个跟斗就栽到中纪委怀里了,“双规”的“双规”,枪毙的枪毙,就不去说它了。总之是,社会主义运动或平等运动在全世界的失败,需要我们对不平等的起源重新思考。

  方法同学是学财经的,干财经一笔款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要一五一十有帐可查。而不平等的起源这个帐我们到哪儿去查呢?同学们将来毕业要是不喜欢打算盘的行业,我另外向大家推荐两种。一个是未来学家,预测未来,但绝不是地震预报,尤其不是天气预报,而是越未来越好,起码未来到别人想找你算账却连骨灰都不知到哪儿去找。另外一个就是研究过去,也要过去到你怎么想都不算乱想,怎么说都不叫胡说。我们研究远古人类,尤其是他们的社会关系思想意识,一般来说,享有信口雌黄的特权。我这样说当然是开玩笑。其实,早期人类平等不平等我们固然得不到直接的证据,但间接的证据还是有的。比如说,一处新石器时代的墓地,一百个坑,每个坑埋着一具人骨架,头齐刷刷地向东。各坑的随葬品从一个陶罐到三个陶罐不等,于是我们可以说,当时的基尼系数大概在零点二几,接近绝对平均主义。又比如说,我们在亚马逊的丛林里发现一个部落实行的是公产共妻。根据世界各处的人民进化路线相同但进化速度不同的道理,我们这些一日千里的民族便可以把磨磨蹭蹭的民族看作活祖宗。认祖宗当然不是为了献孝心,而是通过"老照片"了解自己几千年前的模样。还有一种间接证据就是孩子的行为,有人认为小孩所上演的正是人类的童年的故事。这个思路过于神秘,但说不说由他,信不信由你。

  说有容易说无难对于不平等起源的考察,靠的基本上是第一二种证据。但证据本身也有一个问题。如果存在不平等的证据我们当然说当时实际存在不平等。但如果不存在这样的证据呢,我们是否就可以说不存在不平等呢?这个问题对于考古证据尤其成为问题。先人盖房子用不用木头柱子我们可以根据他们房屋遗址上发现没发现柱洞来判断。但先人分不分上级下级,搞不搞男尊女卑,判断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如果墓葬中发现墓主人周围还埋着一圈断胳膊断腿身手异处的人骨架,我们很容易判断说,这就是奴隶制呀。但如果像刚才那样说的乱坟岗子,每个墓地一到三个陶罐不等,我们是否因此就可以说不存在不平等呢?恐怕不能痛快地得出那样的结论,因为在随葬品的相对平均与当时的实际情况之间还隔着一些未知环节,比如说当时的人如何看待死以及死后的世界?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关系?把阳间的家当搬到阴间并非是可以放诸四海、古今一律的葬俗。如果当时人相信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去冥间的路上每人带一罐水,糖尿病人多带一罐――呢?不少研究史前社会史的专家就是指着这样的墓地言之凿凿:这就是五种社会形态中的一种:没有阶级,没有国家,没有私有制。要知道,说有容易说无难。

  经济不平等未必在先就算陪葬的陶罐如实地反映了实际的财富分布,即经济不平等,但经济不平等跟社会不平等之间可以划等号么?再说刚才提到的活祖宗,从大量丰富的民族学人类学资料看,我们真的没有理由相信先有经济不平等,然后再派生出其他形式的不平等来。在很多原始部落中都存在社会等级,只是不以我们所熟悉的大老板——小老板——打工妹或省部级——厅局级——县团级的形式存在,而是以我们不太熟悉不太敏感的形式存在。比如社会地位的高低不表现为屁股上围的是猫皮还是虎皮(我们的社会特别看中这层皮),而是看谁能唱什么歌不能唱什么歌。这就让我们理解起来就有点困难,因为在我们的时代,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普通群众,都是同唱一首歌——《跟着感觉走》的呀。这种理解上的困难,既有经验上的原因,也是观念造成的。人类把握世界总要取一定的视角,这种视角近代以来常常出自理论。我们和理论、视角的关系,有点像男女谈恋爱,她在让你浏览你想看而看不到的东西的时候,也就把你的眼睛没收了,从此马路上再东西望还有那么自由么?我们对现、当代社会的不平等的了解,其实也拘泥于名牌的视角,如财产、权力、声望之类,而且是非常制度化的。对于那些活生生但书里不大提到的不平等形式,就置若罔闻了。我记得从前外国记者眼中的毛泽东时代,是绝对平等的,因为穿的衣服不是灰色就是蓝色要不就是绿色。他们就没有能够从这“同”中看到不同:还有俩兜四兜的区别,还有平纹斜纹的区别,还有草绿板儿绿的区别,还有袖子卷多高、白衬衫露多少的区别。所有这些区别,在当时都为社会不平等提供了临时的宿营地。总之,在研究不平等尤其是探讨早期人类不平等时,我们应该意识到流行的视角来自一定的经验和理论,而这经验和理论是有其局限性的。

  经济不平等在中国传统社会本来已相当醒目,资本主义商品社会就更是它的“单极世界”了。在这样的社会里,物质符号特别发达,不富便不“贵”,不富便不“达”,没混上轿车洋房就等于没混出息,存款不够几位数就不算出人头地。这种日常而切身的经验容易使我们相信其他文化其他时代甚至早期人类也是如此,容易使我们格外重视经济不平等。格外重视的一个结果,就是相信经济不平等或私有制是一切不平等的根源。刚才说了,这种看法其实得不到其他时代其他文化经验的支持。经济不平或私有制只是不平等的一种形式,不平等本身的发生应该更早,只不过寄附于其他的符号而已。关于“原始共产主义”的说法,若仅就一种经济平等来说,也许是可以成立的,但若就整个平等而言,就真不好理解了。因为人是从不平等的动物界演化而来,怎么演化演化着就把不平等演化丢了一段时间呢?

  如果我这假设成立的话,那就意味着三件事:(1)不平等比我们估计的要古老得多;(2)生产力的水平并不是不平等的根本原因;(3)对追求平等大同的事业要做重新调整。

  

  二、关于人类不平等起因的假说

  

  关于不平等起因有一些流行的说法差别提起不平等的原因,同学们会说,人天生就不一样,上帝是艺术家而不是八级工,他把我们造得一人一样而不是千人一面。这种说法代表了一种很普遍的感觉而不是思想,因为它想都没想,就把不一样和不平等混为一谈了。我们都知道黑颜色和白颜色只是一种差别,黑牡丹和白牡丹之间也只是一种差别。黑皮肤和白皮肤本来也只是一种差别,但怎么就分出高下来了呢?显而易见,差别不是原因而是条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白人种族主义者把黑人看作比人矮一截、比猩猩高半头的东西,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在甘蔗园、棉花地、厕所、马厩一带活着么?好多黄皮肤的中国人也跟在白人屁股后面趾高气昂。我记得八几年南京闹过一次学潮,就是因为黑人搂着中国姑娘进舞场刺伤了中国男生的自尊心,于是大打出手。那时更流行的其实是白人搂中国姑娘跳舞,为什么中国男生非但不砸玻璃不上街,反而一边看还一边鼓掌呢?因为大家都坚信一个真理,这个真理今天依然叫‘道理’,那就是:落后就只配挨打,落后就只配一边看一边鼓掌。可“大老黑”比我们还落后,应该咱们跳他们鼓掌才对呀!这拨信奉“弱肉强食”的势利眼如今早已走上了社会,如果没有特别的什么机缘洗心革面的话,我想他们从政很可能是贪官,跑买卖很可能是奸商,做学问很可能是把中国人的基因资料卖一张美国绿卡就觉得赚大发了的学术混混。前些年美国有一位鸟头先生写了一本书论证黑人智力不如白人。就算他说对了,黑的不如白的,可白就如黄的么?但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白的高高在上!总之,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差别是造成不平等的原因,差别只不过为不平等提供了条件甚至借口。同学们都听说过“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不平等就是苍蝇,缝就是差别,不平等特别爱在差别上下蛆。但没什么缝或者缝很小,它也照样下。奥林匹克一百米短跑,第一名跟最后一名相差也就是零点一秒,那差别叫什么差别呀,结果呢,慢零点一秒的下课走人,快零点一秒的赢房子赢车。人的智力和能力差别有多大呢,能够大到一个资产几十亿,一个收入几十块么?同学们刚才看的《切?格瓦拉》录像,其中有一句就谈的这个问题:“别满嘴的天然差别,其实都是人工鸿沟!”

  顺便提一下,有种很聪明的观点,认为差别到了极致,不平等就被消解了;反过来说,没差别反倒容易起争端。孔夫子“和而不同”的语录被拿来如此解说了一番。若仅从现象上看,这种观点也还挺有道理。很多思想家也都注意到“同”跟“争”的联系:那互相掐得最带劲儿的,不是同性就是同龄,不是同事就是同学,不是同党就是同胞。这很像体育比赛,男的跟男的赛,女的跟女的赛,七十公斤的跟七十公斤的赛。总之是要有点共同之处,这才交得上手。差别有时的确让人无从争起,但这样的“不争”也许跟真平等无关,而且它造成的“和”究竟是什么玩意,也值得分析。北京街头卖报的,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离他不远处另一个卖报的。而王公大臣最可信赖的人,往往是他们的仆人我八几年在西山卧佛寺一代闲逛,看见梁启超墓旁有个小窝棚,小窝棚里住个小老头,听说是为他守了几十年墓的义仆。有时越差别越大,社会不平等越严重,社会反倒越政通人和,越安定团结,夏商周的时候就很少听说什么奴隶造反。在这里,“同”为竞争提供便利,跟前面说的“异”为不平等提供口实,本质是一样的。而且,差异表面上是在消除竞争,实际上是在组织竞争。在所谓的现代多元社会里,专业化分工的一大作用就是使“同”缩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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