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我对近体诗韵律的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9 次 更新时间:2020-04-26 19:56:59

进入专题: 近体诗  

史啸虎 (进入专栏)  
所以清代士人平时写诗还是依据平水韵。(道光年间一位词家戈载还根据平水韵编撰了填词人的最爱——《词林正韵》,该韵书的最大特点就是通过归纳将106韵部的平水韵合并成19个韵部,其中入声为5个韵部。后文会说到此书)。

  

   从上可知,自平水韵刊行和使用以来已有1000年历史了,而且因其声韵划分还是基于隋唐时的《切韵》且也与唐代人们发音习惯相符,平水韵几乎伴随着初唐以来近体诗形成和发展的整个历史进程(除了短暂的蒙元时期),其与近体诗之间的关系也早已密不可分了。换句话说,唐宋以降直至明清民国,甚至本世纪之前,1000多年来中国人所写的几乎所有近体诗都是使用并依靠平水韵的。所有这些历史事实都表明,近体诗只能用平水韵,而只有那些使用包括了入声在内具有四声韵部的平水韵(或《切韵》或《唐韵》)的格律诗才能被称之为近体诗。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官方推行普通话后的最初40多年里,近体诗与平水韵之间那种密不可分形同鱼与水的关系似乎也没有人提出过异议。无论是官场上、广播上还是在教学上都是说或者尽力在说普通话的,有关方面最多是不提倡写格律诗词,却也从未妨碍或干预过人们使用含有入声韵部的平水韵去写近体诗。井水不犯河水嘛。那几十年里,无论海外还是大陆,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的汉学家,凡写近体诗者均无不依据平水韵。

  

   可让人不解的是,进入新世纪之后,也即最近20年吧,写近体诗该不该使用平水韵居然成了一个问题。那些反对使用平水韵写近体诗者提出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奇怪:既然官方推广普通话,而且,既然所有现代诗都是使用以普通话为基础的中华新韵,那么写近体诗也得用新韵。我很纳闷,这是什么逻辑呀?

  

   其实,政府提倡或推广某种东西从来就不意味着禁止或反对其他东西。比如,推广广播体操就并不表示人们就不能采用其他操练方式舒展身体健身。60多年来,至少在4代人中一共推广了9套广播体操,可是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做呢?何况近体诗是一种蕴含了极为丰富而深厚文学和音韵学价值的传统诗歌艺术形式,如将其音韵的基本规则和占语音四分之一的入声部都阉割了,那还算是传统诗歌吗?这就像文革期间样板戏对京剧这一国粹的“改革”,将京剧传统的唱腔和念白都以讲普通话的话剧甚至花腔女高音方式表现出来,并诩之为“京剧改革”,但结果却将传统的生旦净末丑等独特的发声和念白技巧都丢失了,反而造成了京剧在整体上的没落。

  

   当然,诗词学界有识之士还是不少的。在他们的努力下,中华诗词学会于2004年终于提出了4条诗词创作用韵的折中方针,即“倡今知古,双轨并行;今不妨古,宽不碍严。”简单解释一下这4条方针就是说,中华诗词学会在提倡使用中华新韵创作近体诗之同时,也允许人们学习、了解和使用平水韵。

  

   但可能令中华诗词学会没有想到的是,在提倡中华新韵基础上推出这4条含义模棱两可的诗词创作方针20年后的今天,近体诗在中国不仅未能得到长足的发展,还因中华新韵的推出和提倡造成了近体诗如今混乱不堪的困境。

  

   近体诗创作中的这种混乱主要体现在中华新韵与普通话一样只有“平上去”三声而没有入声,但是几乎所有古人写的近体诗都是四声,即都是有入声韵的。如用新韵诵读古人的近体诗,人们就很难分得清什么叫格律。也就是说,由于消灭了入声,凡是用新韵写的所谓“近体诗”,其遵循的格律实际上都与古人所说的传统格律背道而驰。不仅如此,这种新韵诗诵读起来大多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比如,就拿陆游的这首七绝《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为例吧:

  

   不识如何唤作愁,东阡南陌且闲游。

  

   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

  

   此诗首句中的“识”字如按平水韵就读入声,即入声十三职韵部,格律上则属仄声,很多人如用方言诵读这首诗感觉就会很好。但在新韵中,“识”字却读平声,再与后面的“如何”一词连读,就等于连着3-4个字都是读平声。此诗第四句“折得”一词也是如此。

  

   “折得”这两个字按平水韵均为入声字,读仄声,而按新韵却都读平声,加上第五个字“插”按新韵居然也读平声。这样一来,如按新韵诵读,陆游老先生这首原本格律严谨的绝句就显得似乎没有格律了,而该诗第四句整句因只有一个“满”字读仄声,就成了“孤仄”病句,读起来音调也变得怪怪的了。近体诗原有的那种仄仄平平、具有抑扬顿挫美感的声调不见了,人们的耳边只剩下新韵的那种一平到底的声音。

  

   经查,古人写的近体诗中使用“不识”一词的诗句足有上千条之多(仅句首是“不识”一词的诗句就有480句),名句更是不少。仅使用一个“识”字的诗句恐更是数以万计。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人们还坚持用新韵写近体诗,如何使用“不识”或“识”这两个字词就真的成了一个问题了。因为如按新韵的格律写,这两个新韵读平声的字词后面就只能跟新韵表中的仄声字词。这种所谓的新韵“近体诗”用普通话读起来似乎还过得去,但对于大多数方言中原本就有入声发音的中国人来说就根本无法认同。他们会说:这种新韵近体诗的音调怎么总是那么低沉?这种拗口的东西也叫诗?

  

   如果将这类带有“不识”字词的所谓新韵近体诗再与古人的同样带有“不识”一词的真正近体诗句进行对比,大多数读者肯定会问:这两种近体诗的韵律怎么不一样呢?或者说,到底哪一个才是近体诗呢?不仅如此,我想,那些用新韵写诗的人在使用“不识”一词时,如他们又同时想起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之类的名句,显然也会感到了某种困惑:我这诗合律吗?怎么跟古代大诗人的近体诗格律不一样?这些例句都表明,提倡用新韵创作近体诗之路是走不通的,只能搞乱人们对近体诗的认知,并且阻碍而不是如某些人说的那样去促进其发展。

  

   这样的例句多如牛毛。再如,唐代大诗人许裳写的七律《讲德陈情上淮南李仆射八首其五》,诗云:“三纪吟诗望一名,丹霄待得白头成。”原诗格律也是非常严谨,但如按新韵诵读,此句前半“一”字如读平声,格律不合。后半句更是因“得”和“白”两字新韵也均读平声,一句原本吟诵起来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好诗就干脆变得如同杨花飘飞了。

  

   再举一个七绝圣手杜牧的《遣怀》一诗例子吧,此诗后联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里因前半句的“一”和“觉”两字以及后半句的“得”和“薄”两字在平水韵上都属入声,而按新韵却均倒过来读平声,这首由七绝圣手所写的极好的七绝如按中华新韵诵读起来必然是一平如水,几无起伏,哪里还能听到一点格律诗的味道?

  

   我们知道,古人创设讲究格律近体诗的目的就是为了诵读时体现出声调的美感,可现在提倡使用了新韵之后,那些原本抑扬顿挫的近体诗之美却不见了踪影。这也是那些提倡新韵写近体诗的人始料未及的吧?由此可见在近体诗创作上推广除掉了入声韵部的中华新韵显然是一个错误。

  

   以上只是举了含有“识”“得”“白”及“薄”等3-5个入声字诗句的例子,要知道平水韵中一共有17个入声韵部,收录了近900个常用入声字。这么多入声字可以组成的常用入声词组更是成千上万。这就意味着,中华新韵的推广已将所有这些最能体现近体诗格律魅力的入声字词全部弄得平声化也平淡无味了。

  

   实际上,用新韵创作近体诗的弊端不仅在于阅读和朗诵古人写的近体诗时会使声调出现平面化,从而丧失了古人诗作的美感与魅力,而且还在于这种所谓的新韵近体诗如按照格律来写也很难使用那些常用的、可以散发出传统诗性光彩的字词。现在很多格律诗词爱好者写出来的近体诗用词和用语都因过于现代而显得苍白死板,我觉得这是与推广中华新韵是不无关系的。我一直在想,当人们创作近体诗却因声韵选择面过于狭窄而不得不弃用那成千上万原本属于仄声的入声字及其词组时,真不知写出来的诗作还能不能叫做格律近体诗?

  

   其实,诵读古人的近体诗真的无需都用普通话。各个地方人用各个地方的方言诵读就很好,因为绝大多数方言保留了入声发音,也更能触得近体诗格律之精髓。应该知道,时下中国14亿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二人说的方言带有入声发音。偌大中国,除了少数民族语言以及以北京为代表的北方官话没有入声外,其它各地方言,如江淮官话、西南官话、湘语、吴语、闽语、赣语、粤语、客家话、晋语、徽语以及华北官话和黄河以北地区人说的河南话等方言都含有入声发音。比如,现代广州官话的53个韵母中,舒声韵36个,入声韵就有17个,占了近三分之一。港澳台地区以及数千万海外侨胞中的绝大多数人也都说着带有入声音调的语言。

  

   因此,人们肯定会问了,既然那么多中国人都说带有入声发音的方言,为什么我们确定的“国语”——普通话却没有入声呢?这是一笔厚重无比的历史文化“官司”,一言难尽。此文在这里不准备讨论当年为何确定普通话的历史缘由,但有一个事实还是得告知大家,即普通话并非是基于汉族的传统语言而是基于一个少数民族,即满族人在入主中国建立了满清王朝之后仅仅在北京及其周边地区流行的、不带入声发音的北京官话(也有人称之为满清官话)而编制出来的。

  

   现在有人说,当年之所以用北京话作为普通话依据是因为北京是首都,而且从元朝起有将近800年时间北京都是中国的首都。言下之意,北京当了那么多年首都,以首都所在地的北京官话作为普通话基础进行推广理所当然。这些说法表面上看理直气壮,但实际上正如前文所说,北京作为首都时间虽然不短,但曾在那里建立政权的多是其语言没有入声发音的少数民族,如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或满族人,而不是中华民族的主体汉族人。

  

   我们还应该知道,在这800年里还有将近300年时间里北京人都是说着带有入声音韵的汉语的,那就是明朝。在那段三个世纪漫长的时间里,北京作为中国首都,其官话也都是有入声发音的。换句话说,明朝那会儿,生活在北京地段上的人又有多少是说着蒙元时期的只有平上去三声的官话呢?或者说,那时生活在大明王朝首都的北京人有谁不是以会说朱皇帝老儿老家那浓浓的江淮官话,甚至是带有点乡土气息的南京话而感到有点自豪呢?

  

现在诗词学界中坚持提倡用新韵写近体诗的人还有一个自认为最有说服力的凭据,那就是他们发现孔夫子也曾经说过官场上的人都得说普通话。他们的依据是《论语·述而篇》中的一句话:“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为此还附上了东汉大儒郑玄的一个注,即“读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后义全。”按照现代语言将这句话及其郑注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读先王典法和经书不仅得说普通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史啸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近体诗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语言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103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