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增定:家庭与城邦 ——从柏拉图的《理想国》谈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3 次 更新时间:2020-04-27 14:3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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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增定  

  

   众所周知,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也就是完全废除私人的婚姻和家庭。这一思想作为柏拉图《理想国》中最有争议的思想之一,几乎受到了后人众口一词的批判,即使最坚定的柏拉图主义者似乎也很难为之辩护。对于中国人来说,柏拉图的这一思想更是显得荒谬绝伦。因为中国传统政治哲学——尤其是儒家——特别看重家庭,儒家几乎所有的美德、德性、道德法则、日常行为规范等,都是从家庭伦理中推出来的。比如说“仁者爱人”的起点是爱自己的亲人,然后由此推广出去。我们中国古代有一个说法——“国家”,一直流传至今。我们一直是“家”“国”并用。这是中国古代一个基本的价值取向。中国人一直倾向于认为国是家的放大,比如说中国古代的天子一方面是最高的政治权威、政治首脑,是一个国家的形象;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父亲的形象,也就是说,天下的臣民某种程度上来讲都是他的子民。所以说皇帝实际上代表了两重身份,一重是政治权威,另外一重是家庭中的父亲权威。在传统儒家的熏陶培养之下,我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国”就是“家”的放大,天子或皇帝的两重身份,应该是和谐一致的,没有什么矛盾。

   但是我们大概很少想到,中国古代政治的这两个取向——“国”和“家”——有的时候并不是和谐一致的。比如说,我们在看电视剧时,经常会看到历朝历代都有兄弟为争夺王位而相互残杀。如果你做皇帝,那你就不能容忍弟弟跟你争夺王位,如果他跟你争,那你只能把他杀掉。这不是说你这个人有多坏,而是说作为国家最高的政治权威,你不得已而为之。中国有句古话叫“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通俗地说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其实,这种冲突不光发生在中国古代,而且也发生在古希腊时期。所以现在我们把古希腊当作一个背景,一面镜子,先看看他们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

   那么,我为什么会关心这样一个问题呢?这要从我在北大的教学经历谈起。我在北大讲授了很多次柏拉图的《理想国》。我们知道,《理想国》中最容易引起争议的部分就是废除家庭。因为柏拉图说,要建立一个完美的、正义的国家,就不能允许私人家庭的存在。每次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多数学生都哗然一片。我记得,三年前我讲过一次《理想国》,到现在还有一位学生跟我论证说,柏拉图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废除家庭呢。后来我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柏拉图的理智跟我们一样健全,那么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一个极端的思想呢?难道他发疯了吗?根本没有,他的理智很正常,否则我们不会给他这么高的地位,我们不会认为“西方后世所有的哲学都是对他的注解。”其实,柏拉图的理由非常简单。他认为,想要国家完全公正,那么前提就是国家的统治者不能有私人的偏好和倾向。比如说,你是国家总统,但你的儿子智力很差,很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作为一个公正的国家总统,你当然不该让他上大学。但是,不要忘了你同时还是一个父亲,你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将来去打工、去做苦力?作为一个父亲,你天然地在感情上就不能容忍儿子的前途是这样的,否则你作为一个父亲就是失职的。你肯定想让儿子将来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上好大学;但是,要让他上好大学,那么你作为一个国家总统就肯定会破坏正义和公正。今天的中国,我们每个人对这些腐败和不公正都感同身受,深恶痛绝。这恰恰是柏拉图要废除私人家庭的初衷。他认为,你要作为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就不能让家庭儿女这些私人情感影响你,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你根本不知道哪个孩子是你的。孩子生下来就由国家集体抚养。如果其中有一个孩子特别聪明,哪怕他是一个底层农民的孩子,他也应该上大学,做公务员,甚至最后成为国家的精英和栋梁。这才是一个公正的国家。从这一点来讲,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废除家庭,仔细想来,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并不是一个很疯狂的计划。

   柏拉图《理想国》中的这些思想,如果追本溯源,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有一个长久的历史传统。那么,他废除家庭的想法是针对一个怎样的思想传统呢?如果我们读过柏拉图之前的希腊悲剧,我们就会非常清楚,家庭和城邦的冲突恰恰是古希腊悲剧的永恒主题,而柏拉图所回应的也正是这个永恒主题。古希腊的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就是因为它深刻地揭示了家庭和城邦的内在冲突。这种悲剧性的冲突,在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这两位悲剧作家的作品中,表现得非常典型。比如,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悲剧,而它的主题就是两种伦理之间的冲突:一个是克瑞翁代表城邦的伦理,另一个是安提戈涅代表的家庭、亲情、血缘的伦理。而埃斯库罗斯的作品,尤其是他的《奥瑞斯提亚》三部曲,比索福克勒斯表现的更加典型。在这部悲剧中,冲突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父亲被人杀害,儿子要为父报仇。复仇是古代世界最原始的正义观,它的基本逻辑是:你拿了我应得的东西,我必须得拿回来。我的命是我父亲给的,你把我的父亲杀了,这就相当于杀了我,所以我必须要拿你的命来抵偿。问题是,如果你的杀父凶手是你的母亲,那么你应不应该复仇呢?这就是希腊悲剧所揭示出来的永恒冲突。

   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家庭和城邦的冲突并不局限于古希腊。在人类早期,各个民族都发生过类似的冲突。中国古典最典型的例子是《左传》中的“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是长子,理所当然继承王位,但是他的弟弟却要争多他的王位。如果你是郑伯,那么你该怎么办?你是不是要把弟弟杀了?如果你杀了弟弟,你的家庭亲情从此将不复存在;如果你不杀弟弟,那么你的王位就没有了。有的同学可能说,我对政治权力没有兴趣,我把位置让给弟弟行不行?这个想法未免太理想、太幼稚了,因为即使你把王位让给你弟弟,你怎么能保证他不反过来杀你呢?又比如,我们在《圣经》中也会看到类似的冲突。《创世纪》说,人类的罪是怎么来的呢?最早是来自人不听父亲的话。耶和华是父亲,亚当是儿子,儿子不听父亲的话,这就是人的头等大罪。什么叫不听父亲的话?就是父亲给你安排的生活,你不愿意过。《创世纪》一开始就提到伊甸园的故事,说伊甸园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生命之树,一棵是知识之树。耶和华说警告亚当说,你可以吃生命之树上的果实,但不能吃知识之树上的果实。这个故事的意思被后来各种各样的神学解释搞得模糊不清,其实它的原意很简单。父亲对儿子说,你是我生、是我养的,所以你什么都要听我的,你将来的生活都要听我的,你自己不能选择和思考,我让你考大学你就考大学,让你做官你就做官。儿子说,不行,我的人生道路和幸福得由我自己选择。接下来,亚当自己有了长子该隐,次子亚伯,哥哥为了和弟弟争宠,竟然把弟弟杀了。再后来,该隐建立了人类的最早的城市。人类一代一代地繁衍,但他们的“罪”也一代一代地延续。直到最后,耶和华实在看不下去,就发大洪水把除诺亚一家之外的人类都灭掉了。所以,不尊重父亲的权威,在犹太人看来,就是头等的大罪。这就是所谓“原罪”的开始。在不听父亲的罪之后,紧接着就是兄弟相残之罪。所以说,国家和文明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对父亲、兄弟等家庭和血缘伦理的否定和超越。只不过,这种否定和超越被犹太人看成是一种罪。古罗马也有类似的记载。比如说李维在《罗马史》中就明确地说,罗马这个城市的建立同样伴随着兄弟相残。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多谈了。

   我举这些例子是想说明,在各个民族的古代,家族仇杀和兄弟相争都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跟政治权力的争夺联系在一起。因为在古代社会,当人类从家庭和宗族过渡到国家时,必然会出现某种否定和超出家庭和血缘亲情的新秩序、新伦理。因为在家庭和家族中,秩序的建立和维持往往是靠亲情和血缘,谁在血缘上离我更近,我就对谁更亲、更好。我们中国人以前一般都有亲疏远近的自然排序,首先是自己的儿女父母,然后是侄子侄女等,再以后是外孙外孙女等。当然,我们也知道,当家庭扩大到一定规模之后就会变成大家族,这时候大家的亲情血缘关系就会变得更淡;家族甚至可以再扩大变成部落,亲情血缘关系几乎快没有了。但即便这样,它仍然是一个靠亲情和血缘来维系的。但是,从部落到国家,发生了一个重大和决定性的飞跃。现在,你的身份是一个国家首脑或国王,而不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家长;你处理事情就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私人和家族利益,而是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王子犯法要与庶民同罪。所以,家庭和国家的冲突不仅仅发生在人类的古代世界,而是植根于人性的深处。这就是古希腊悲剧作家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接下来,我首先介绍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两个悲剧作品,把他们对家庭与城邦的冲突问题的思考展开。然后,我们看看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后,我们还简单地提一下柏拉图的高足亚里士多德对他的批评,并且如何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讲完这些之后,我们再把他们同中国古代的相关思想做一个简单的比较。有了这样一个参照系,相信我们对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尤其是儒家,会有一个更深的理解和同情。

   我首先要讲的希腊悲剧作品是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提亚》。《奥瑞斯提亚》是一个三部曲(trilogy),包括《阿伽门农》、《奠酒人》和《善好者》。故事的背景是《荷马史诗》中记载的特洛伊战争。当时,希腊人军事统帅阿伽门农率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十年之后阿伽门农回到故乡阿尔戈斯,被其妻子也就是王后克鲁泰墨丝特拉和他的堂弟埃吉索斯联手杀害。第二部《奠酒人》讲的是阿伽门农的儿子奥瑞斯忒斯为了复仇,和朋友联手杀死了他的母亲即王后和他的堂叔。但是因为弑母是头等大罪,奥瑞斯特斯就被代表血缘和亲情的复仇女神紧紧追赶,无路可逃。在第三部《善好者》中,奥瑞斯忒斯没有办法,最后求助于阿波罗,而阿波罗则请雅典娜帮忙。雅典娜在雅典举行了一次“民意测验”,在法庭上让雅典城邦评判奥瑞斯忒斯是否有罪,最后判定他无罪释放。

   这个故事的线索非常清楚,讲的是无外乎是家族复仇和王位争夺。那么,为什么称它为悲剧呢?这里,我要和大家简单地解释一下希腊“悲剧”的含义。希腊“悲剧”的核心并不是“悲”,而是冲突,是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尤其是伦理和价值之间的冲突。但是,仅仅有冲突还不是悲剧。所谓悲剧性的冲突必须是那些无法化解、无法解决的冲突。在这样的冲突面前,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是错的。以奥瑞斯忒斯为例。假定你是奥瑞斯忒斯,如果你作为儿子不为自己的父亲复仇,作为王子不为自己的国王复仇,那么你肯定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是如果你复仇,那么你必然要杀死自己的母亲,这也肯定是不对的。这是一种两难的处境。

接下来,我具体讲述一下《奥瑞斯提亚》三部曲的冲突过程。首先,我们还是从《阿伽门农》谈起。这个悲剧有一个背景,也就是,阿伽门农将要率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但希腊人要想跨海远征,就必须要有风,否则船舰就无法远行。古希腊神话认为控制风的权力掌握在狩猎女神和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手里。但阿伽门农有一次在打猎中不小心吵醒了阿尔忒弥斯,将她吵醒,女神就大发雷霆,就不再刮风。于是船只就不能出海,无法出征。阿尔忒弥斯要求让阿伽门农献出自己的女儿,就答应刮风。这样一来,阿伽门农就立刻面临着两难冲突:作为国王,他不献出自己的女儿是不对的;作为父亲,他献出自己的女儿是不对的。阿伽门农可谓是五内俱焚。作为一个正常的父亲,他当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但是他的部下却指责他不配做一个国王,因为他只关心自己女儿的命运,不关心全体希腊人的命运。于是阿伽门农万般无奈,只好献出自己的女儿。不过,阿伽门农的妻子,也就是王后,却因此对他产生了极端的仇恨,并且发誓要复仇。在古希腊,男人和女人的身份有很大的差别。男人有多重身份:作为城邦的公民,他是一个公的身份;作为家庭成员,他又是一个私的身份。阿伽门农既是家庭中的父亲丈夫,又是国家的国王。但是女人只有一个身份,她是完完全全属于家庭的。对于王后来说,女儿是自己的心头肉,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是男人、丈夫算什么呢?丈夫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死了可以再找。而女儿是自己的,却被一个跟自己血缘无关的男人杀死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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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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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通识联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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