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永乐:驰援意大利是可能的吗? ——从中欧抗疫经历看国家“规模优势”的生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9 次 更新时间:2020-06-11 23:25:10

进入专题: 新冠肺炎    

章永乐  

   2020 年 2 月,一位“读书哥”在武汉的方舱医院里阅读美国政治学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政治秩序的起源》的照片在网上走红,甚至被福山本人在网上转发。在全球新冠病毒大流行的背景下读这本书,时机可谓十分恰当。在这场大流行中,被福山视为具备“国家、法治和负责任政府”三个“现代政治制度”要件的诸多欧美国家,无论是确诊人数还是死亡人数,都超过了被福山认为不够“现代”的中国,而每百万人口确诊数和死亡数,更是达到了中国的十几倍、数十倍,甚至数百倍。

   福山将 “现代政治制度”的建设称为“达到丹麦”——这一说法源自世界银行社会学家兰特 • 普里切特(Lant Pritchett)和迈克尔 • 伍考克 (Michael Woolcock)一篇论文的标题。(1) 560万人口的丹麦,被福山视为聚集“国家、法治和负责任政府”三个要素的典范,而广土众民的中国被视为未能“达到丹麦”的国家——虽然其国家建设在历史上领先于全球,但在法治和负责任政府两个方面,仍具有根本性的欠缺。

   对于何谓“现代政治制度”标准的讨论,在根本上涉及对“标准制定权”的争夺。最近的一 轮大规模争夺发生在冷战时期。从历史经验来看,哪种力量主张的“现代”标准胜出,终究离不开对治理能力的考察:只有那些持续不断地对时代提出的挑战做出成功回应并保持长时间繁荣的国家,才有机会将自己主张的标准上升为“普遍”标准并加以推广。不过,本文并不准备重新探讨福山提出的“国家、法治和负责任政府”这三个要素,而试图提出一个相关问题:“国家规模” 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对于“现代政治制度”的“标准制定权”的争夺?历史上,“国家规模”通常被视为一个国家给定的常量,与“传统”或者“现代”的属性没有直接关系。但本文主张,从历史和现实来看,在我们考察国家如何对时代的挑战做出回应并争夺“现代”的标准制定权的时候,这一维度或许不应遭到忽视。

   近代欧洲的政治话语曾经历过“国家规模”维度的弱化。在近代欧洲对外殖民征服的过程中,那些能够将资本(capital)与强制(coercion)结合起来并高效行使组织化暴力 (2) 的欧洲小国,确实一度对许多广土众民的非西方农业帝国构成“降维打击”,这种胜利带来并长期维系一种自信:制度(尤其是政体)要比国家规模更为重要。18 世纪的孟德斯鸠认为大国适合专制(despotism) 政体,但这种国家的国力却又是孱弱的。这种看法具有很强的代表性,在 19 世纪还拥有很多的呼应者。然而近代帝国主义的“万国竞争”还是将“国家规模”问题提出来了——在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发展起来的政治地理学 / 地缘政治学中,以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和豪斯霍弗(Max Haushofer)为代表的一系列理论家们日益倾向于主张,没有一定的国土规模,就不可能建立起完整的产业链,获得足够的原材料,并消化本国的剩余产品,繁衍足够的人口,并为战争提供战略纵深。(3) 在此,国家规模与战争能力密切相关。而丹麦的遭遇具有一定的典型性:1940 年 4 月9 日,德军对丹麦发动“闪电战”,丹麦不到 4 个小时就投降了,足可说明小国在帝国主义战争时代的脆弱性。

   在二战之后的雅尔塔体系下,“战争权”受到国际集体安全机制限制,而美国更是为其诸多盟友提供了军事保护伞,使得它们可以无需建设一个强大的军事体系,将节省下的军费投到经济建设和社会福利体系建设上,从而维持高水平的生活。在今天我们看到的各种“竞争力”“幸福 指数”或“生活质量”的评比,排在前面的经常是一串国土规模和人口规模较小的国家。而这又会强化一种认识:国家规模小在治理中是一种有利条件——至少并不是一种不利条件。

   然而在 2020 年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的背景下,“国家规模”的意义重新凸显了。如果说抗疫是一场战争的话,它并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是人类与病毒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考验每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因为敌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美国为其盟国所提供的军事保护,在此丝毫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甚至美国自己的航空母舰都沦为病毒传播的温床。在 2020 年,我们目睹许多类似丹麦那样的规模较小的欧洲国家在新型冠状病毒的打击下陷入困境。6000 多万人口的意大利是欧洲最早受到疫情沉重打击的国家,它不仅有着很高的确诊数和死亡数,而且医护人员感染严重。接近 4 月中旬的时候,根据意大利国家卫生高等研究院的数字,意大利确诊人数中有十分之一是医护人员,意大利国家外科医生和牙医联合会(FNOMCeO)数据显示已经有上百名医护人员在抗疫中去世。(4) 意大利的执政精英在 3 月份向欧盟发出救援信号,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中国在第一时间对意大利做出了回应,派出了医疗工作组,捐赠了大批物资。随后,俄罗斯、古巴、委内瑞拉的医疗队也来到了意大利。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最有能力帮助意大利的,还是意大利的欧盟邻居们。我们在此也许可以做一个反事实(counterfactual)的思想实验:假如欧盟是一个整合度很高的国家,而意大利是欧盟的一个行省,欧盟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规模优势”吗?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意大利可以期待一种什么样的救援?在疫情面前,欧盟拥有“规模优势”吗?欧盟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规模优势”吗?

  

   有可能发挥欧盟的规模优势吗?

   如果欧盟是一个国家的话,它会有规模优势吗?至少从拥有的资源条件来说,其在地球上绝对处于前三的位置。欧盟拥有 400 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以及 4.46 亿人口,是中国与印度之后的第三人口大国;其在 2019 年的名义 GDP 是 18.292 万亿美元,即便刨除掉“脱欧”的英国的2.83万亿美元 GDP,欧盟仍然有15.462 万亿美元,低于美国的 GDP(21.7 万亿美元),但高于中国的 GDP(14.4 万亿美元)。在英国脱欧之后,欧盟拥有 27 个一级地方单位——尽管相互之间规模大小差异很大。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地球上最早实现工业化的区域之一,公共服务的水平居于全球领先水平。欧盟的医疗卫生体系,其基础条件优于中国。2017 年的欧盟 28 国拥有 260 万张病床,即便减去英国的 16.7589 万张病床,仍然有 243.2411 万张病床。如此,在欧盟,每千人有5.45 张病床 (5),高于中国的每千人 4.3 张病床。德国的病床数甚至高达每千人 8.0 张病床。(6)

   不过,医疗资源具有很强的属地性,我们不可能让一个医院像飞来峰一样,从一个省份飞到 另一个省份。一个国家医疗资源加总的数据再大,还是不能保证它不会在局部地区出现巨大的压力。意大利人口约 6000 万,与湖北省常住人口相近,在疫情爆发初期,拥有重症床位约 0.5 万张;相比之下,德国人口约 8000 万,有约 2.8 万张重症床位。在这一条件下,意大利的医疗体系必然比德国更早承压。要缓解承压的局部地区的压力,就需要其他地区对其进行支持和驰援:

   ——如果要发挥欧盟的医疗资源优势,欧盟在发现意大利的疫情爆发之后,就需要作出决断,尽可能地把病毒“封锁”在意大利,打一场“歼灭战”。因为如果“各省”都发生了类似意大利这样的严重感染,医疗体系全面承压,也就不可能有足够的医疗力量对意大利进行驰援。而这就需要一种强有力的全国政策统筹——意大利内部区域之间需要尽快实施“封城”,将人员流动速度降下来。同时要切断意大利与“其他省份”之间的常规交通,防止人员外流造成新的感染。这对于“其他省份”救援意大利而言是极其重要的。

   ——接下来,欧盟需要强有力的驰援:欧盟的中央政府就需要向意大利派出中央层面的顶级医学专家,为意大利抗疫提供一流的知识支持。而欧盟中央直属医院、欧盟“各省份”以及欧盟军队医疗系统要派出医疗队驰援意大利,其中需要配备相当数目的重症医学感染、呼吸、循环和麻醉专业人员。尤其考虑到意大利本地的医护人员院内感染非常严重,“兄弟省份”的驰援是非常关键的,感染的医护人员得以转入治疗,而患者面对的是一支没有感染的、可以信赖的医疗队伍。从意大利的疫情来说,欧盟至少需要一支 4 万—5 万人的驰援医疗队伍,才有希望在 1—2 个月内控制疫情。

   组织一支数量可观的驰援队伍,即便在一个单一制国家里面,也是具有很大挑战性的。如果医护人员是在个体诊所工作,或者是私营医院的员工,在法律上并没有驰援的义务,通常只能够用经济杠杆或公民精神来动员。但在大瘟疫到来之时,个人的恐惧经常就会压倒营利的动机或公民精神。在 2020 年 2 月的中国,绝大多数驰援的医护人员,都是公立医院的员工,其中相当高的比例是党员。由于事出突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驰援湖北究竟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回报,从一开始是不清楚的。他们并不知道这场驰援能给自己增加多少收入,能否让他们获得体制内正式编制,能否让自己的子女升学考试加分。驰援之所以能够被组织起来,因为这里有一种超市场、超经济的动员机制。欧盟要实现这样的驰援,同样需要在其医疗体系中建立起一种超市场、超经济的动员机制。

   而要承接这么多驰援的队伍,意大利也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对接和协调机制,将驰援队伍与具体的区域和医院对接起来,解决医护人员的后勤问题——食宿、交通、防护,这些都不是简单的问题。如果没有丰富的区域合作传统,这种对接必然会出现很大的混乱,造成驰援医护队伍感染从而丧失战斗力的状况。

   ——能让各种驰援有效落地的一种机制,就是在欧盟中央政府的协调下,形成“一省包一区”的“对口支援”安排,安排欧盟经济实力和医疗资源比较丰富的“省份”,对口支援意大利的大区。比如说,由医疗力量最为雄厚的德国对口支援伦巴第大区,法国支援拉齐奥大区,比利时支援托斯卡纳大区,荷兰支援威内托大区......这种支援不仅是在医疗方面,也是要发挥援助输出“省份”的优势,补上被援地区的短板。法国和荷兰农业发达,就可以给对口支援的地区输送比较多的食品;德国呼吸机生产能力比较强,就可以给被援助的地区提供更多的呼吸机;瑞典信息通信 产业发达,可以给被援助的地区提供通信方面的硬件与软件支持。而且关键是,这种援助是免费的,不附条件的。

   ——要保障意大利打一场“歼灭战”,欧盟有必要在财政上给予意大利“兜底”式的支持。既然防疫已经成为核心任务,经济活动也要围绕着防疫工作来进行,政府的税基必然会弱化;政府对企业要减免税费,为雇主提供一些补贴,以保障其在防疫期间给雇员发放相当比例的工资。国家下令为所有感染者提供免费治疗,医疗费用也会迅速飙升。尤其是重症病人的开销,必然是巨大的;重症心肺功能衰竭患者使用 ECMO(体外膜肺氧合,也被称作人工心肺机),一旦开机,就会产生极高的费用,更不要说需要医疗团队进行高强度的抢救了。另外,国民在封城期间的基本生活物资的供应,也需要财政补贴。如此,政府的财政收入大减,但支出大增,财政的可持续性就会受到挑战。而为了尽快控制疫情,欧盟就需要安排专项资金,来应对意大利和“其他各省” 的抗疫,尤其是要考虑意大利的需要。只有当意大利的官员们不必为“找钱”而发愁时,他们才能全力投入到抗疫之中,尽快控制疫情。

   ——要打赢这场“歼灭战”,还需要一个强大的工业生产体系的支持。首先,需要有强大的基础建设队伍,建设新的传染病医院,扩大医疗资源供给。其次,必须要有足够的检测试剂盒、口罩、防护服、呼吸机乃至 ECMO 的供应,将医护人员充分武装起来,进而为普通民众提供口罩。这是相当不容易做到的。在这次疫情的全球流行中,我们可以看到,绝大部分的欧美国家,在防护用品上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如果欧盟是一个国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新冠肺炎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公共政策与治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1676.html
文章来源:东方学刊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