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郁:偶态形而上学:问题的提出和展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 次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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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试图通过追踪“偶态”一词在古代文献中的一些相关讨论,展示它在语言学、逻辑学和存在论上的原始意义。就其起源而言,亚里士多德在分析语言结构时,发现不得不处理情态动词以及情态句。情态句分析引发了相关逻辑学分析和讨论,从而把语言学上的情态问题转变为逻辑学上的模态问题。斯多亚学派的模态逻辑研究则揭示了模态的存在论问题,导致模态概念向偶态概念的转化。奥古斯丁引入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在恩典概念中谈论可能性,引进情感因素,展示了一种与经验世界无关但和人的生存直接相关的存在论语境,并在其中给出可能性之绝对实在性的证明。奥古斯丁之后,在西方思想史上,可能性之实在性问题作为偶态存在论的主要推手,乃是存在论的基本问题之一。

   关键词:偶态、可能性、实在性、形而上学

   Abstract: This paper is to analyze into some primary texts containing the conception of modality, and demonstrate its significance in linguistic, logics, and ontology. Originally, when Aristotle analyzed the structure of language, he found the existence of modal verbs and modal sentences. The analysis of modal sentences reveals some serious logical issues, and transforms the issue of modal sentences into the issue of logics, which initiates the logics of modality. Stoics worked hard on the logics of modality and found that we had to deal with the ontology of modality, which paved the way for the ontology of modality. In Augustine’s discussion of the concept of possibility, we find a new way of analyzing modality, that is, we may perceive the existence of possibility in faith. This introduction of feeling enables us to see the existence of possibility without sensual experience. In this context of ontology, possibility may gain its reality in feeling alone, such as in faith (a feeling of trust). Since then, the issue of the reality of possibility and its significance to human existence has become a major dynamic to the metaphysics of modality.

   Key words: Modality, possibility, reality, metaphysics

   国内学术界目前对偶态存在论(或偶态形而上学)的研究基本上没有展开。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对名词动词、句子结构和命题演算等逻辑问题进行过深入分析,并注意到情态句中的模态逻辑问题。进一步,斯多亚学派在推进这一逻辑研究中,发现,纯粹的逻辑学研究无法完全处理模态问题;特别地,模态命题涉及存在论问题。于是,在奥古斯丁那里,模态逻辑问题进一步演化为偶态存在论问题。本文希望在偶态存在论的语境中追踪他们的一些相关讨论。

   就文章的结构而言,本文无意对偶态存在论进行全面的哲学史追踪。我只是想从古代的几个重要的偶态存在论论证进行文本分析。这里提供的三个文本(亚里士多德的情态句分析,斯多亚学派的模态逻辑讨论,和奥古斯丁的可能性论证)分析,表面上看,它们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就它们从不同角度涉及可能世界之实在性问题而言,它们内在地连成一条连贯的相关线索。本文的意图是要呈现偶态存在论的主要问题和基本思路。

  

   一、情态句中的可能性问题

   “偶态”一词的翻译在不同领域可以做不同翻译。偶态(存在论意义)的英文是modality(名词)。这个英文词(modality)的词根来自动词的情态(mood或mode)。语言学上,它用来指称一类动词词性(即情态动词词性)。但是,关于情态动词的词性分析引发了一系列的逻辑学问题。于是,modality一词就增添了逻辑学意义,成为模态逻辑。进一步,人们还发现,模态命题内涵了认识论和存在论问题,从而引申出一系列偶态问题。一般地,在中文翻译中,它在语言学上译为“情态”;在逻辑学上译为“模态”。在存在论(哲学)上,我主张译为“偶态”[1]。就其词源而言,modality最早是在语言学上使用的,由此引发出逻辑学意义和存在论意义,导致这个词成为多义词[2]。考虑到在不同领域有完全不同的界定,我认为,用不同的词来翻译它是合适的。深入追踪人们关于这个词的界定和使用,我们注意到,它在语言学、逻辑学和存在论这三个不同领域的不同界定是有内在联系的。

   亚里士多德(希腊哲学家,西元前384 - 前322年)是最早进行语言学分析的思想家。他从语言学的角度对概念界定、句子结构和命题演算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和研究。在分析句子结构时(参阅他的《解释篇》),他注意到有两类动词所引导的句子:陈述句和情态句。陈述句是语言中最原始的句子。分析陈述句的结构,亚里士多德发现,一个句子有主词、谓词和动词。主词和谓词是通过动词来连接的。陈述句只是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件,由此形成的命题称为事实性命题。在陈述句中,谓词对主词的描述是必然的。比如,张三是一个胖子;那狗有四条腿;等等。事实性命题有真假值,其真值归根到底由经验来决定。

   进一步分析,亚里士多德注意到,动词有时态的不同。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件,可以用现在时和过去时。但是,对于未来事件则必须用未来时。动词的未来时是一种情态动词用法,如“将”、“会”、“也许”等等;进而在逻辑上(在排中律的作用下)引申出可能性问题。

   我们来读一段他的文字:

   “可能”一词是歧义的。在一种情况下,它可以指称事实,即:当一个人实际上在走路时,他被认为是可能走路的。他的能力实现了。这便是常说的,一种能力因其已经实现而被描述了。在另一种情况下,它指的是一种存在状态,即:它的实现在实践上是有条件的。正如说,一个人在某种条件中会走路,因而他走路是可能的。[3]

   我们可以在三种意义上谈论可能性。首先,可能性在现实性的基础上被理解。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做过的事,就他还没有做这件事之前,我们说,他做这件事是可能的。任何在经验中已经出现的事,就其未出现之前,都是可能的。其次,一些事情,由于它们从来没有成为现实,可以被视为可能的。这种可能的事有很多很多;因它们与现实无关,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讨论它们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并没有把这种可能性当作重要问题来讨论。第三,还有一种可能性,只要满足了一定的条件,它们就能够实现。这种可能性在语言上通常通过情态句来表达。

   对于第一种可能性,其真值问题属于陈述句的真值问题,属于形式逻辑问题。对于第二种可能性问题虽然后来在偶态存在论中发现具有决定性意义,但它不在亚里士多德的讨论范围内。对于第三种可能性,亚里士多德十分关注。可以注意到,情态句和陈述句在真值问题上完全不同:陈述句的真值问题可以在经验(现实世界)中得以解决;而对于情态句的真值问题,我们既无法直接肯定,也无法予以否定。进一步分析表明,情态句会引发一系列与陈述句完全不同的认识论和存在论问题。

   我们来看看亚里士多德在分析情态动词时举出了一个句子:明天有一场海战。这个句子是未来时陈述句。关于它们的真值,我们可以等到明天再来决定。但是,把它的反命题放在一起,根据排中律,我们会遇到这种表达:明天有一场海战或者没有一场海战是必然的。这里的“必然”表明,明天有海战(或者,明天没有海战)并不是一种虚无的可能性,而是有具有某种存在状态,就有一定的真值。我们把“明天有一场海战”这句话进行分解,得到如下三个命题:明天有一场海战是可能的;明天没有一场海战是可能的;明天有一场海战或者没有一场海战则是必然的。第三个命题是真命题。而前两个命题则在逻辑上具有一定的真值,尽管我们不知道如何在逻辑上分配它们的真值。既然具有真值,它们就具有一定的存在状态,在存在论上有意义。进一步,从存在论角度看,对于当下的说话者来说,它们都具有某种实在性;虽然他无法断定它们各自的真值情况究竟如何,或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状态。

   换个角度看,未来陈述句涉及尚未实现的事,因而不可避免可能性问题。上述海战问题可以转化成这样的说法:明天也许(可能)有海战;或,明天也许(可能)没有海战。这里的“也许(可能)”是在某种情感中涉及未来或未知事件的,在语言上表达了某种主观意向。前面指出,陈述句的真值是可以在经验中直接给出的。但是,那些带有主观意向的动词,如,必须、也许、可能等等,它们所建构的命题尽管有真值,但却是无法直接断定它们究竟有多少真值。这类动词在语言学上称为情态动词;由情态动词所构成的句子称为情态句。逻辑上,所有情态句都可以转换为三个陈述句或事实性命题。比如,你应该有正常的作息时间。这是一个情态句,可以分析为三个事实性命题:I: 你作息正常是可能的;II: 你作息不正常是可能的; III: 你作息正常或作息不正常是必然的。实际上,所有的情态句都可以转换为事实性命题,并具有真值。

   情态句一旦转换为事实性命题,我们就不难发现其中的认识论意义和存在论意义。我们来分析这个句子:那人在飞机上好像殴打空姐了。在这句话中,殴打这个动词不是描述性的,而是情态性的。就说者对这件事的发生尚不确定而言,这个情态句是认知性的(说者希望知道事实真相)。就这件事是否已经发生而言,它是存在性的(涉及是否有这回事)。追踪情态句的真值问题,属于逻辑学;追踪情态句的认知性因素,属于认识论;追踪情态句的存在性因素,属于存在论。

我们先来看看逻辑学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前面指出,情态句的认知性因素可以导致情态句转换为一个陈述句,从而可以在经验中加以验证。关于“殴打空姐”一事,说者是听说的。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他也不知道。因此,“那人在飞机上殴打空姐”这个命题是可以通过经验事实来确定它的真值的。但是,这个命题可能是真的。如果他还认为,凡是“殴打空姐”的人都是粗鲁之人,那么,他就可以得出结论:“那人是粗鲁之人。”在没有证实或否定“那人殴打空姐”之前,“那人殴打空姐”是可能的。这个可能性是具有真值的(即具有必然性);而且,其真值含量加上“那人没有殴打空姐”的真值含量,就是完全真的(必然的)。于是,“那人是粗鲁之人”这一结论也是可能的,且其真值含量加上“那人不是粗鲁之人”的真值含量,也是全真。如果继续推论,他认为,凡是粗鲁之人都是可恶的;因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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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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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13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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