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光: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以新冠肺炎疫情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2 次 更新时间:2020-06-11 23:2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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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光 (进入专栏)  

   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以来,时常有人把它比作“黑天鹅”事件,包括《枪炮、病菌与钢铁》一书的作者雷德 • 戴蒙德。(1)这恐怕是一种严重的误解。新冠肺炎在发生之初,绝不是“黑天鹅”事件;中国政府在疫情初期的应对,比应对“黑天鹅”事件要困难得多,因为它属于“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decision-making under deep uncertainty,简称 DMDU)。

  

   何谓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

   按确定性程度来划分,公共政策的决策环境可以分为三种情况。(2)

   第一种情况是确定条件下的决策。这里的确定性是指“已知之已知”(known knowns),即决策相关的信息都已知,且已纳入决策者的视野。“灰犀牛”事件便属于这种情况。按照米歇尔•渥克(Michele Wucker)的说法,“灰犀牛”事件有三个特征:1)可预见,2)大概率,3)影响巨大。(3)前两个特征都指向确定性。在确定性的条件下决策,应该可以权衡各种政策选项的优劣,找出最佳或次佳选项。如果对确定性的条件熟视无睹、蓄意忽略便是失职,应该而且可以追责。

   第二种情况是一般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在现实世界中,绝大多数决策恐怕都属于这一类。所谓一般不确定性是指“已知之未知”(known unknowns),即决策相关的某些信息是未知的,但决策者已经知道未知因素的存在。“黑天鹅”事件便属于这种情况。《黑天鹅》一书的作者纳西姆 • 尼古拉斯 • 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指出,这类事件也有三个特征:1)出乎意料,2)影响巨大,3)事后可解释、可预测。(4)由于存在已知的不确定因素,这种情况下的决策无法精确地判断各种政策选项的优劣,决策者最终的决定不太可能是最佳选择,只要后果足够好,就算不错了。有些人想当然地认为,凡是决策,就应该是恰如其分的最佳决策,不应该出现任何纰漏。政策研究者最初也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但近几十年研究下来,他们的结论是:任何决策都是一个“胡乱应对、渐进调适”(muddling through)的过程。(5)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对一般不确定性条件下的决策失误进行追责的话,只会迫使决策者采取不作为的方式应对。

   第三种情况是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与一般不确定性不同,深度不确定性是指“未知之未知”(unknown unknowns),即决策相关的关键信息是未知的,且决策者并不知道这些未知因素是什么。这类情况既不属于“灰犀牛”,也不属于“黑天鹅”,如果硬要找比喻的话,它可以被称为“陨石来袭”。作为对比,“陨石来袭”事件的三个特征是:1)不可预见,2)小概率,3)影响超大。由于具有这三个特征,面临深度不确定性的局面,决策者最初无从知道到底存在哪些政策选项,当然更无法判断各种选项的优劣。

   近年来,国际上有些学者对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进行了研究,并提出了一些解决方案。(6)各种思路似乎可以归结到一句英文谚语,叫作“我们无法引导风向,但可以调整风帆”(Wecannot direct the wind, but we can adjust the sails)。与“摸着石头过河”相比,这种策略非常注重时效性,因为如果不及时调整风帆,航船可能随时会面临灭顶之灾。时效性表现在决策的各个阶段:首先要尽快收集分析关键信息;其次要迅速做出决策;再次要动态评估决策的代价与收益;最后要及时调整政策,以减少代价、增加收益。

   很显然,深度不确定条件下的决策有赖于四种能力:1)及时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2)高效的组织动员能力;3)灵巧的监测评估能力;4)快速的调整转变能力。不管一种政治体制的四种能力有多强,在深度不确定条件下进行决策,出现错误、偏差是不可避免的。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还要执意坚持追究出现一切政策偏差的责任,不是欠缺分析能力,便是别有用心。

  

   新冠肺炎疫情的深度不确定性

   毫无疑问,中国首当其冲经历的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属于最后一种情况。疫情的深度不确定性表现在对三组关键问题的研判上。

   第一,是或不是?真的出现了危害性极大的未知病毒大流行疫情吗?首先要问的是,疫情涉及的是已知病毒,还是未知病毒?如果是已知病毒的话,就转化为确定条件下的决策,相对比较简单,可以运用已知的有效应对方式处置。一旦确定是未知病毒,要追问两个问题:它的传染力有多强?它的致命性有多大?如果传染力不强的话,哪怕死亡率很高,只需部署重点诊疗即可;如果致命性不大的话,哪怕传染力很强,可以当作普通流行性感冒处理。反过来,如果像武汉在2020 年初面临的情况那样,未知病毒不仅传染力很强,而且致命性很大,就必须提出下一组关键问题。

   第二,封或不封?为阻断疫情传播,要不要采取最为严格的封闭措施?2020 年 1 月 23 日注定会载入史册,因为那一天武汉采取的全面封城措施,在中国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恐怕都是第一次。如此当机立断、破釜沉舟,需要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与决断力,与此后多国面临类似局面表现出迟疑不决、贻误战机,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复或不复?封城不是目的,而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极端手段,代价是对人身自由的限制与天文数字的经济损失。疫情一旦出现好转势头,负责任的政府都会考虑,何时、在什么条件下复工、复产、复学?与“封或不封”史无前例一样,对这组问题的判断,也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经验。

  

   深度不确定条件下决策的难度

   在上述三组问题的研判上,对第一组问题的研判最为艰难,因为无论是一线医务人员,还是 疾控专门机构、医疗政策的研究者与评论者、政府决策的拍板者,他们面临的局面都是“未知的 未知”,最初做出的判断,往往是不正确的;要做出正确的判断,往往要经过不断的试错调适。

   先看一线医务人员。虽然他们是患者的最初接触者,但要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绝非易事。湖北中西医结合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张继先被称作“疫情上报第一人”,她于 2019 年 12 月26 日至 29 日先后接诊发现几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于 27 日把情况上报医院,医院随即上报区疾控中心。当时她比较确定,这是一种病毒性肺炎;但具体是什么病毒,并不清楚;其传染性与致命性,更不清楚。12 月 30 日,武汉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眼科医生李文亮在微信群中传播有关可疑病例的消息,说是确诊了萨斯(SARS)冠状病毒。萨斯或“非典”是已知病毒。应对已知的“非典”疫情,中国已积累了成功的经验。2019 年 3 月,中国疾控中心主任高福院士在全国“两会”上对媒体表示:“SARS 这一类病毒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但我很有信心地说,SARS 类似事件不会再出现。”(7) 该说法也许没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2019 年底出现的病毒与萨斯病毒很不一样。2003 年的“非典”危机,全国一共只有 5327 个病例,死亡 349 人,可见萨斯病毒的传染力比新冠肺炎低得多。

   如果 2019 年底、2020 年初,政府当时不采取谨慎的态度,不等进一步的研究成果,贸然将新出现的疫情错误地当作另一次萨斯病毒疫情应对,会不会因低估新病毒的危害性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即便对于负责流行病疫情防控的专门机构而言,当出现一种由新病毒引发的疫情时,认识其性质与危害,也需要一个学习、认识过程,不可能如某些人期待的那样,马上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对另一种新冠病毒引发的疾病 ——中东呼吸综合征(MERS)—— 的认识就是一个例子。

   2012 年 9 月 22 日,英国发现一例由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病人。次日,世界卫生组织(以下简称“世卫组织”)通过其“全球疫情警报和反应系统”对此进行了通报。9 月 25 日,丹麦又发现 5 名疑似患者。同日,世卫组织发言人指出:新型冠状病毒不应被称为“类非典病毒”;此后一段时间里,它被称为“2012 年新型冠状病毒”。9 月 29 日,世卫组织称,尚无新冠状病毒人际传播证据。9 月底、10 月初,中国卫生部表示,不排除新型冠状病毒输入的可能性;国家质检总局则要求,采取措施,防止新型冠状病毒传入;但中国疾控中心以及相关研究人员告诉记者:

   “目前来看,这种病毒应该不会严重影响我国”;“不必为新型冠状病毒紧张恐慌”。10 月 7 日,香港出现新型冠状病毒致严重呼吸系统病的疑似病例;不过 3 天后疑似病例已被排除,中国卫生部再次表示:新冠状病毒不同于非典,且中国尚无此病例。英国花费了几乎两个月时间,到 11月 15 日才发布新型冠状病毒完整基因组测序结果。当月,世卫组织报告,全球新型冠状病毒确诊病例 6 例,死亡 2 例。一直到次年 2 月中旬,全球新型冠状病毒确诊才达到 10 例。2013 年 2月 19 日,瑞士研究机构发现,新冠状病毒能够感染人类,但没有明确提及病毒人际传播的可能性。这时距发现第一例新冠病人已经过去了几乎 5 个月。而世卫组织当时仍坚持,暂时无法确定这种病毒能否持续人际传播。2013 年 5 月 15 日,国际病毒分类委员会将新发现病毒引发的疾病命名为“中东呼吸综合征”,虽然世卫组织对新命名不大满意,担心名称可能会导致区域歧视,但还是默许此举。几天后,广东省惠州市发现了中国首例输入性中东呼吸综合征确诊病例。从 2012年 9 月到 2013 年 6 月,在中国,虽有媒体零星报道,这个“2012 年新型冠状病毒”几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以至于 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有人在搜索网络时“惊奇地发现”,原来8年前中国已与“新冠病毒”打过交道了。(8)

   到 6 年后的 2019 年,全球 27 个国家报告了中东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感染病例,其中大约80% 的病例由沙特阿拉伯一国报告。世卫组织对这种新冠病毒的判断是:“密切接触者之间可能传播,但迄今在世界任何地方均无持续性人际间传播情况记录在案。”(9) 2020 年 1 月 26 日,即武汉封城三天之后,《中国科学报》发表了一位科学作者的看法:“从目前的情况看,SARS 的发病数发病率最高,MERS 的病死率最高,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要比 MERS 的发病率高,但死亡率低。至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是否比 SARS 严重,需要未来疫情的发展来判断。”(10) 这符合人们通常的思维方式:在面对未知现象时,习惯于借用已知的经验来进行研判。遗憾的是,已知的经验并不总是那么可靠。

   不管怎么说,2012 年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染力已被证实相当低。试想一下,如果它刚出现时,某些国家的政府或世卫组织就紧张兮兮地在媒体上大张旗鼓地动员民众抗疫,不惜拖累经济发展, 也要采取严格的封闭措施,今天的人们会如何评价?

   尽管世卫组织和各国政府在疫情判断上一直都小心谨慎,过去十余年,不少有影响的医疗政策研究者与评论者还是认为它们过于草率,多次造成虚惊。

2005 年,美国医学教授马克 • 西格尔出版《错误的警报:关于流行性恐惧症的真相》一书, 认为人们夸大了流行病的危害性。他指出,炭疽、疫苗短缺和萨斯病毒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即使出现,其风险也比车祸或冠心病致死低得多。作者宽慰读者:“今天,发达国家公民的生活比历史上任何其他人都更加安全、轻松和健康。现代医学几乎消灭了曾经是常见杀手的许多疾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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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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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方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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