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洋 马跃:新铁幕抑或新冷战 :中美关系现状及中国应对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4 次 更新时间:2020-05-03 23:30:46

进入专题: 新冷战   中美关系  

于海洋   马跃  

  

引子

   随着美中关系进入全面战略竞争时代,准确定义美中关系的属性及特征,成为一个重要的理论和政策问题。美国对华政策具有严重的冷战色彩,但新冷战的到来需要满足对抗的高风险性、中间地带逐渐消失、出现新的对抗领域和方式以及结局的零和性四个条件,当代国际经济体系的深度融合、中美关系的历史惯性以及国际社会的渗透性制约了美国采取真正的新冷战政策。美国今天采取的实际政策,用新铁幕概括更为准确,美国在意识形态、国际经济、政治与军事安全领域对中国全面围堵,试图推动中国与国际体系脱钩。新铁幕的实施是弹性的,美国对低风险、低成本和结果可控的需要,使铁幕还不是一个闭合的封锁圈,但是,新铁幕战略也是模糊的,对中国而言面临着升级的风险和隔离的风险。中国需要在战略理念层面对最坏局面、外交被动性和互利互助意义下降有所准备。在路线方针政策方面,中国坚持发展导向、开放导向,坚持战略克制,重新思考国际统一战线的意义;并针对最坏局面的可能性,在强化国民经济独立自主能力、军事威慑能力、重新审视不结盟政策方面,作出新的努力。

   美中关系还有改善的可能吗?为什么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签署没有提振国际社会对两国关系的信心?如果美中已经进入全面战略竞争阶段,两国关系如何避免灾难性的后果?对美中双边关系进行准确的定义,已经成为当代国际关系研究最重要的议题之一。目前,新冷战已经到来或即将到来的观点甚嚣尘上。严格来说,新冷战确实成为恶化的两国关系的前景之一,但是,新冷战已经到来却缺乏现实依据。中美关系是否会迈向新冷战,主要取决于当前的新铁幕状态是否会延续下去。

  

   一、新冷战的忧虑是美中关系的危险前景

  

   按照马丁·沃尔夫的观点,美国副总统迈克·彭斯 2018 年 10 月 4 日在哈德逊研究所就中国问题发表的演讲,标志着美国政府把中美关系定义为新冷战状态。自此以后,美国逐步加紧与中国的紧张关系,开始在政治、经济、技术、安全等多个领域对中国进行遏制,中国的反制也随之升级。

   美国是否启动了“新冷战”,中美间是否进入“新冷战”时代,成为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判断。应该说,针对该问题的争论,前提本身是模糊的。新冷战本身的定义就是模糊的,有时甚至是内在矛盾的。这种矛盾性使关于新冷战的争论往往不是建立在同一话语范畴之内。研究者甚至经常没有区分新冷战到底是一种外交话语,还是一个时代特征。

   (一)新冷战的定义

   梳理新冷战的定义,绝大多数学者和政治家基于对美苏冷战历史经验的反思和类比,以及对当前美中冲突的总结,倒推出新冷战概念。当前新冷战的定义方式,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把新冷战定义为美苏冷战在当代的重演;另一种则把新冷战理解为一种与美苏冷战完全不同的新形式的大国竞争关系。前者强调新冷战与旧冷战的相似性,后者则强调二者的区别。

   就第一种定义方式而言,很多政治家和学者相信美中全面竞争关系,即便目前没有走到美苏冷战时期的局面,也终将会朝着相似的方向发展。《世界政治经济与国际关系词典》对冷战的解释是:“冷战,指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所进行的除直接武力进攻以外的一切敌对活动;也指当时美苏为首的东西方两大阵营之间的关系处于严重紧张,但未爆发直接冲突的状态。”美苏冷战是二战后国际关系空前紧张和暴力的阶段,冷战不是加迪斯想象中的“长和平”,而是除战争外一切敌对行为的整合。很多学者通过寻找美中竞争和美苏竞争的相似之处,论证当前美中关系中发生的竞争是一场冷战。DougBandow 认为,美中关系正在走向“旷日持久的经济和政治冲突”,最终会引发“军事对抗” 。美中关系的历史轨迹符合当年冷战的发展逻辑,因此,可以被视为新的冷战。Niall Ferguson 持类似的逻辑,他认为从技术竞争、太空竞争到军事冲突,“中国共产党基本扮演了苏联在冷战中的角色” 。

   原教旨主义的冷战概念满足了西方民粹主义政治家需要敌人和制造敌人的政治冲动,包括特朗普、彭培奥、彭斯等美国政要,都成为这种定义最坚定的鼓吹者。他们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中国正试图“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观和利益对立的世界”。中国正以除了炸弹和子弹之外的一切手段,对美国发动“整个政府”的攻击。这种说辞并不是事实,因为中国没有进行类似苏联的意识形态输出是显而易见的;美国政府愿意模仿冷战时的修辞,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作出了“美中正在进行意识形态对抗”的判断,更多是暗示美国在新的竞争中将再现冷战胜利的辉煌。第二种定义方式则强调中美当前紧张关系与旧冷战的差异性。在这一语境下,新冷战虽然杂糅了旧权力政治的许多特征,但它更多体现了中美两国面向未来新高峰的战略竞争,体现了政治控制由“领土”( Territory )向“联通”(Connectivity )和规则的转移 。这种关系发生在新的场域,有着新的胜负标准,除了零和逻辑与美苏冷战类似外,它更受新体系偏好的影响。Niall Ferguson认为,新冷战的新主要来自国家竞争重心的转移,美中贸易战已经“演变成围绕5G 网络、人工智能、在线支付甚至量子计算的技术战争”。包括5G在内的技术集体的斗争,将导致全球技术生态系统的分裂,形成壁垒鲜明的对立阵营 。阎学通教授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认为,“与冷战(苏联)时期盛行的秩序不同……美中两国的两极关系不会因为全球秩序的根本性质而成为受意识形态驱动的、关乎存亡的冲突。相反,这将是对消费市场和技术优势的竞争,涉及有关贸易、投资、就业、汇率和知识产权的规范和规则” 。

   两种定义新冷战的方式,都存在着解释力困境。以美苏冷战为蓝本思考今天的美中关系,这种定义方式比较契合冷战的原初涵义。但是,美中关系与美苏关系在时代背景和实践逻辑方面差异性过大,美苏冷战时期的核恐怖平衡、两大阵营对垒、代理人战争以及意识形态对抗,在今天都没有特别凸显。以美苏关系作为标准来衡量的话,今天美中竞争的程度还达不到冷战的门槛,原教旨主义倾向的新冷战概念缺乏现实的对照。强调今天美中关系的时代性和特殊性,比较容易对美中全面竞争关系作出全面的描述,但是,对这种新的竞争关系,是否可以用“冷战”进行概括则会出现问题。美中贸易战和技术战是在美中高度相互依赖的背景下展开的,这与当初美苏全面脱钩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新场域的竞争因为竞争主体间的高度渗透,缺乏可以简单衡量胜负的标准。比如,中兴集团受到了美国的打压,大量为中兴集团供货的美国企业同样遭受损失,如何说明这些损失也是中国的失败呢?此外,即便在新场域和新逻辑下,美中展开了类似冷战一样非赢即输的斗争,这种竞争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外溢到政治和安全领域呢?外溢效应是否会造成类似冷战的结局?目前,还缺乏有说服力的历史经验和现实逻辑对此种新冷战的定义加以支持。

   (二)识别新冷战的标志

   综合考量两种新冷战的定义方式,我们可以假定,如果美中关系可以被定义为新冷战,那它就应该在严重性上达到美苏冷战的程度,又在内容上超越旧冷战固有的范畴。坚信新冷战已经到来的学者,对美中关系的特征作出了类似的概括。

   第一,对抗的高风险性。无论是政治和安全领域的对抗,还是在新空间的竞争,美中竞争如果能定性为冷战,那么,它的对抗程度一定会达到相当严重和危险的程度。包括加迪斯、沃尔兹在内,很多学者都把冷战视为体系结构高度稳定的“长和平”,认为美苏两极治下的世界比起近代欧洲多极结构,更具可预见性和持续性。这种说法掩盖了新冷战高度的危险性和顽固的不可修正性。Warren F.Kimbal批判道,那些美化冷战的说法无视了冷战期间欧洲之外的70余场战争及其导致的 800 多万人的死亡,所谓的稳定、均衡与和平都是一种不合乎历史事实的简单化认知。新中国建立以来,中美关系的发展经历了全面对抗、密切合作到竞合并存等诸多阶段,期间也遭遇了若干相当严峻的时刻。但是,将今天的美中关系定性为新冷战,意味着过去双边关系中可以被忽略的瞬间,正在或已经成为无法用共同发展来逾越的结构性矛盾,意味着这些问题最终会以一方的全赢或全输告终。 Niall Ferguson和马丁·沃尔夫都把“台湾、朝鲜或南中国海问题上发生军事冲突”视为大概率事件。他们认为,这些问题很早就存在,但今天这些问题将更加危险 。持新冷战论的学者对美中走向军事对抗的前景忧心忡忡,但大都不愿探讨军事冲突的历史性后果,就是因为高风险对抗存在着巨大的不可预期性。

   第二,中间地带逐渐消失。自特朗普执政以来,所有人都观察到美国整顿其联盟体系及逼迫中间国家选边站的决心。美国令人诟病的美国优先原则,不仅是一种极端自私的外交策略,更应该被视为一种重塑美国权威、评估联盟牢固程度和提升联盟行动能力的战略举措。回顾历史,由于冷战本质上是非此即彼的阵营之争,势力范围的强化和拓展成为大国竞争最重要的武器之一。美苏长期投注中间地带,把中间地带视为对垒的战场,竞相用自己的扩张来“预防”对手扩张,冷战时期由此成为主权原则被粗暴践踏的时代。很多观察家把特朗普政府强制要求中间地带的举动,视为新冷战已经爆发的显著特征,他们担心如果中国也采取类似的政策,则选边站将彻底改变国际体系的政策逻辑。Daniel J.Ikenson以两国在华为问题上的角力为例,认为华为问题的本质就是科技领域的冷战,中美都在逼迫中立国家选边站 。

   第三,新的对抗领域与对抗方式。新的时代背景赋予了美中全面冲突新的内容,也让美中竞争以新的形式进行。美中激烈对抗频繁发生在新空间、新领域、新产业内,带有鲜明的争夺未来的色彩。太空、网络等“高边疆”与“新边疆”及新兴技术与产业的发展,曾经具有高度的自主性,较少受到政治的干扰。但是,新兴领域的工具化和武器化今天已经成为美中竞争的主战场。美国2019年2月签署法令组建“太空军”,宣布要获得高边疆的单边优势,《美中经济委员会2019年评估报告》建议将中国“人工智能、新材料、储能、民用核能、生物技术与医药、航空航天装备制造、半导体、国防装备制造、信息技术、新能源汽车、轨道交通装备制造、云计算、电子商务、机器人与精密制造、稀土”等产业,列入限制和制裁范畴,中国2015年颁布的强化高端制造业国家战略规划(即中国制造2025 )被指为直接对标美国相关产业,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威胁。中美在新领域的竞争被视为对未来的争夺,也被视为新冷战的“新”之所在。

   美国将新的领域纳入冷战的范畴,很大程度上修正了美苏冷战时期的政策模式。中美在经济上的相互依赖程度和人员上的跨国流动,是当年美苏关系难以想象的。美国要打击中国的发展,但又需要一个能够扩大购买美国产品和服务的中国。中美复杂的相互依赖关系使二者间的斗争空前复杂,识别敌我和损益极为困难,这种斗争从内容到手段上与美苏冷战相区别,需要更细致的政策“微操”,需要在保持接触的基础上寻找遏制与反遏制的有效手段,这些都带有新的特征。

第四,结局的零和性。冷战中的两大阵营,也曾有关系较为平稳的时期。但是,冷战最终的结局证明,两极间的稳定只是权力均衡情况下的暂时现象,冷战始终会以竞争者一方的彻底退场告终。中美间复杂的竞争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这种关系如果上升到冷战的程度,则双方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差异就会变成敌我关系。 2020 年 2 月 6 日,蓬佩奥会见英国外交大臣时明确提出,“共产党是我们时代的威胁”。美国正在把反华从美国政界的“政治正确”,扩展成美国社会及西方世界的“政治正确”。作为冷战的胜利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新冷战   中美关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中国外交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1150.html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