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郁:真理与真知——从爱任纽和华伦提诺之间的争论谈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2 次 更新时间:2020-06-08 14: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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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 (进入专栏)  

   摘要:柏拉图的真理情结是柏拉图在认识论上追求真理的动力。然而,这种努力在怀疑主义那里受到摧毁性的攻击。《约翰福音》提出恩典真理论,从启示论的角度回应柏拉图的真理情结,吸引了不少希腊哲学家接受基督教关于真理的说法。这些皈依基督教的哲学家执着在认识论上追求真理,结合启示-信心和思想论证这两种思维方法,企图建构一种真理性知识(真知)。这一追求称为诺斯替主义运动,在西元二世纪的基督教思想界影响巨大。不过,这场运动受到以爱任纽为代表的回归使徒传统派的反击。本文将从文献分析和思想发展的角度揭示这个思想史上的争论。

   关键词:真理,真知,认识论,华伦提努,爱任纽

   西元二世纪,希腊思想界有一场重要的认识论争论,即:爱任纽和华伦提努之间关于真理性知识的争论。这场争论是在两种认识论(柏拉图的理性真理观和基督教的恩典真理观)都已经得到充分阐述的思想背景中进行的。简略来说,柏拉图在《米诺篇》(77B-78B)提出了“人皆求善”命题。在论证中,他特别指出,人作恶乃是因为人缺乏真正的善知识(γνῶσις[1],英译gnosis,即真理性知识,或真知)。在《理想国》,柏拉图更是指出,在真理性知识中的生活是一种正义生活。与此同时,他还强调,人只能在理性推论或论证中获得真理性知识。[2] 然而,在《约翰福音》看来,真理是在恩典中赐给人的。人在理性判断中一定拒绝真理,因而真理不可能在论证中呈现。真理是启示的;人只能在信心中通过领受恩典而与之发生关系。这种说法,我们称为恩典真理论。[3]

   《约翰福音》进入希腊思想界之后,吸引并征服了一批柏拉图主义者。这些拥有哲学修养的基督徒仍然分享了柏拉图的真知情结,因而深深地关心真知(γνῶσις,或真理性知识)问题。他们是在阅读《约翰福音》时感受到了恩典真理论的力量而皈依基督教的。在他们看来,《约翰福音》已经提供了真理性知识,因而可以以《约翰福音》主要文本根据,结合其他新约书卷,在此基础上进行真理性知识的概念建构。这批自称拥有真知的人,在早期教会被称为γνωστικός[4](英译gnostics,即“诺斯替”或“诺斯替主义者”)。诺斯替主义者企图把一套概念体系或学说奉为真理性知识,从而把基督教呈现为一种类哲学-神学体系。在诺斯替主义者中间,华伦提努是一个主要的代表人物。他根据《约翰福音》和其他新约书卷提出了一套相当系统的概念体系,并奉之为真知。

   本文要通过分析华伦提努关于真理性知识的概念构造,来呈现他们的认识论思路。接着,我们还要分析爱任纽对华伦提努的批判。爱任纽认为,华伦提努的真知并非来自使徒教导,充其量不过是一种人的知识体系。在爱任纽看来,使徒教导是基督教的基础,只能在信心中接受。爱任纽并没有提出一个相对应的学说以对抗诺斯替主义,而是强调在信心中接受使徒教导这一关键环节。我们发现,这场争论的核心不是学说之争,而是认识论之争,涉及真知和真理之间的内在张力。面对耶稣的基督宣告,是把它当作真知而加以追求并在理性中进行概念构造,还是在信心中放弃理性判断而直接接受?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坚持真知即真理。爱任纽则强调真理是在信心中呈现的,只能简单地接受;认为真理不是在论证中呈现的真知,不是一套概念体系。

   一、真知的认识论问题

   在史料上,华伦提努(Valentinus,约西元100-160年)的生平资料留存甚少。大概而言,他出生在亚历山大里亚附近的一个埃及村庄,少年时在亚历山大里亚接受教育,深受希腊哲学的影响。据说他有过一次奇特的与耶稣相遇的属灵经历(有点像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的故事),从此受洗为基督徒;此后前往罗马,跟随一位名叫修达斯(Theudas,生卒年不详)的人。修达斯是使徒保罗的门徒或跟随者。不过,关于修达斯的资料,以及他和使徒保罗的关系,留下来记载不多。[5] 有一件事被人提到,由于学识和口才突出,加上和修达斯的师徒关系,华伦提努在世时在罗马教会中有很大威望,甚至曾经被推举为罗马主教。不过,有人控告他的神学偏离使徒教导,因而未能按立。[6] 华伦提努生前有很多追随者,称为华伦提努主义者。这些人对教会有巨大影响力。这种情况刺激了当时在罗马教区的里昂主教爱任纽去专门研究他们的思想。爱任纽用γνωστικός一词来指称华伦提努主义者,认为他们偏离了使徒的教导,属于异端。华伦提努和他的追随者的文本都已遗失。我这里主要使用爱任纽在批判他们时留下的材料来呈现他们的思想。

   对于华伦提努及其追随者来说,拥有真知乃是得救的前提,因而追求并把握真知是他们跟随耶稣的动力和目的。我们知道,《约翰福音》出现“真理”一词的频率很高,并把它和“天父”、“神”等同起来使用。在语言使用中,真理和真知具有内在的关系。真知就概念而言乃是指真理性知识,因而可以说是认识论中的真理概念。而且,真理意识就其起源来说来自命题之真假,即:对于同一件事,如果出现两种相互对立的命题,那么,它们或者全假,或者一真一假,但不能全真。确立命题的真值乃是一个认识论问题。但是,我们也注意到,《约翰福音》从启示的角度谈论真理问题,恰好不是认识论的。因此,我们这里需要对这两个词的思想史使用状况有些讨论。

   我们先来考察一些柏拉图对真理一词的使用。柏拉图是在追究真正的善的过程中激发出他的真理意识的。在“人皆求善”命题中,柏拉图指出,虽然人皆求善,但大家对善的理解和说法并不相同,甚至针锋相对。那么,谁的看法才是正确的、真的?这是真正的善的问题。真理是唯一的(可以全假,不能全真)。进一步,柏拉图认为,只有解决了真理问题,我们才能解决真正的善的问题。他注意,对于经验命题之真值可以采取符合说来处理。比如,在现实中,张三坐着,因而“张三坐着”这个说法是符合实际(经验事实)的,因而是真理。但有人说张三在飞;或者,张三在跑。显然,这些说法不符合实际,因而不是真理。也就是说,符合实际的说法就是真理;不符合的就是谬误。[7] 因此,柏拉图指出,真理指的是在诸多对立的说法中符合实际的那种说法。不难看到,这里,柏拉图注意到了两种知识,一种是错的知识,即那些不符合实际的知识;另一种是真的知识,即那些符合实际的知识。这种真的知识,或真理性知识,柏拉图称为真知(γνῶσις)。因此,真知一词的使用取决于真理一词的语义处理。

   在感觉经验领域,我们通过经验就可以判断一种说法的真假(真值)。但是,对于那些不在感觉经验中呈现的对象,经验是无法判断其真假的。换句话说,在人的认识活动中,人们还会接触到两类非感觉对象,一种是思想对象,一种是情感对象。柏拉图对此缺乏认识。为了对柏拉图在真理问题上遇到的真理困境有更深认识,我想在这里简单分析一下认识对象问题。

   首先,除了感觉对象,我们在认识论上还会遇到思想对象。思想对象是在论证中呈现的。比如,“张三有太爷爷”这个命题。张三从来没有见过太爷爷;而父亲和爷爷可能都没有跟张三说起过太爷爷;那么,“张三有太爷爷”这个命题是否为真?显然,张三无法通过经验来证实或否定这句话。但是,如果张三认定了“凡人都是父母生的”这个命题,并根据这个命题进行推论,父亲是人,所以父亲有父亲(即张三的爷爷);爷爷也是人,所以爷爷也有父亲(张三的太爷爷)。在这个推论中,只要大前提是真的,小前提(父亲和爷爷是人)也是真的,那么,张三有太爷爷这个结论就是真的。在这个论证中,我们给出了“张三有太爷爷”这个命题的真值。值得注意的是,脱离了这个推论,我们没有其他途径来谈论张三的太爷爷。一般来说,所有的思想对象都是在论证中呈现的。

   其次,我们还有情感对象。人是有情感的动物,并在情感中呈现和认识周围世界。我想特别强调情感的认识功能。我们来分析这种情况。可以观察到,一个在恐惧情感中的人,对他来说,他所恐惧的对象是实实在在的。只要在恐惧中,这个恐惧对象就会出现。当然,这个恐惧对象一定是一种巨大的恶的力量。如果它不是恶的,而是善的,人不会恐惧它,反而会喜欢它;如果它是中性的,人会敬畏它,但不会恐惧它。而且,它一定是巨大的力量;对于恶者,如果它不强大,人不会恐惧它,因为可以掌控它。考虑到这个巨大且恶的力量对自己的生存的威胁,人会在恐惧中认识这个力量,以寻找逃避伤害的途径。任何情感都指向一个对象,有些比较清晰,有十分模糊;有些对生存有严重影响,有些可以忽略不计;等等。对于那些严重影响生存的情感对象,人会投入时间和精力去认识它,并形成一套解释体系。从这个角度看,情感呈现情感对象,具有对对象的认知能力,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官能。

   在认识论上,人至少通过三种途径和周围世界发生关系,或者说,人拥有三种认识官能,即:感官,论证,和情感;相应地,它们分别呈现了各自的认识对象(感觉对象、思想对象和情感对象)。这些对象对于认识者来说乃是实实在在的。只要人看见或触摸到某物,这个“某物”便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对象。人在感觉官能中呈现感觉对象,并把它当作认识对象。同时,人在生存中还会遇到两种非感觉对象。思想对象是在论证中呈现的。我们只能通过论证来认识并理解思想对象。没有论证就没有思想对象。离开论证也无法谈论思想对象。情感对象则是在情感中呈现的。不同情感呈现不同的对象。一种情感出现了,相应情感对象就 出现;这种情感消失了,其所指向的对象也随之消失。情感对象只能在情感中被理解或被赋义。这三种认识官能呈现不同类型的认识对象,并且各自具有自己的赋义方式,不能相互混淆。

   在现实的认识活动中,我们注意到,这三种对象常常不是单独存在,而是彼此重合的。我们注意到如下几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情感对象和感觉对象重合。比如,张三对一棵老树(大人都说它是有灵的神树)的恐惧;这棵老树既是感觉对象,又是恐惧对象。作为感觉对象,这棵树和其他树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人们可以把对其他树的认识完全用于对这棵树的认知上。但是,由于人们对它有尊敬或恐惧情感,这棵树同时又是情感对象。作为情感对象,这棵树拥有某种在感觉经验中并不呈现的能力,比如,它可以祝福那些尊敬它的人,也可以惩罚那些藐视它的人等等。对于那些对这棵树拥有某种感情的人来说,这棵树所拥有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因此,这棵树同时是感觉对象和情感对象。

   另一种情况是,情感对象也可以和思想对象重合。情感对象和思想对象都是非感觉对象。我们注意到,一些在论证中呈现的对象,它们也可以成为某种情感所指向的对象。特别地,对于一些理想性的观念,就其表达形式而言,它们是在理性论证中呈现的,是思想对象;但是,对于这些思想对象,人们会产生某种情感,相信它们的实在性,并在生存中追求它。这类思想对象就成了人的信念。比如,共产主义便是这样的信念。马克思认为,共产主义作为人类未来社会是经过论证的,因而是科学的,因而是思想对象。一旦成为信念,那么,任何论证都无法驳倒它。论证只能冲击思想对象,但无法伤及情感对象。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出现这种思想对象和情感对象合二为一的现象。

更为复杂的情况是,在一些语境中,我们还能发现,感觉对象、思想对象、情感对象三者重合。我们来分析基督教早期关于基督论的争论。耶稣是一个历史人物,因而是感觉对象。关于这一点,所有和他交往过的人都可以作证。门徒们关于耶稣言行的记载(福音书)提供了了解耶稣作为历史人物的原始材料。同时,耶稣宣称自己来自于神(基督宣告)。人在感觉经验中不能看见神,因而耶稣的这个基督宣告无法在感觉经验中进行验证。也就是说,我们无法使用门徒们的记载来验证这个宣告。但是,耶稣为这个宣告提供了如下论证:如果没有人见过神,不知道神的旨意,那么,面对来自于神的人,人们只能相信他,并从他那里领受神的旨意。这个论证也称为“独子论证”,在逻辑上是强大的。[8] 只要接受了这个论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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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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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北学刊》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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