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郁:柏拉图的自由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 次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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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通过分析柏拉图《理想国》第八、九章关于自由的讨论,追踪柏拉图的自由观。柏拉图的自由观是建立在批判雅典人的自由观基础上的。在雅典人的意识中,只有一个人能够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自由的。然而,柏拉图发现,雅典人所追求的自由并不是真正的自由。他分析道,人皆求善,因而只有当人能够满足自己的求善冲动时,人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进一步,人必须拥有真正的善观念才能实现对善的追求。于是,自由问题就成了善观念问题。柏拉图关于自由概念的讨论深远地影响了整个西方思想史的发展。

   柏拉图在《米诺篇》中提出了一条著名命题:“人皆求善。”关于这个命题的论证,柏拉图提出两个观察点。首先,人在生存中面对不同的选项时,只会选择在他看来是善的(或好的有利的)选项;他不可能选择在他看来是恶的(即有损自己利益或有害自己生存的)选项。其次,如果人选择了恶的选项,那么,他一定是混淆了善恶,把恶的东西当作善的东西来追求。一个缺乏真正善知识的人往往就是在善的名义下追求恶。根据这一命题,柏拉图得出结论说,人就其自然倾向而言是想要善的。[1]

   自由就其原始定义来看,即:随心所欲。这里的“心”和“欲”是什么“心”和“欲”呢?如果人在本性上是想要善的,那么,真正的“心”和“欲”就一定是向善的。有此推出,一个人如果不能随“向善的心”并且所“向善的欲”,他就不能是自由的。因此,真正的自由只能是:满足了人自然向善的欲望。

   在这个观察点上,柏拉图发现,雅典人对民主制度有天生的爱好,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拥有自由。但是,柏拉图指出,他们所拥有的自由其实是假的自由。很显然,这些人在高喊自由的同时却不断地损害自由的利益,尽做恶事,无法满足自己对善的追求。比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人“随心所欲”地宣判雅典军队的将领们的死刑,导致被斯巴达人完全打败,自己摧毁了自己的政治荣誉。又比如,在思想上,他们“随心所欲”地宣判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死刑,使自己远离真理,远离真正的善。

   我们知道,雅典公民在雅典民主制度下享有各种政治权利。雅典公民有权利对本城邦的公众事务进行公开讨论,如政策制订等;有权利参与选举护民官;有权利参加陪审团在法庭上判决各种案件,等等。这样一种权利给雅典公民不但在公共事务中有很大的活动余地,同时在个人爱好上也给公民提供了相当大的自由空间。这是雅典人能够在艺术上达到如此高的水平的关键。比如,雅典鼓励公民进入剧院和画廊,鼓励他们为城市的精神和福利贡献他们的才干。如果遇到经济宽裕时期,政府甚至还在财政上支持公民的这些艺术活动。雅典民主的成就辉煌灿烂、令人敬佩。然而,雅典的许多错误行为也令人害怕,从一开始就招来了大量争论与批评。[2] 不过,从理论上深入分析雅典民主制度,揭示其实际危险性,先行者大概非柏拉图莫属了。柏拉图的分析得出了一个十分值得重视的观点:雅典民主提供的自由根本不是真正的自由;而真正的自由必须从至善出发,因为人的生存是向善的。

  

   (一)

   我们从他的《国家篇》(第八章)开始。对于雅典人所宣称的自由,柏拉图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不是自由的吗?这个城市不是塞满了自由与演说自由吗?不是每个人都拥有权利做他喜欢做的吗?”[3]自由是雅典民主的本质特征。柏拉图认识到这一事实,采用这样的语言来说明雅典人的自由:“做你喜欢做的事。”

   有意思的是,当柏拉图在书中的主要发言人苏格拉底给出上述自由定义时,对话者相当痛快地答应:“是这样说的。”苏格拉底进一步指出,“做你喜欢做的事”可以更准确地表达为“不受任何压力所迫”或“随心所欲”。[4] 这里,“随心所欲”意味着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作主。这一点是自由概念的原始含义,也是柏拉图的自由概念分析的起点。值得指出的是,在柏拉图之后,自由概念在西方思想史成了一个充满魔力的概念,涌现了无数的定义;然而,“自由”一词的这个原始含义始终没有消失。柏拉图谈到,自由归根到底乃是一种自由选择,即:人在没有外力强迫的压力下随意选择自己想要的事物。因此,一个自由人的关键点是拥有自主判断权和选择权。当然,任何人,如果他是一个自由人,他就拥有同样的权利,必须“全都一样因而同等对待”。[5] 雅典民主制度给予公民便是这个平等的自由权利。

   柏拉图分析到,在雅典民主制度下,每一个都拥有自由,而自由是随心所欲地选择;具体观察人的自由选择便可发现,在不同情境下,人们所做的自由选择并不一样。也就是说,尽管人们享受同样的自由,所做出的选择有些是高尚的可嘉的,有些则平庸甚至堕落;有些选择有益于选择者的长远利益,有些则带来破坏;有些选择给城邦带来荣誉,有些则亏损城邦荣誉。自由选择的结果千花百样,善恶交杂。

   原因在于拥有自由权利的人拥有不同的“心”和“欲”。人们的选择并非在真空中进行,而是根据一定的观念和心理结构。随不同的“心”,所不同的“欲”,选择的结果不同。也就是说,人的生存被他们的爱好和欲望所驱使。欲望驱使不同的选择,引导不同的追求,培养不同的个性,于是有不同的结果。可见,首先要探究的是我们的欲望。柏拉图因此提出两个问题:首先,人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其次,什么样的欲望是正当的因而我们应该促成,什么样的欲望令人憎恨因而应该避免?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柏拉图把人的欲望分为两类:必要欲望和奢侈欲望。[6]

   必要欲望是这样的:“凡是我们不能抵挡或压抑的欲望都可以恰当地称为必要的;这些欲望的满足对我们是有益的。”[7] 例如,为了维持我们的健康,我们必须吃,因此,对于食物的欲望是一个必要欲望。我们有激情,只要它在控制之下,发情也是必要欲望。等等。柏拉图对必要欲望进行界定的标准相当含糊。一般来说,在他看来,我们生活中的身体基本需要都是必要的。初看起来,我们可以把它们理解为这样一些欲望,没有它们,人就无法生存。进一步分析,我们发现,人类的基本需求是变化不定的;不同的生活标准也有不同的基本需求。柏拉图了解这一情形,但无意给出一个关于必要欲望的集合定义;相反地,当提出人类生活中有必要欲望这一观察后,进一步把注意力转移到必要欲望的功能上,提出了一个功能定义:一种欲望,只有当它不 “妨碍灵魂到达智慧和清晰”时,才是必要欲望。[8]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欲望有助于某人探究善,那么它就是必要欲望。

   关于奢侈欲望,柏拉图指的是那些超出了人的基本需要的欲望。他说:“有一些欲望,一个人可以从年轻时就通过节制而不受制于它们,而如果它们存在于灵魂中不会带来好处,反而常常导致损害。对于它们,我们该不该恰当地称之为不必要的欲望?”[9] 进一步,柏拉图认为,一旦我们能够在生活中区分什么是必要欲望,我们就会更好地察觉到不必要的欲望。因此,最好的做法是通过我们辨别必要欲望的原则来决定奢侈欲望。当一种欲望有害于人的灵魂时,就是奢侈欲望。我们注意到,柏拉图提到有些人暴食暴饮带来身体的损害;这种追求额外的饮食即是奢侈欲望。[10] 除此之外,我们读不到更多的案例分析。需要说明的是,柏拉图的注意力并不在于对必要欲望和奢侈欲望进行区分;所有关于欲望的分析都是服务于自由概念分析。

   前面提到,自由一词的原始含义是“随心所欲”;而雅典人也仅仅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自由一词。柏拉图认为,这种理解不理会所谓的必要与奢侈欲望的区分。对于雅典人来说,如果能够做他们喜欢做的事,他们就感觉到了自由;至于他们的“随心所欲”是被必要欲望驱动还是被奢侈欲望驱动,他们全不在意。然而,柏拉图分析到,奢侈欲望不给人带来好处,甚至损害人的灵魂。当一个人在奢侈欲望的驱动下“随心所欲”时,他就是在“自由地”毁坏自己的生存。如果雅典的民主政治所鼓励并培养的是这样一种自由意识,那么,民主政治就是在鼓励并培养一种破坏自己的力量。从历史上看,确实是这样的。雅典的荣耀正是葬送在这种“自由”中。

   但是,自由是否就是一种对个人和城邦来说都是破坏性的力量呢?Friedlander认为,柏拉图确实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因此而设计了一个没有自由的理想社会。在这个理想社会中,所有人应该接受教育并努力追求善(爱好智慧),而不是享受自由。作为破坏力量的“自由”不是好的自由,因而应该拒绝它进入我们的生存。比如,当人们“自由地”迫害苏格拉底时,人们实际上是在损害自己的利益。雅典人十分珍重的“自由”便是这样一种破坏性力量,因而应该驱逐它。[11] 我们看到,Friedlander的观点至少表达了柏拉图的自由观的一个侧面。不过,这种解释远远不是柏拉图关于自由的讨论的全部。从柏拉图关于欲望的分析来看,必要欲望是有益于灵魂的求善的。也就是说,“随心所欲”并不一定是破坏性的。考虑到人皆求善,在柏拉图看来,“善”才是人的根本欲望;从真正的“善”出发,人还是可以享受一种建设性的自由的。

   基于这种观察,我们认为,柏拉图关于自由的讨论是企图纠正雅典人关于自由的错误观念。在柏拉图的分析中,雅典人所理解的自由允许奢侈欲望参与抉择,从而把人生引向恶的方向,给人的生存带来损害。这样的自由违背了求善原则。只要人顺从自己的本性,就是向善的;奢侈欲望培养了恶念,损害了生存,因而不属于人的本性。因此,当人们被奢侈欲望所驱使时,他们就是在本性之外的强力之下,所做的决定并非出于本性;在这样的“自由”之下,他们就是在被迫中进行选择,无法真正做到随心所欲(即:随本性之心,所本性之欲)。换句话说,这样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

   考虑到了这一点,柏拉图建议,我们应该在更深层次上理解自由。“随心所欲”的关键点是追求并满足自己的本性之欲。本性是真正的自我,满足自己的本性之欲才是真正的满足。当一个人在随心所欲时,如果被奢侈欲望所驱使,那么,驱使他就不是他自己,而是某种外在事物,因而这个人根本没有自由。如果你坚持这样的自由,充其量,你只能拥有一种虚假的自由。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柏拉图总结说,只有当你能够按照你的本性欲望进行选择,并追求善时,你才拥有真正的自由。为了说明这一点,柏拉图这样描述僭主的“自由”:

   真实情况是,不管人们同意与否,现实中僭主的被奴役状态是最可怜的;战战兢兢且小心侍奉,去迎合最卑鄙的小人;无法使自己的欲望得到起码的满足;真的,他是最缺乏最贫穷的人。[12]

   柏拉图以这种方式继续定义自由。一种欲望是必要的欲望,指的是它有益于人的灵魂和至善。相比之下,任何不给人的灵魂带来善而只带来伤害的欲望,都是不必要的欲望,是奢侈的。追求善是本性之欲,最有益于人的灵魂,因而只有当人们渴望善并追求满足这本性之欲时,他们才是自由的。而奢侈欲望是外在于人的本性的,不能给人带来任何自由;因为受外在之力的控制不是自由的生活。奢侈欲望对于人的本性的不必要的,异己的;受它的控制只能毁坏人的灵魂。在奢侈欲望中生存的人无法根据自己的本性进行抉择,而是被动地受到异己力量驱动。这样的生活没有自由可谈。然而,对于那些生活在必要欲望中的人来说,由于必要欲望与人的求善本性相和谐的,并顺服在人的灵魂秩序中,因此,根据必要欲望引导的生活是肉体-灵魂和谐一致的生活,是灵魂取得主动权支配权的生活,是满足本性之欲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真正的随心所欲,是一种真正的自由生活。

   这里,柏拉图强调灵魂在生存中的绝对支配权。他认为,灵魂的理性部分是灵魂的司令部,在那里,真理的声音能够区分出高贵和优越,能够命令身体去选择并满足哪些欲望;同时,也能够拒绝和排斥低贱卑鄙的欲望。[13] 在他看来,真正的自由只存于那些在必要欲望中生活的人群中。

由此看来,柏拉图的自由概念并没有放弃“随心所欲”这一原始内涵。但是,他对其中的“心”和“欲”进行了重新规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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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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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由面面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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